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注定的

第四章注定的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樊胜美正趴在餐桌上改第四版《绩效考核实施细则》。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数字挤在一起,看得她眼睛发酸。她揉了揉太阳穴,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上是王柏川的名字,备注旁边那个小小的爱心符号还是两年前加的,她一直没删,也懒得删。

“喂。”

“胜美,你还没睡?”王柏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疲惫,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看你朋友圈,今天又加班了?”

“嗯,在改制度。”她把笔放下,靠着椅背坐直了些,“你呢?今天怎么样?”

“还行,跑了两个客户,有一个意向挺大的。”他顿了一下,“胜美,我……我今天穿了那件衬衫。”

樊胜美沉默了两秒。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上个月他们见面的时候,她陪他在商场里挑了一件白衬衫,纯棉的,领口挺括,打完折四百多。她付的钱,理由是“你见客户得穿得体面点”。王柏川当时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脸上带着那种混合着感激和难堪的表情。她太熟悉那种表情了,他在她面前总是这样,想挺直腰板又挺不直,想证明自己又力不从心。

“穿着怎么样?”她问,语气很淡。

“挺好的,客户说我看起来精神。”他笑了一声,“胜美,等我这个项目成了,我请你吃顿好的。”

“好。”她没有多说,只是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王柏川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早点休息”就挂了。樊胜美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那个爱心符号也跟着消失了。她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继续改表格。

她认识王柏川很多年了,从她还相信爱情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年纪,到她已经不相信任何东西能解决一切问题的现在。他是个好人,勤奋,踏实,对她也好。可他的好总是差那么一口气,像一件尺码小了一号的衣服,穿着也能穿,但时时刻刻都勒着。她在上海十年,最怕的就是这种“差一口气”的生活。差一口气的房子,差一口气的薪水,差一口气的男人。她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第二天上午,樊胜美坐在工位上处理招聘系统里的简历。新一批管培生的简历有两百多份,她一份一份地筛,筛到第三十几份的时候,眼睛开始花。她起身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三个字:“樊总监。”

字迹利落,不潦草,是贺涵的。

她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最上面是一份公司最新的验资报告,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实缴注册资本”那一栏上,五千万。她愣了一下,又翻回去看了一遍。五千万,全部实缴,没有一分钱是认缴的虚数。下面是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明细,每一笔支出和收入都清清楚楚,账上趴着的现金让她心里猛地一跳。

她拿着那沓资料,坐在椅子上翻了好久。她在兰庭见过太多账面漂亮实际空虚的报表,也见过太多创业公司吹出来的估值泡沫,她太清楚一家公司账上有多少现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不会下个月就发不出工资,意味着它不需要靠画饼来招人,意味着她签下的每一份合同、许诺的每一份薪水,背后都有真金白银撑着。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资料重新装回文件袋,起身走向贺涵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进。”

贺涵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文件袋,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看完了?”

“看完了。”樊胜美站在他桌前,没有坐,“贺总,这个报表……”

“老刘让我给你的。”他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他说你要做薪酬体系和预算方案,这些数据你需要看。公司刚完成新一轮融资,账上不缺钱,你的方案可以按三年规划来做,不用缩手缩脚。”

三年规划。樊胜美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微微松了一松。她从入职第一天起就在担心这件事,担心这家公司看上去风光,实际上撑不过半年,担心她赌上一切跳过来,最后又是一场空。她在上海输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以为自己看准了,结果牌翻开,输得精光。但这一次,报表上的数字告诉她,至少在这个阶段,她赌对了。

“贺总,”她说,“既然账上资金充裕,我有个想法——薪酬这块,我想对标行业七十五分位,比市场平均水平高一些。创业公司招人本来就难,给得起钱,才有挑人的底气。”

贺涵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几秒之后,他点了点头。“可以。你出一版具体的薪酬带宽给我看看,我和老刘过了之后直接执行。”

“好。”她转身要走。

“樊总监。”

她停下来。

“你的薪水,自己看着定。”贺涵的语气还是那样,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不用特意压着,也不用特意抬着,按你的标准来。”

樊胜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重新拿起笔,低头在纸上写东西了,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赘肉,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忽然想起前两天在茶水间听到两个同事聊天,说贺总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心硬得很。投项目的时候,别人觉得不能投的,他偏要投;别人觉得稳赚的,他看都不看。眼光毒,下手狠,认准了就不回头。

她不确定自己算不算被他“认准”了。但她知道,他给她这个自由,是试探,也是信任。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数字,应了一声“知道了”,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回到工位上,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薪酬带宽、职级体系、调薪规则,一项一项往里填。她填得很慢,每个数字都要反复推敲,既要让公司负担得起,又要让招来的人觉得体面。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她中间只去接了两杯水,连午饭都是在工位上吃了几块饼干解决的。下午三点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贺涵背着包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像是要出门。

他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半步,瞥了一眼她的屏幕,上面是填了一半的薪酬带宽表。

“中午吃了?”

“吃了。”

“吃的什么?”

樊胜美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个还没扔的饼干包装袋。贺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三明治,随手放在她桌上,然后继续走了。脚步声很快,几步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樊胜美看着那个三明治,保鲜膜裹着,还是凉的,大概是他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她拆开咬了一口,火腿芝士的,味道普通,但她吃得很快,像是真的饿了。

下班前,她把薪酬方案的初稿发给了刘总,抄送了贺涵。收件箱里很快弹出一封回信,是贺涵的,只有两个字:“收到。”

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下楼。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王柏川发来的照片——他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一个会议室里,背后是一块投影幕布,幕布上是一张PPT,标题写着“XX项目合作方案”。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胜美,今天这个会开得特别顺,客户基本敲定了。等合同签了,我给你买那条裙子。”

那条裙子。上周他们逛街的时候,她在橱窗里多看了一眼的那条墨绿色丝绒裙,吊牌价三千多。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王柏川记住了,但她不确定他能不能买得起。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打了三个字回过去:“不用买。”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向地铁站。

她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掏出手机,翻到贺涵发来的那两个字——“收到”。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她以前不信这句话,她信人定胜天,信努力就有回报,信只要她够聪明够漂亮够拼命,上海就一定会给她留一个位置。后来她摔了太多次,摔得鼻青脸肿,开始半信半疑。但今天下午,在那间办公室里,贺涵对她说“你的薪水自己看着定”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人、有些事,真的是注定的。

就像她注定会离开兰庭,注定会走进这栋写字楼,注定会在42楼的那间办公室里,遇到一个只说了两个字就让她安心的人。

她不知道这条路最后会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她终于站在了一块硬实的地面上。

而脚下的这块地,是她自己选的,也是她被选中的。

她走进地铁站,闸机打开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外滩的钟声,低沉,悠长,一声一声,敲在城市的夜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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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在欢乐颂的樊胜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