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尝试

杨禾将裴振武拎出去护国寺,还没来得及走远,就被他挣脱。

两人当即在山门前争吵起来。

他们二人是以逃难姐弟的身份上山,可有点人情世故的人都能看出并没有这么简单。

如今爆发冲突,更是引得不少人好奇,其他人需要劳作只能竖起耳朵,搞不清内容却也能从语调中听出情绪。

而这些人中属陈家嫂子和都料匠赵矩听得最为起劲,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伙房外的空地上张望。

“赵大人怎么得空出来歇息?我这就去为大人煮茶。”陈家嫂子发觉身后有人,还想为小禾和小武掩饰私情。

“不必,”赵矩瞧瞧陈嫂子,又看远处僵持不语的两人,兴味盎然地说道:“看私奔的鸳鸯反目,可比喝茶更有趣。”

“大人也知晓他二人的关系?”陈家嫂子后走几步,与他并肩,“我同小禾嘱咐过,他二人并无逾矩之处,还请大人不要苛责。大人就当是发发善心,权当不知情,可好?”

“有你为他们求情遮掩,我只当瞧不见。”赵矩面带笑意,“只是他们二人吵成这样,怕不是寻常龃龉,只怕郎情妾意,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你若是有心,还要从中多多劝和。”

“劝和我自是拿手。小武虽说有些脾气,可对小禾还是好的,我想...”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你若真想她好,就应该帮她多多打算。这才是你最拿手的,不是么?”赵矩着重看她一眼,随后才回塔院。

陈家嫂子考虑片刻,旋即有了主意。

而杨禾和裴振武平息怒火后,为不引起更多怀疑,各自回到伙房和塔院做工。

哪怕两人对二张谋逆一事各执一词,可吵来吵去,最终如何处理还得看温开的决定。

可还没等温开有消息,伙房先出意外。

陈家嫂子在煮安神汤时没拿稳药炉,烫伤了小臂。她下山找大夫,遂喊上杨禾一起去。

两人在山下转悠一圈,陈家嫂子包好胳膊后又说天黑山路难行,让杨禾送自己回家。

折腾半日,等杨禾从陈嫂子家中吃过晚膳后,夜幕已然降临。回到护国寺后,她想找裴振武去找温开,三人好把关于谋逆一事的安排说明白。

可等她到塔院才,却听赵矩说裴振武天一擦黑便下山去了,说是要给家人寄信。

“我怕他深夜赶回恐遭不测,特地将人安排在悦来客栈,等天亮再上山。你若是担心,可以去客栈寻人。”赵矩说完,还贴心地给她一个照明用的火折子。

“他能遭遇不测?谁惹上他才是倒八辈子霉了吧。”杨禾接过东西,离开塔院。

她先假装下山,离开赵矩视线范围之后又潜入温开房中。

房内温开刚刚捏好巴掌大的黄泥莲花灯,正准备复刻凶手的杀人手法。谁想他才将东西用细线绑好,还没来得及吊起,就看窗户被推开,有人钻进。

“裴振武下山送信了,你说他是不是想将二张谋逆的消息送回上京,要不要去拦截?”言简意赅地把情况说清,杨禾才看见他手中拿着奇怪的东西,“都什么档口了,你还有心思做花灯?”

“这可不是寻常花灯,是凶手杀人凶器。”温开看她发丝凌乱,且一下午不见人,想来是应是另有隐情,于是问道:“你方才说裴将军下山传信,是他和你说的?还是一下午不见人,发现了什么端倪?”

“我下午不在,是因为陈家嫂子受伤了。裴振武下山传信的消息是赵矩说的。”杨禾想到此处,又去被褥中找出横刀,“你只说要不要去截下消息。”

“不必。”温开将莲花灯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分析道:“裴将军虽说有些鲁莽,可也该明白秦州境内遍布二张耳目,不会贸然行动,或许他只是得到了其他消息,前去查验而已,你无需太过着急。”

“我不是着急,我是怕他给你添乱。先是离奇罪案,又是买卖良田,现在又来个谋逆。我看你倒是沉得住气。”杨禾把横刀扔床边,看温开眼带血丝,满身惆怅,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好问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还真有一件事非你不可。”温开知道她想为自己分担,连忙走向书案。

