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夕照，落霞余晖，空旷的宿舍大院里静悄悄，时间似乎已经忘记了此处，连空气都不再流动。
游梦蝶坐在404的客厅里，橘色夕阳将他上半身罩尽暖光中，乔溯坐在旁边用手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都在等待夜晚降临。
不知今天是一个能够给他们线索的“安全夜”，还是一个女人诡影展开屠杀的“疯狂夜”……
静谧中，突然对着沙发的黑白电视打开，雪花画面挣扎着跳了几下，竟然播放出画面来！
屋子里好像染上层时光的旧色，隐隐约约居然凭空出现两道半透明的影子。
沙发上穿着白背心的男人正在吃饭，他带着黑框眼镜时不时滑落鼻梁，一个劲儿地要用手去推。
坐在他对面板凳上的女人，一边为男人扇扇子，一边嘴巴开合不知讲些什么。
游梦蝶窝在左手单人沙发里不动，乔溯默默起身站在他旁边，注视着这诡异的一幕。
随着人影凝实，窗外断断续续飘来了声音，而桌上的眼镜男频繁抬头向外面望去。
走廊里，有女人的哭嚎，夹杂着苦苦哀求，孩童尖锐地哭声也被男人咒骂声逐渐掩盖。
屋里的女人将扇子网男人脸上摔去，语气刻薄：
“王中和！你再敢管那个狐狸精的闲事，我就去你们厂子里找领导，告你们俩搞破鞋！”
“你瞎闹什么！”眼镜男急得用筷子敲碗。“我管什么闲事？许建国是厂子里的工人，大家又都住在家属院里，这样天天大老婆太不像话了！”
“呸！”女人撇嘴：“哪个男人不打老婆，谁让那个秦凤珍生不出儿子，还天天擦胭脂抹粉到处勾搭男人！”
“乱说什么！”王中和撂下筷子。“都什么年代了，生男生女都一样，要拿这个来挤兑人！”
女人见自己丈夫甩脸色，立刻蹦起来，指着男人鼻子骂到：“姓王的，别以为你在厂子里当个科长就神气起来！你也不想想你这个科长是咋来的！你要是敢当上官就翘尾巴，我就让你这个官当不成！”
“你——”王中和顿时萎靡起来，阮下脾气安静吃饭。
女人得了胜利，像只斗赢的公鸡，昂首挺胸开门出去。
游梦蝶见屋里男人专注于吃饭，拉着乔溯赶紧跟着女人出门。
四楼走廊里，两个老太太聚在401和403的天井处，看到女人出来，忙跟她打招呼。
女人端着架子哼了声。
“这许建国老这么打老婆也不是个事儿啊，大家都是厂子里上班的，穿出去影响多不好。”
401那个老太太翻出个白眼，不屑道：“哪个女人没挨过打，她秦凤珍为啥挨打？还不是作风不正，都当妈的人了，也不知道检点。”
403的孙老太拍了拍401那位的胳膊：“可别这么说，你也知道我们女人苦，生不出儿子难免家里的不乐意，毕竟关乎着老许家的香火，以后就好了，生了儿子就好了。”
“是呢，这没儿子，就是拴不住男人的根。”女人叉起腰，嘴角向上翘起。“不过我看风铃那丫头也挺稀罕人的，你看你家老孙不是经常给孩子买冰棍吃。”
孙老太本还微笑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也没办法，我们家俩儿子都在大城市工作，孙子也不常回来，我们当老人的难免看到小孩子就多喜欢一点。”
401的老太太没看出来另两个女人之间风起云涌，还在那叨叨叨：
“呸，一个破丫头片子而已，等大了还不是别人家的，跟她那个妈一样都是个狐媚子，不是跟这家要吃的就是跟那家要喝的，我看那天405的张二改给小丫头片子买头绳呢！”
说起八卦，三个女人眼睛都亮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亲眼看见。
游梦蝶在旁边听的反胃，那个年代女人本就生活的不容易，结果还同类相残。
哐当！
402门被人用力推开，又高又壮的男人对门内骂道：
“不要脸的破鞋！把老子的工资都养小白脸了，你要是不给我拿钱来，我就弄死你！”
“我哪有钱！你的那点工资不是喝酒就是耍钱，什么时候让我见过一分？我没钱！”女人在屋里哭喊。
“没钱？”男人狰狞笑道：“没钱出去卖啊，你不是能勾搭男人吗？实在不行可以把风铃那丫头也卖了，说不定比你卖的多！”
“许建国！你是不是人！你怎么这么说风铃，她还小，她是你女儿啊！”秦凤珍冲出来却不敢向男人动手。
“谁知道她是那个野男人的种！”许建国冷笑：“说不定姓孙，也说不定姓王！”
