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将素烧鹅做出几近真肉的口感并不难。
肉的鲜味可以用干香菇，酱油，海带等食材熬制的高汤来模拟，这几样食材都是天然的植物味精。
模拟肉类的纤维感则稍微复杂些，新鲜的豆腐衣，经过层层叠压、捆紧、卤制等工序，再进行高温油炸。如此操作，便可使外层豆腐衣有了酥脆的外壳，内层豆腐皮保持柔韧，从而形成类似肉皮胶质的口感。而香菇蒂坚韧的肉质与瘦肉纤维极其相似，撕成细条状的面筋可以模拟肌肉丝，笋丁则负责模拟软骨的口感，在这些食材中加入切碎的高汤冻，甚至可以使食客在咀嚼时感受到肉汁在口中迸发的爽感。
严绥听得啧啧称奇。
可这做法如此复杂，还要极为熟悉筋骨构造，他是眼睛会了手没会哇！
可这毕竟是在赛场上，时间有限，容不得他多问。
很快，导演就催促着主厨揭晓半决赛的结果。
惨白的聚光灯死死地打在四个密闭的玻璃格子里，像钉住四只有待解剖的昆虫标本。每位选手脸上的细微表情都暴露无遗。
白崧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指尖却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易米不安地走动着，下唇被他咬得煞白；楚葵微微垂着眼，像是在心中思索着什么；而唐心则靠在玻璃墙上，仿佛是在闭目养神。
“经过‘渔牧耕猎’大挑战，结合专业评分与实时观众投票，本轮半决赛的结果已经诞生。此时此刻，它就在我的手中。”
金色的卡片被高高举起，吸引了在场众多观众以及所有参赛选手的注意，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即将宣布结果的主厨。
“但是……导演不许我告诉你们。”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镜头扫过四张紧绷的脸。
【又来这套！】
【不卖关子不会做节目了吗？】
主厨将手指轻轻靠在下唇，示意大家保持安静，然后接着宣布
“因为，这轮比赛会用最刺激的方式告诉大家，被淘汰的选手到底是哪一位！”
台下的观众停止了小声抱怨，屏住呼吸。
“看到这些玻璃格子了么？”
主持人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残酷的兴味。
“其中有两个玻璃格子会自动打开，淘汰者将享受我们精心准备的‘透心凉’大礼包！”
玻璃格子里，易米猛地低头看向脚下，玻璃板下晃荡的水面让他有些目眩。
等死比死更难受。
他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但很快就被全场倒数的声音淹没了。
“三——”
“二——”
“一——”
倒数完后，无事发生。
易米觉得自己心脏快跳出来了。
突然，主厨毫无预兆地抬起双手——
“哗啦——”
“哗啦——”
落水的巨响，几乎不分先后，打碎了录影棚中紧绷的寂静。
易米脚下的玻璃蓦地消失，他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就失重坠落，哗地一声，砸进冰冷的水池里。
同一瞬间，白崧脚下的玻璃也消失了！他僵硬地像截木桩，直直插下去，砰地没入水中，又迅速浮起，黑发湿透全糊在脸上。
两团巨大的水花在水池中央炸开，场面一片混乱。
观众席的惊呼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爆发出来。
二人狼狈地游到水池边，撑上来，冰冷的水珠从脸上往下流淌，脚下迅速积起两滩水洼，滴滴答答，狼狈不堪。
易米抹了把脸，分不清这些冰冷的水，到底是游泳池里的水，还是自己的眼泪。他在近两场比赛中，发挥得都不算太好，因此对于淘汰早有心理准备，但说服自己容易，真正到了接受失败的时候，却依然觉得沮丧。
白崧依旧是那幅淡淡的模样，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大毛巾，用力抹了把脸和头发，头发被揉得更加凌乱。他没有失态，但紧抿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站在原地，任由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下颌、手臂不断滴落，目光沉静地看向主厨。
这个男人，刚刚宣判了他的淘汰。
“很遗憾，白崧，易米，你们二位不得不止步于此。”
主厨不知何时走到泳池边，略带抱歉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众人的耳朵中，显得有些失真。
“易米，你没能完成挑战赛，这是最大的失误点，但你的权杖羊腿有着独特的风味，我很确定你是一名有天赋的厨师。”
能够走到这一轮的厨师，都是有着真本事傍身，主厨此时已经不再吝惜给予这些选手一些小小的鼓励。
易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打了个带着水汽的喷嚏。
他转头看向白崧。
“至于白崧，你做的填馅兔肉卷，从技法上来说无可挑剔。但我们在结合整个比赛过程来评判时，发现你缺乏了最关键的那一点冒险的锐气，你几乎从不创新，而这恰好是一名主厨需要的精神。安全，有时意味着平庸。”