案上摆着两盏满是碎痕的白瓷莲花灯。

“这不是戒律院案发现场的东西么?”杨禾上前查看一番,发觉两盏灯中也有不同,其中一盏花灯的三片叶子上还各有个圆形小孔,“这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凶手伪造魔王杀人的关键。”温开说完又去圆桌拿起黄泥莲花灯。他先站在椅子上,用细线绕着花灯悬空吊起,又看向杨禾,“你用暗器蘸灯油,暗器点燃后击打灯芯。”

杨禾不知何意,只好照做。

暗器划过黄泥莲花灯那一刻,灯芯大亮,接着三个人物倒影瞬间出现在地上。

她走近才发现,那是三个女人画像,而之前燃烧的暗器也因钉入木墙,灭了火光。

“这黄泥灯上也有带着圆孔的三片叶子,只需在孔上嵌入三片倒置的女人画像,等凶手用袖箭将灯盏点燃,画像便会投射在地上。”温开演示完毕,走下椅子将凶手的手法讲明。

“三个女人…是爱欲、爱念、爱乐?”

“没错,就是佛教中的三魔女。其实昨晚在戒堂时我便好奇,皇家寺庙本该使用铜色琉璃花灯,为何护国寺偏偏要用白瓷?直到今早我见那位死者手指向前,这才发觉他根本不是佯装释迦牟尼,而是看见过凶手使用的凶器,特意留下信息。白瓷花灯更轻,更好悬挂。”

“所以当时死去和尚头顶有伤,并不是受罚炼顶造成的,是花灯升起后又砸下,恰好落在他头上。”

“不错,这也是我们当时所忽略的。”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杨禾凝眉发问

温开点点头,缓缓说出,“法严。”

“是他。难怪他一直引导我们是波旬魔王作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觉不对的?”杨禾并不吃惊,毕竟法严掌管寺中戒律,动起手来应该很方便。

“出现**死者时,你发现袖箭和细痕,再加上死者身体情况,我断定凶手是利用某样东西引起恐惧,导致死者心脏骤停。等确认有天仙子等药物后,这个猜想更加确定。可戒堂中死去的僧侣却不同,他大头冲下,栽倒在地,视线并不向前,房中也没有袖箭。我想戒院中对于凶手来说,或许方便行事,这才怀疑起法严。而恰恰也是那天,他故作姿态,让法玄告知我们波旬一事。”

“可案发时法严和我们在一起。”

“不错,这就是要归功于他做的这个杀人凶器。我当时也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定他就是凶手,直到今日死者留下提醒,以及在树下发现的燃香。上午我借着清查卢承业买卖木材一事,去找法玄核对寺庙账目,又将话锋引到罪案之上,带回当时的物品和这两盏花灯。等把花灯拼好才发现,戒堂中的灯盏是法严将死者带进去后亲自点燃的,这才无需袖箭。而他之所以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是因为在花灯之上还有燃香。”

温开说着,又拿起黄泥花灯搭在胳膊上作演示:“你所发现的细痕,其实是细线外包裹着薄薄一层香灰,等莲花灯开始燃烧时,也会点燃细线外层的香,营造出烟雾阵阵的假象。等外层香壳燃烧到底,最下方的燃香会开始燃烧细线,细线断则灯盏落下,同时细线也会在火头中消散。更精妙的是,当灯盏掉落的那一刻,三个魔女倒影会呈现出扑杀的动态,从而给死者最后一击。”

“手法确实精巧。”杨禾听后不禁感叹法严的能耐,也惊讶于温开能把这东西复刻出来。

“要不是你告诉我法玄擅长制香,我也想不到。”

“你知道他是凶手,为何还不捉拿?没有证据吗?”

“证据当然有。下午我找他谈话,小雷趁机去他屋中搜过,不仅藏有三位魔女的画片,也有制作燃香细线的条件。只是相较于捉拿凶手,还有三个更紧要的问题。”说到此处,温开的手又搭在腰间点动。

杨禾看他动作,只晓这三个问题一定很是难办,忙道:“你先说是什么,我帮你想想办法。”

温开目光低垂地看向她,声音有些沉闷,“一来,他虽然用花灯杀人,可毒却不是他下的,我们先要确认他与下毒的同谋有所联络;二来,还要确认他今日为何杀错人,是否另有隐情;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犯案的动机我还不能完全掌握。”

“他还有同谋?”杨禾绕到温开身侧,不敢相信的问,“天仙子居然不是他下的?”

