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面试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樊胜美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黑色细跟，七厘米，九成新，鞋面上没有一丝划痕。她今早出门前用湿巾仔细擦过，又抹了一层护手霜做保养——这是她这些年摸爬滚打攒下来的经验，皮鞋的光泽度能暴露一个女人最近的经济状况。
42楼，走廊里铺着灰色的短绒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两旁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偶尔有人进出，步伐极快，语速也快，手里的文件夹敲着节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行军。樊胜美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她太熟悉这种气场了，这是金钱和效率混合之后散发出的味道，她在这个味道里浸淫了十年，呼吸得比空气还自然。
前台小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圆脸，马尾扎得有些歪，正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里有明显的慌乱，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小鹿。
“您好，我姓樊，约了十点——”
“哦哦，樊小姐！”小妹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找登记本，翻了两处没找到，又从桌角的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个夹子，纸张哗啦啦掉了一地，“您稍等，我、我找一下……”
樊胜美安静地站着，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她注意到前台桌上有一杯打翻后又匆忙扶起的奶茶，杯壁上的水渍没来得及擦，留下一个圆圆的印子。小妹终于翻出了登记本，递过来一支笔，笔帽上还粘着奶茶的糖渍。樊胜美签下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美”字的最后一捺上顿了顿。她习惯性地想多说两句帮小妹缓解尴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不是她的公司，她只是来面试的。
“这边请，您先到休息室——”
“不用了，”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直接请樊小姐进来吧。”
小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领着樊胜美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玻璃门。里面是一间不小的办公室，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照得空气中细小的浮尘都清清楚楚。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对面靠窗的位置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中段，斜倚在窗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樊胜美进门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她太熟悉这种打量的节奏了——从头到脚，从衣着到气质，从鞋跟的高度到笑容的弧度，都在被飞速地估算着价值。她不动声色地回敬了一眼。四十来岁的那个应该是刘总，眼神沉稳，像一块经过风浪的礁石。白衬衫那个倒是显得大大咧咧，嘴角甚至带着点笑意，可樊胜美注意到他转笔的那只手——手指修长，动作利落，笔在指间翻转腾挪，始终没有掉下来过。那是刻意练习过的从容。
“樊小姐，请坐。”刘总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面上。
樊胜美拉开椅子坐下，把手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袖口不长不短，腰线掐得恰到好处。这是她衣柜里最得体的一件衣服，买的时候花了她半个月工资，但她知道值得——在什么样的场合穿什么样的衣服，是她在上海学到的第一课。
“樊小姐的简历很漂亮，”刘总翻着手里的文件夹，“在外企做了八年人事，从专员到主管，一路都挺稳。”
“谢谢刘总。”樊胜美微微颔首。
“不过——”刘总顿了顿，“我们这边的情况可能有些不一样。公司刚完成A轮融资，团队扩张很快，人事这块以前一直是合伙人兼着管，现在需要一个人来把体系搭起来。除了招聘、培训、薪酬这些基本功之外，我们还需要你能建立一套财务制度，规范报销流程，把预算管起来。”
樊胜美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脸上没有露出分毫。财务制度。这不是她最擅长的领域。她在上一家公司接触过一些预算管理，但远远谈不上“建立制度”。面试之前她查过这家公司的资料——XX资本，成立三年，专投消费赛道，出手狠辣，回报率惊人。创始人据说只有三十出头，在圈子里风头正劲。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那份薪水，更需要这个平台带来的可能性。上海就是这样，一步踏错，三年都追不回来。
“樊小姐，”窗边那个年轻人突然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看你简历上写，上一份工作是在……兰庭集团？”
“是的。”
“那家公司我听说过，”他笑了笑，从窗台上直起身来，慢慢踱到桌边，“做高端家居的，去年被并购了。据说并购前一年，内部管理混乱得一塌糊涂，报销单子满天飞，销售费用高得离谱。你在那边做人事主管，应该也管过这些吧？”
樊胜美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试探，甚至带着一点不客气的审视。她抬起眼，和年轻人对视了一瞬。他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锋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出鞘。
“管过，”她平静地说，“也正是因为在兰庭经历过那段混乱，我才知道规范流程有多重要。刘总刚才提到的财务制度搭建，我在兰庭参与过一部分——从零到一确实难，但我有经验，也有教训。”
年轻人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他转头看了刘总一眼，刘总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樊小姐，”年轻人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的随意收敛了几分，“我们这边节奏很快，加班是常态，出差也不少。人事主管这个位置，要跟所有部门打交道，尤其是财务和业务那边——他们可都不好对付。你觉得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樊胜美沉默了两秒。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际线，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来上海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一件打折买来的西装外套，站在陆家嘴的天桥上，看着脚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要够努力，就能游到河对岸去。后来她知道了，上海不是一条河，是一片海。你要么学会游泳，要么沉下去。
“我最大的优势，”她收回目光，看着那个年轻人，“是我知道怎么在夹缝里把事做成。人事不只是招人发工资，是要让所有人觉得被公平对待，同时又不能超出公司的底线。这中间的分寸，我在外企、在民企、在并购重组的时候都练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刘总合上了文件夹。年轻人看了刘总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然后退回到窗边，重新靠在窗台上，继续转他那支笔。
“樊小姐，”刘总说，“我们这边还有几个候选人，一周之内会给你答复。”
樊胜美站起身来，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刘总，谢谢……”她顿了一下，看向窗边那个年轻人。
“贺涵，”年轻人冲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我是贺涵。”
贺涵。她在来之前查过这个名字——XX资本的创始合伙人，公司最年轻的那个，投出过两个独角兽项目，业内都说他眼光毒辣，作风凌厉。她刚才竟然一直没有认出来。不对，她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她在某些财经报道的边角里瞥见过，那时候他穿的是深色西装，表情比现在严肃得多。此刻白衬衫一穿，倒像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大学生。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贺总，”樊胜美面不改色地补上称呼，“谢谢。”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笔落在桌面上的轻响，然后是贺涵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樊小姐，等通知吧。”
她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前台小妹正蹲在地上捡刚才洒落的文件。樊胜美弯腰帮她捡了两张，小妹红着脸道谢。樊胜美笑了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冰冷的金属轿厢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算不算好，但她知道，贺涵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很清楚——他们在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值得那个位置。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42楼到1楼，两分半钟。樊胜美对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模糊倒影，理了理头发，补了一点口红。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体面地走出这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