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因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
冬丫见她睁开眼睛,猛扑上来:
“姐姐你终于醒了,我去叫谢姑娘下来。”
谢朝,对了,她后来怎么了?没有被送给陈大人吗?
褚因忍者脑袋里的混沌,起床时发现自己下腹涌出一股热流,伸手将衣服后面的布料扯上前来看,整片都被血染红了,掀开被褥,果真一片狼藉。
这个时代来月信是件麻烦事。
谢朝进门看了一眼就转身让王妈去买要用的物件,褚因有些局促坐着不动。
张家婆子手里提着东西,竟是两套新的成衣和一些餐食糕点。
谢朝将东西放在房间简陋的桌子上,解释道:
“李总管说东西找到了,本也不是你弄丢的,牵累了你,准备这些东西给你赔不是。”
原来是那圆脸爱笑的李总管给的。
褚因回想昨夜自己低血糖发作,意识都有些模糊,好多细节记不住了。
伸手接过谢朝手上的碗,喝了大半碗粥,胃里舒服一些。
“多谢姑娘。”
还碗时,她的视线经过在谢朝颈部的红痕上,又不着痕迹地偏向其他地方。
“谢姑娘,昨天没陪你,真是对不住。后来如何?”
“那陈大人上京述职,不日要回旧州府,让我跟着他走。”
“所幸还能在这院子里住几天。”
谢朝语气淡淡的。
褚因低下头,无法开口安慰她。
谢朝拍拍她的手:“现下我不用再关在楼上了,陈大人许我去街上买些东西,两个婆子得跟着,你可愿陪我一起去?”
*
一方马车小小的停在偏门,载着两人摇摇晃晃地往街上去。
下车时,两个婆子先扶了谢朝,王妈又转过来扶褚因。
褚因哪曾有这个待遇,忙摆手:“我自己能下。”
“呀,客气什么,搭把手的事。”
王妈笑起来八角眼眯成一条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下来。
褚因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王妈刚才握住的地方,不喜她这种前后截然不同的转变。
为什么?
她看着身上的衣服,难道就是因为李总管送了她两套新衣?
王妈回头见褚因站着不动,又笑着倒回来亲切地拉住她的胳膊:“快了,不然跟不上谢娘子了,已经去衣服铺子里了。”
褚因对逛街兴致缺缺,谢朝倒是难得开心,一套一套地挑选,选中一套藕色的衣裙非要让她过去比划比划。
“谢姑娘,我不买东西。”
不仅不买,从下马车到现在一直东张西望,盘算着如果能赎身可以做什么赚钱,或者说,可以靠什么赚钱来赎身。
谢朝嗔了她一眼:“结识一场,当我送你一个礼物。”
褚因见这套衣服布料优良,花纹复杂,做工精细,并不适合日常做活,更像印象里那些不做事的官家娘子才会穿的衣服。
“若真要送我,不如送我一套这样的?”
褚因选出一套收拢袖口的布衣服,谢朝才看一眼就推回去,将自己手上的藕色衣裙贴合在她身上。
上下左右看了又看,比较满意:“既是我送的东西,自然我来选。”
“藕色衬你,倘若再买点钗环收拾,抹点胭脂口脂,定十分好看。”
褚因忽然心里软软的,跟朋友逛街,选衣服,思考对方怎么打扮好看,像前世的事情一样。
店铺老板来算账时,褚因留心价格,发现自己这套衣裙竟比谢朝自己买的还贵许多。
心里忍不住对谢朝亲近了两分。
去衣服铺子对面的茶楼休息,谢朝将两个婆子留在走廊口,带着褚因坐在靠窗的位置。
王妈和张家婆子守着楼梯,想着左右也不会跟丢,也就没跟过去。
谢朝这才完全放松了似的,放空了神思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被关了整整六十四天,日日都与那两婆子面对面,我感觉自己要疯了。”
“侯爷昨夜将我送给陈大人,我委曲求全才换得今日出门走走。”
“你知道吗,恍若隔世。”
恍若隔世。
褚因忽然有种同病相怜的哀伤。
谢朝握住褚因的手:“我总觉得你与其他丫鬟不同,难道肯一直屈身在青楼吗?”
褚因摇摇头,听着对方坦诚的话,决定以坦诚相待。
“我不愿在青楼,自然想赎身出来。”
“我正在找机会打听赎身的条件,再凑齐银钱……”
谢朝打断她:“那得什么时候?”
“现下你之所以没回前院,是因为被调到蕙风院,可再过几日我可要走了。”
褚因听得一愣,忽然反应过来。
若谢朝离开,她和冬丫肯定不会再留在这边院子,那只有回明月春风楼了。
她,没有时间凑银钱了。
谢朝郑重地握住她的手:“但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陈大人对我有几分情意,若我央他替你赎身……”
褚因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起来,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加快了。
“真的吗!”
“谢姑娘,你,你如何这么好?”