见她因吃惊而睁大的双眼直直望着自己,温开没忍住将她的手拉入自己手心,又不回答,刻意引她好奇,“这个同谋你也认识。”

“我还认识?谁啊?”杨禾将认识的人想了一遍,没有人选。

眼见温开故意沉吟,她没有耐心,扯着他髭须追问,“到底是谁!”

“是山脚下那个卖茶的老妇人。”温开吃痛,只好赶紧说清,“你还记不记得第一个死者的脚踝和膝盖有擦伤。想来是她在夜色中设下绊索,将人绊倒后佯装告罪,借机确认那些人是否下山寻乐,若有就送上带毒的酒水,为后续花灯魔影做准备。”

“你都推测出是怎么回事了,直接拿人不行吗?”杨禾感觉查案真是费劲。

“要是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温开长舒一口气,将人按在桌前的椅子上,“钦差查案和内卫办案不一样,给陛下的奏折一丁一点都是要弄清楚。其实前两个问题都好说,只是作案的动机...若说他遵从佛法,想要斩杀犯戒之人,那还好说;可他杀人偏偏不直接用箭也不直接用毒,而是营造魔王杀人的假象,我是担心...”

“你担心法严是在映射二张?可就算是又怎么样?二张在秦州的所作所为,恨他的人比比皆是,想来不差法严一个。”

“如果法严身后还有其他人呢?如果法严背后之人故意计算,那我们再想为失去田产的流民博取公道,在陛下眼中会不会变成乘胜追击,或者落井下石?”

“我离开上京时,婉儿姐姐曾说护国寺一案并不是表面上看来的那么简单,有其他两家势力。”杨禾想到被忽略的问题,重新考量起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温开背过双手,点了点头,“不错。上官内舍人虽是内官,可对朝局上的变动观察之细,世上无人能及。”

“可你却并不惊讶。想来不是忌惮武家和李家的势力,还有什么要考虑的?”

“还有时间。先不说二张意图谋反是真是假,也不论那两家人到底想做什么,只说留给我们的时间,确实已经不多了。二月十五佛塔建成,一定会举办开光法会,张易之和张昌宗也会会来。从上京到秦州来回最短也需十日,二张多半会在二月十日左右从上京动身。若想侵占良田一案上达天听,顺利解决,就要趁着二张不在时上书劝谏,也就意味着要在二月十日前将护国寺一案查清上报。我等需要在二月六日前从秦州启程。”

“可现在已经是二月三日了。”杨禾计算着,发现确实是时间紧迫。

“二张在朝中的势力你我都知道,侵占良田一案,若是揭破时机不对,就算狄公在世,怕也很难筹谋周全。故只能趁他们不在京中,百官合力纳谏。奈何现在护国寺一案牵扯甚多...”

温开愁得身子都佝偻起来,方才涌现出的一些欢愉又被现实艰难压在眼底。

杨禾将全部事件串联起来,才发觉此事有多困难。

她的视线从温开紧绷的面庞移到桌案前那双发颤的手掌,忽得开口问道:“你怕死么?”

温开不知她为何这么问,只当她是提醒自己涉及二张恐有生命之危,坦然回道:“死当然是怕的,可若能让秦州百姓不再受苦,死我温开一个,也算是死得其所。”

“如此便好。我有一法,能帮你解决那三个问题。”

“什么办法?快说与我听。”

杨禾看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前去插门窗。

温开还以为她是对自己逗趣的回击,心里着急,跟在她身后跟着连忙告罪,“方才是我不对,不该逗你。你快说说,到底怎么做?”

“之前小云就说,若想快速找到凶手只需要盯紧犯戒僧众或者寻乐匠人。你说不能用僧人和工匠冒险,可我倒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杨禾转身看向温开,粲然一笑,“可你我却可以身为饵,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温开意识到她话中的含义,连忙抬手拒绝,“我只是将情况说与你听,此事情并非迫在眉睫。还有三日,先慢慢筹谋,定有转机。”

他正说着,“嗖嗖”两声,屋中灯盏尽灭。

夜色中,杨禾循着错乱的呼吸声站到他身前,带着笑意问道:“你不是说不怕死吗?”