白崧擦头发的毛巾停在了颈后，下颌线动了动，最后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沉默地接受了淘汰。
主厨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些温情：“感谢二位带来的精彩表现，请前往休息区。”
二人点点头，裹紧毛巾，跟在工作人员身后离开，留下一连串湿漉漉的脚印。
主厨稍作停顿，目送二人消失在录影棚中，目光才收回来，落到场上剩余的两个玻璃格子中，语气骤然上扬：“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与欢呼，恭喜成功晋级终极决赛的两位选手！”
“楚葵！”
楚葵所在的玻璃格子下方，象征安全的绿色灯光骤然亮起，同时响起的，还有清脆的门锁开合声。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以及——唐心！”
两个玻璃格子同时打开，胜利者们徐徐走了出来。
主持人尚未开口，评委席上，严绥已经站了起来，带头鼓掌。掌声瞬间点燃了整个演播厅，潮水般的欢呼带着观众的热情席卷而来。
主厨几次想要说话，声音却都被淹没在人潮中，他无奈地笑了笑，只得见缝插针地说完了自己的台词：“恭喜楚葵！恭喜唐心！明天我们将在同一地点举办终极对决，一同见证冠军的诞生！”
啊啊啊啊啊啊——
观众的热情更胜以往，欢笑声几乎要掀翻录影棚的屋顶。
喧闹的背景中，楚葵向唐心伸出手。
“恭喜。”
她微笑着，声音比往日更加轻松，原先语气中挥之不去的郁气因着接连而来的胜利消散了许多。
唐心回望她一眼，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她能感受到眼前女孩的快乐，她喜欢看到她意气风发的样子，她也为她取得的成功而由衷地高兴。
她轻轻握住楚葵的手。
楚葵的手很热，干燥的暖意透过皮肤传过来。唐心能感觉到她指腹和虎口的薄茧，那是长期握刀、处理各种棘手食材留下的痕迹。
“也恭喜你。”
她们互道恭喜后，谁也没有先松开手，只是对视着，露出傻乎乎的微笑。
“你一路走来，”楚葵率先开口，语气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真诚，“挺难的。”
“你也不容易。”
唐心看向楚葵已经摘下绷带的左手，她还记得这个女人受伤却不肯放弃比赛的样子，即使痛到发颤，也坚定地握紧了锅铲。
“你值得这份荣耀。”
不需要再多说些客套的话语，她们都知道对方经历了什么。知道那些看似荒诞的规则背后需要多少观察和试错，知道将那些刁难人的食材转化成盘中美味，需要怎样的理解和耐心，更知道为了走到这一步，她们几乎赌上了全部身家。
语言在这一刻变得苍白，彼此对视的这几秒，千言万语已经道尽。
她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棋逢对手的激动，看到了高山流水的惺惺相惜，也看到了全力以赴的战意……
“嘿，女士们，可以给我几秒钟时间吗？”
主厨的大脸突然出现在二人中间，打破了原本的气氛。
二人相视一笑，同时松开手，在主厨身侧站定。
“接下来，我将提前宣布明天比赛的主题——大国风味。众所周知，目前的饮食风尚更偏向无国界料理，即将不同地域文化的食材及烹饪技术进行创新性融合，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逐渐遗失了各个地域菜系的独特风味。我们需要创新，也尊重传统。因此，明天两位选手将在我们目前盛行的十大菜系中，自选一种菜系进行深耕，并诠释自己的理解。让我们共同期待明天的终极对战！”
录制结束后，录影棚的喧嚣和刺目的灯光被厚重的隔音门挡在了身后。
唐心和楚葵一前一后走出来，脚步落在铺着暗色地毯的走廊上，没有发出声音。决赛前最后的采访和流程刚结束，紧绷了一整晚的空气终于稍微轻松了些许。
走廊不算宽，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楚葵走在前面一点，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明天，我想选华夏菜。”
嗯？
唐心被这猝不及防的举动惊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楚葵：“你知道规则的吧，这不需要我的允许。”
楚葵被她噎了一下。
“你……傻瓜，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我是在通知你！”
她涨红了脸，随即又支支吾吾地补充：“我想说，这并不是挑衅，或者必须在你擅长的领域打败你之类的愚蠢念头。我只是好奇……你知道的，你比赛以来一直在做华夏菜，而它们竟然该死的美味……，究竟是你有魔力，还是华夏菜的奇妙……”
楚葵有些语无伦次，但唐心竟然奇迹般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打断了楚葵断断续续吐泡泡的行为：“我很高兴你选择华夏菜作为我们比赛的终局，我很期待明天你能做出美味的华夏菜。”
楚葵也不再说话，尴尬的气氛烟消云散，她也微微一笑：“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