从穿越过来,感受到所有真挚的善意都来自面前这娇柔美丽的女子,褚因有一种中奖的激动。
谢朝挽起妥帖的笑容:“我们有缘吧,既然你同意,待会儿回去打听一下你赎身的费用,若今晚陈大人又来,我求他。”
褚因心里又觉得亏欠,又被点亮似的开心。
“姑娘的恩情,我真是难以报答。”
谢朝端起小茶杯,轻轻靠在褚因面前的小茶杯上:“一切都在不言中。”
*
侯府。
李福总管有心事。
从他窥破真相的那一刻起,他意识到自己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到了悬崖边。
昨夜那丫鬟晕倒过去,童书那一条直肠通到底的木头还准备拔剑试一试那人是否真晕了,吓得他心惊肉跳。
只见自家主子摆手阻止,将宝石嵌回去又细细看了看雕塑的眉眼,才站起身来,开口道:
“罢了,找人送回去。”
又见自家主子大步跨过地上的身体,那黑色的官靴被丫鬟所穿的衣摆绊住,不等他过去整理,径直蹭开走了。
童书不解,碎步追着李福笑:“爷今天真是好性,你也没被罚。”
李福气得想笑,极度不耐烦:“你跟爷回去,我留在这处理。”
“这还得处理什么?那丫鬟让龟奴抬回去不就得了。”
李福鼻腔喷气,白了他一眼,选了两个壮硕的婆子将褚因带了回去。
回府以后,又从库房选了两套新衣差人送去蕙风院。
伺候主子这活,又怕不懂主子,更怕太懂主子。
李福问:“爷,这尊菩萨像收在库房吗?”
逢年过节,侯府要进多少珍宝,都是由他封存入库,等待查验。
但今天,他知道自己得多一句嘴。
果然,侯爷沉吟了一会儿:“放书房。”
一句话,更验证了李福内心的猜想。
有些事情,像那春日田野里石头下的青草,以为下面光秃秃什么都没长,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长得茂盛一片了。
可李福不敢点破,发现青草悠悠要么是喜悦,但更有可能出现一种被人撞破的愤怒。
可李福不能点破,陈大人不日离京,那丫鬟离开蕙风院,泯然在众人间,也许就此了了呢?
他家侯爷今年二十有七,身份显赫、一表人才、堪称人中龙凤。
这些年多少官家小姐想要嫁进来做正妻,连宫里的太后也多番设宴,从皇亲国戚到世家大族小姐,只要他点头,都由圣上指亲,奈何侯爷就是不松口。
总以忙公事为由,不娶妻不纳妾,一直到现在。
到底是清心寡欲还是没有遇到合自己心意的,他不敢猜。
陶娘子是老夫人选的,自然身家清白;章娘子更不必说,庶出的官家小姐,颇得太后的青眼,养在身边后来才送入侯府。
那丫鬟,到底出身太低了。
一个青楼的粗使丫鬟,家世不明,出身不明,干净与否都未可知。
想到这里,李福忧心忡忡,盼着最好如梦一样了无痕最好。
陆垏珩看了一眼李福放的菩萨像,好似不甚满意的样子。
待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才又走回那珍宝架前,一点点,将那菩萨像调整到自己满意的弧度。
是夜,风过窗棂。
有菩萨化作凡女入梦来,陆垏珩将人拥入怀中,又凉又软,好似抱了一树蓬松的李子花,干净洁白,不容亵渎。
他想走,可那凡女追着他一声声喊侯爷,摔跪坐在地上,白着一张脸恹恹地看向他。似幽怨他不过来扶她一把,又似怪他无情,不肯怜惜。
他走过去,凡女娇柔地又扑进怀里,百般痴缠,千般柔媚。
春雨淅淅沥沥,又是一夜。
陆垏珩在雨声中醒来,翻身而起,皱着眉头看裤间的污糟,眉头紧锁。
早非十几岁时的少年,这两日是怎么了?
唤人进来扫洒一通。
屋外雨仍旧不停,他健步走进雨中,到花园边练起拳来。
李福叫苦不迭:“爷,虽是小雨到底还带着春寒……”
“聒噪,倒热茶来。”
又唤童书和几个侍卫过来过招,酣畅淋漓地出了一身大汗才觉快意。
*
褚因记挂着要去明月春风楼找薛娘子问赎身的事宜,夜里莫名醒了几次。
好不容易挨到正午,想了一套说辞才往那边去。
薛娘子身形颇为丰满,斜斜靠在柱子上正在同几个人对账,听着账房啪啪啪地打着算盘计数。
听说蕙风院来了个小丫鬟找她,立刻回绝了。
来通传的人说了“侯府”“李福”云云之类,听得她随即垮下脸,朝旁边啐了一口:
“什么猫啊狗啊,沾着点贵人的边老娘都得去会会。”
又将气撒在几个账房上。
“警醒点,这春风楼一天买茶买酒多少银子流水一样的花出去?”
“盯紧你手里那几个珠子,敢算漏一笔账我揭了你们的皮。”
那几个人一齐停了手上的活:“是,东家。”
薛娘子一步三摇地来到外厅,瞥了一眼门边站着的丫鬟,在玫瑰椅上款款坐下才掀起眼皮看人:“怎么了?”
褚因开口道:“薛娘子,我想打听一下卖身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