“此事无关生死,而是...”温开正想怎么才能打消她“以身试法”的念头,便觉腰上一紧。

之后杨禾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又掐住他的脖子,将全身燥热的人压在床上,边拆腰带边说,“试一下而已。若是法严给你下毒,我就早些为你备好汤药,尽量保你性命。”

“我不是怕死,只是此乃人伦大节,岂可草率?”温开还想起身,却又被人狠狠按下。

“我就草率了,你能奈我何?”杨禾摘下面纱面具,垂头看着他的脸,“之前不是你说想要和我亲近?”

“那也要有三书六礼...”温开刚开口,只觉腰间一松,脑中即刻响起天崩地裂的轰鸣。

杨禾瞧他没有继续念叨,又攥着他的衣襟将人往里一提。

“等等,”温开攥住她作乱的手腕,想要在最后一丝理智沉沦前确定,“你是不是...”

“是什么是!”杨禾彻底没耐心,亲口将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此处多情长夜,自是辗转缠绵。

可温开却一直担心,他怕这一切只是幻梦而已,以至于在天还没亮时就陡然惊醒。

他想要确认,可身侧却空无一人,所以又怀疑是自己嫉妒之余,**再起,产生幻觉。就在他回想昨夜情形时,恍然发现枕头之下还压着那块黑色面具。

所以昨夜发生一切不是梦……

可她人呢?

难不成真把自己当成钓鱼的倒钩,目的达成,用过就扔?

想到昨夜情形,温开又气自己没有趁机把话说清。

可如今两人既有夫妻之实,想来她也不是半点都不在意自己。

不过以她的行事方式来说,或许也只是为破案而上演的把戏。

正当他在房中左右踌躇、心绪如麻之时,杨禾戴着黑色帷帽,翻窗而进。

“怎么醒得这么早?”杨禾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人抱在怀里。

温开看她没推开自己,意识到她并非一时兴起,才道:“我醒来时不见你,还以为...”

“难不成是怕我薄情寡义,始乱终弃?”

杨禾被他委屈巴巴的模样逗得发笑。

“确有担心。”温开松开手,带人坐在床边,再想起昨夜情形依旧面带红晕。

见他如此一本正经,杨禾掀开帷帽薄纱,指着脖子上的痕迹,“我只是去小云屋中找东西遮盖而已。顺便去上山巡视一圈,好消息是今日没有新的尸体。”

温开看到她脖子上红晕,满脸红得发黑,“是我不对,不该一时忘情...”

“行了行了,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案情。我准备去茶摊老板那里哭诉,说你逼迫我就范,再假装下山报官,实则潜伏在你身侧。等法严拿下你后,你再套话,倒时一切不都迎刃而解?”

“这就是你的计划?你若这么想的,只需佯装即可,何必真的...”

“佯装虽说省事,可万一卖茶的妇人问我详情,我答不上来,那不就露馅了么?”杨禾余光看他一直从脸红到脖子,皮肤上的痣因为呼吸紧张而伏起,强忍笑意回他。

温开轻咳两声,哑着嗓子解释,“其实无人打听此事的内情。”

“是么?”杨禾做后知后觉状,转头又对他道:“可昨天陈家嫂子不是这么说的。”

温开眉头一皱发觉不对,忙问:“她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她以为我和裴振武是从大户人家私奔出来的,问我们之间的相处,做过什么。然后说女子要主动才能将男人攥在手中,就教我。”杨禾说着,没找到面具,只好将面纱戴在帷帽之下。

“是嘛,所以裴振武昨夜就去山下送信了。”温开意识那些人在打算什么,眼底浮现出一丝冷笑,又很快隐藏下去,反口说道:“她说话的话不要听,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要不是她提醒,我也想不起来这个办法,阴差阳错也算是为破案立功了。”杨禾发觉温开周身的躁动瞬间安静下来,这才看向破晓泛白的天色,出言提醒,“说正经事要紧,要是你觉得没问题,我就出门了。”

“不着急。你的计划确实不错,只是有些地方需要调整,你看这样能否可行...”

温开笑着,凑到杨禾耳侧,把自己的安排小声说与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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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影杀【神狄同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