看热闹的三个女人里，两个脸色难看，陈淑珍呸了口唾沫，回头摔门进了404。孙老太眯着三角眼不知做什么打算，脸色有一瞬间狠厉。
空气刹那间扭曲，四楼走廊里的画面如水波纹般扩散开来，一点点消失露出黑色的夜空……
“小心。”乔溯拉着游梦蝶靠紧404门口。
暗夜里惨白的月光从空中洒落，像是丧礼上白色的纸钱。
也是女人诡影出现杀人的夜晚。
402的房门再一次被人踢开，白天见过的许建国手里抓着和包裹，秦凤珍撕心裂肺地抱着男人大腿。
“你还给我！还给我！”
“滚你娘的！不要脸的破鞋！”许建国人高马大，一脚将秦凤珍踢了个倒仰。“还想跟人私奔！这些钱是哪来的？是不是出去卖的钱？还骗我没钱！贱货！”
“你胡说！我是清白的！”秦凤珍头发散乱，眼神里尽是疯狂：“我要和你离婚！我要去派出所告你！”
紧接着又是拳脚交加，渐渐秦凤珍只剩啜泣，许建国见她无力反抗，停了拳头，那着包裹冲下楼去。
许久，秦凤珍才呻吟着爬起来，她的脸上身上都是血水，靠在天井栏杆上满心绝望。
门口小小身影颤抖着，细细道：
“妈妈，妈妈……”
“妈妈你别走好不好？风铃会乖的……”
只是那可怜的小女孩，不但没有唤回母亲的爱，却吸引了女人的恨！
秦凤珍一手拎起女儿，一手胡乱扇起巴掌，把在许建国那里受到的怨气，全部发泄在了小小的孩子身上……
“都怪你，你这个赔钱货！大晚上不睡觉——要不是你，我早就脱离苦海——都怪你——”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妈妈，对不起——”
“妈妈——”
女童稚嫩的道歉声似乎穿破空间，响彻在两人耳边。
游梦蝶站在404望过去，402门口一团小小的身影倚在栏杆上，不停的念叨着“妈妈，对不起”。
哀伤像极了汹涌的海水，漫过家属楼的四层走廊。
一时两人不知如何安慰这个从没得到爱的小孩，相比较她所遭受的伤害，任何语言上的同情都是苍白无力。
“需要哥哥帮忙吗？”游梦蝶试探着向小女孩道：“虽然晚了点，但是我希望能够帮帮你。”
“我可以把你爸打得屁滚尿流。”乔溯攥紧拳头。
月光不见，走廊里又亮起了暖黄色的灯泡，女孩乌黑清澈的双眼看着这两个穿越了时空，说要帮他的大哥哥，露出个苦涩的笑容。
“谢谢哥哥，不过不用啦，那样的坏人才不是我爸爸，我不要那样的爸爸。”
两人沉默。
“……那，你需要什么？”游梦蝶伸手理了理女孩杂乱的头发，温声问到。
女孩盯着头顶橘色的光芒，犹豫道：“那，哥哥们能帮我找回妈妈吗？她走了，我留不住她，我想她……”
小孩子至纯的愿望让游梦蝶心中酸苦，即使被母亲那样对待，孩子却还是希望能够留在妈妈的身边。
“你不讨厌她吗？”乔溯不懂，风铃的母亲说不上多爱她，并且长期虐待她，可是这个孩子最后的愿望居然是找回她的妈妈。
“没办法呀。”小女孩学着大人叹气。“妈妈已经很苦了，她想爱我的，可是她自己的痛苦没有解决，她只是暂时没有力气爱我了。
如果有人能帮帮她，让她不那么痛苦，她一定会变回那个漂亮又温柔的妈妈！”
“好。”
游梦蝶面对着女孩坚信的目光，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笨拙地帮女孩绑好两个辫子，拍拍她的脑袋，温柔至极。
“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们一定会帮助你的妈妈！”
“谢谢哥哥！”
清脆的笑声溢散在夜空中，栏杆旁野猫般瘦弱的女孩渐渐消失，一枚粉绑着色绢花的发绳落在游梦蝶手心，从破旧变得崭新。
“我们要怎么完成风铃的愿望？”乔溯问。
小女孩看样子是死了，但是她不知道她的妈妈在她之后也死了，可是作为死后亡魂，母女俩都没投胎的情况下，在一栋楼里，为什么互相没有见过？
游梦蝶揉搓着发绳，淡淡道：“除了‘天灾’，那就是‘**’了。”
经过这一晚给出的线索，除了明白四楼当初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小女孩的话也说明了她与死去秦凤珍并不处于一个空间。
也就是为什么小女孩和女人诡影每次都是单独出现，女人诡影在月色苍白的夜晚，女孩在灯火温柔的暗夜。
“会是谁干这样的缺德事？”乔溯愤愤。
“谁知道呢……”游梦蝶将冰冷的目光落在从未开启过的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