第六章帮我做私事
那天下午,贺涵把她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樊胜美以为是薪酬方案的事。她抱着笔记本电脑进去,屏幕上还开着没填完的社保公积金测算表。贺涵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串钥匙。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关上门。
樊胜美关上门,拉开椅子坐下。她注意到那串钥匙,不锈钢的,大大小小有七八把,挂在一个磨得发亮的皮质钥匙扣上。她没多看,把目光收回到贺涵脸上。
“薪酬方案我看了,”贺涵开口,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没问题,按你的来。今天叫你不是说这个。”
他把那份文件推到一边,拿起那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樊胜美安静地等着。她在职场混了十年,早就学会了不抢话、不追问、不表现出过多的好奇心。老板要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的你问了也是白问。
“樊经理,”贺涵看着她,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平时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樊胜美心里微微一动。这个问题她在酒桌上听过太多次了,从一个男人嘴里问出来,带着各种不同的语气和含义。有的轻浮,有的试探,有的半真半假。但贺涵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语气像在问“你吃了吗”一样随意。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她照实说,“下了班就回家,偶尔加加班。”
“应酬呢?”他又问,“陪客户吃饭喝酒那种。”
樊胜美摇了摇头,很干脆。“贺总,我是做人事行政的,不是业务岗。陪酒的事我不去,也不合适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很坚定。这是她的底线,在兰庭也好,在这里也好,她从来不靠酒桌上的功夫换位置。她见过太多女人在酒桌上被当成花瓶和调剂,喝到吐,笑到脸僵,最后什么也没落着。她不要做那样的人。
贺涵听了这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你想多了。我也没让你去陪酒。”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樊胜美面前。“我在上海有三套房子,一套在陆家嘴,一套在古北,还有一套在佘山。平时都没人住,只有阿姨定期过去打扫。但光靠阿姨不行,有些事她弄不明白。我需要有人每周过去看一眼,检查水电煤气,收收信,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明天你来找我拿钥匙,以后每周去一次,三个地方轮着来。”
樊胜美看着那串钥匙,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这是私事,而且是老板的私事。做私事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意味着你的时间不再完全属于工作,意味着你和老板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关系,意味着你要比他老婆知道得还多。但她在这个位置上,贺涵开口了,她不能直接拒绝。
“好的,”她点了点头,“每周去一次,三个地方轮着来。我记一下地址。”
“等一下。”贺涵像是想起什么,“你会开车吗?”
“驾照倒是有。”樊胜美说,“但一直没怎么开过,手有点生。”
“那就先练练。”贺涵从那串钥匙里单独取下一把车钥匙,放在房子钥匙旁边,“公司有辆旧车,平时没人用,你拿去开。油费公司报,保养你找行政那边安排。别省着,车不怕开,就怕放。”
樊胜美看着那把车钥匙,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她在上海十年,从来没拥有过一辆车。王柏川倒是有一辆,开了七八年了,每次接她都把车洗得干干净净,但她坐上去的时候总觉得那辆车在告诉全世界——这是个还没混出来的男人。她不是嫌贫爱富,她只是不想再坐在一辆让人一眼就看穿底牌的车里了。可贺涵给她的这把钥匙不一样,这是公司的车,是工具,是让她把事做好的工具。没有炫耀,也没有负担。
“好。”她把钥匙和房子钥匙一起收进包里,“我明天过来拿具体地址。”
“还有,”贺涵又叫住她,“我这边偶尔会有一些私人事务需要处理。比如有朋友来上海,需要接送机;比如我有个包裹到了,需要签收;比如房子那边有什么问题需要和物业沟通。这些事我不会交给别人,你如果忙不过来,直接跟我说。”
樊胜美听明白了。贺涵这是在告诉她,从今天起,她不仅是XX资本的人事行政总监,也是他贺涵的私人事务对接人。这个角色很微妙——干好了,你是老板最信任的人;干砸了,或者你心思歪了,你就是第一个被换掉的人。
“贺总,”她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可以做这些事,但有两条。第一,我不陪酒,不陪饭局,不参与任何私人应酬。第二,如果和公司制度有冲突的私事,我不做。”
贺涵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明显,嘴角的弧度弯起来,眼睛里带着一种樊胜美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欣赏。
“成交。”他说,“明天早上八点半过来拿地址,先去陆家嘴那套,钥匙上有标签。”
樊胜美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听见贺涵在身后说了一句:“樊经理。”
她回头。
“开车小心点,”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但加了一句,“那辆车刹车有点软,你上路前先在停车场转两圈熟悉一下。”
樊胜美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她把那把车钥匙从包里拿出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钥匙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公司-别克”。她看了看,把它和房子钥匙一起放进包的内层,拉上拉链。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来,照得她桌上的文件一片雪白。她低头继续填那张社保测算表,数字一格一格跳过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填到最后一栏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串钥匙上的标签她刚才扫了一眼,陆家嘴那套的标签上写着“滨江壹号院”。
那个小区她知道。外滩对面,一线江景,单价二十万起步。她从前陪客户去那边看过样板房,站在阳台上看着黄浦江从脚下流过,心里想的是这辈子能不能买得起。现在她拿着那套房子的钥匙,每周去一次,给花浇水,检查电闸,收快递。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继续填表。
下班的时候,她在电梯口又遇到了贺涵。他背着包,像是要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门关上,轿厢开始下降。
“明天去陆家嘴那套,”贺涵看着电梯上的数字,“密码锁的密码我待会儿发你手机上。别用指纹,阿姨的指纹还没删,你进去之前先按门铃,没人再输密码。”
“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贺涵走出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那套房子阳台上有一盆兰花,阿姨不太会养,你去了看看,该浇水浇水,该换土换土。那盆花是我妈留下的,别养死了。”
樊胜美站在电梯口,看着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夜色里。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身家过亿的投资人,惦记一套空房子的水电煤气,还惦记一盆兰花。
她走出大楼,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梧桐叶干燥的味道。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收到一条新消息,一串六位数的密码,末尾跟着一句:“花在阳台东侧,不要暴晒。”
她存下密码,锁了屏,踩着七厘米的细跟鞋,走进灯火通明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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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帮我做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