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0年5月21日,周二上午,跟着独玉地区GS分所视察报告交上去的还有一份书面请示。
请示公文中称个别分所存在收容体系饱和的情况,孤美缺少人文关怀,易患心理疾病,间接影响日后的公美选拔,望美委与总部能加以重视,借此机会整改孤美生存环境。
下午,熊小滚被约谈。约谈地点在GS总部办公大楼后方的露天长廊,简繁坐在紫藤花下,白衬衫领口解开着,笔挺西裤下晃着只漆皮鞋。
熊小滚有点应付不来这位走马上任的年轻副局长,他和别的领导不同,看似只会唱白脸,实则手腕了得,前不久刚挖出一条总局的老蠹虫。
见当事人来了,简繁勾人的狐狸眼挑起笑意,拍拍旁边:“坐。”
熊小滚环顾这日朗风清之地,说:“不了,简局,您直接说吧。”
“纸质的呢?”
“您说报告还是……?”
“第二份。”
简繁喊他来这,也没说要带东西,但熊小滚了解他,该带的都带了。他拿出纸质公文递到领导手上,不露声色继续立着。
“两手准备,”简繁随意地翻读起来,“猜到我会要?”
“没有,”熊小滚说,“这只是我应该完成的工作。”
“独玉有人惹你了吗?”
熊小滚闻言皱了皱眉:“没有。”
“嗯,”简繁应着,“朗副院的意思是把最好的设备申给他们。”
熊小滚垂落眼睫。
“朗副院都没意见,”简繁抬头直视,“你有意见?”
熊小滚不言。
“孤美你可以管,但不是最该管的,”简繁合了纸张,放边上,“你的重心不在那面墙里,有合适的准公美会给你报上来。”
熊小滚不想跟着领导装糊涂,直言:“我指的孤美不是总部的。”
“那么你想要哪的孤美?”
“……”
“哪的?你告诉我。”
“独玉的。”
“几个?”
“一个。”
“哪一个?”
“ce计划里的一个。”
“真够行,”简繁细长的手指转着钢笔,“你现在只看了一处,下半年往南边走走,九保、樱原、北一点的闻钟,那些地方的分所你都去看看,了解下他们的处境,墙里墙外是什么情形,就不会像今天这样纠结了。”
“简局,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视察收容所是我本职工作,我不会懈怠,只请您重视这一纸请求。”
“这是请求吗?你在逼我,逼美委。”
“因为您放弃思考了,才觉得我在逼迫您,或许美委当中有愿意思考的。”
简繁笑了,咬牙指了一下他,气到没词反驳。
“我来见你之前已和朗玉山见过,我清楚你想干什么,说大了你这是要跟顾令萍抢资源,熊小滚,这不是你一个指挥官该干的事。”
“顾令萍就无所不能吗?”
“你觉得呢?”简繁扯扯裤腿,起身,从容站到熊小滚面前,“这份公文我会留着。”
熊小滚:“您不打算呈给美委?”
简繁微笑:“是的。”
熊小滚心塞不已,喉结缓慢滚动:“是赵局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
午后的风拂过藤萝,长廊之上花雾缭绕,似一场永不凋落的紫雨。
熊小滚后退一步,低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简繁扮回亲切的笑容,“回去工作吧。”
熊小滚转过身,摇曳飘渺的紫藤瀑布投下细碎的花影,落满他的肩。他在简繁的注视下往前走出十几步,蓦然驻足。
“下周,我会提交新的文书,”熊小滚回首,神容坚定,“直到美委看到我的请求。”
难题走了,并且留下了一个更大的难题。简繁脸色难看得恰到好处,在人离开后独自于廊下抽烟,压力如散不去的阴云般拧在眉端。
不久,紫藤花谢光,星星点点的花瓣在廊外铺落成毯,熊小滚从独玉市回来已是傍晚六点,坐在电脑前打好新的内容,点击保存。
一份份文书风雨不改,在每周一上午十点准时发入简副局长的系统,从委婉曲折到直抒己见,洋洋万字只为一事:我想申请获得ce计划实验体ce-408的调动权。
三个月后,简繁的邮箱爆了。
暮色四合,蝉鸣声如振动的金属,沉重久远,简繁坐在位子上,气息阴沉地清理着一封封垃圾邮件,然后盯着满屏的请示文书陷入沉思。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行来更硬的,还扬言要去找向虹,向虹是他想见就能见的吗?这就是自己无条件信任、委以重任的GS总指挥官,当初磨破嘴皮也要从刑警队撬过来的骨干队长。为什么?为什么会看中他?但凡当初找的是蒋淮而不是他——
“……”
啊疯了。
简繁感觉备受折磨,挠乱了精致的头发,平日那身游刃有余荡然无存。
他知道的,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熊小滚,能管GS的只有熊小滚,他不会因为一个连失误都算不上的无名实验体而怀疑自己的选择。
简繁拿起座机拨通某个外省号码,打了两次没接,便换了个号码,这次对面响两声很快接通:“简局。”
“问个人。”
“好的,请说。”
“ce计划,编号ce-408,半个小时内我要他全部资料。”
“……简局,那是顾院长的项目,不是我们不给,就是赵局来可能也要无功而返。”
“拿不出?”
“嗯,顾院长大概不会答应。”
“美委呢?”
“……美、美委啊,那要看美委来的是什么人。”
“也就是说美委没问题?”
“额,能商量吧……”
“行,那你告诉我。”
“啊什么?”
“你告诉我,ce-408,这个孩子的全部信息。”
“……”
“去没人的地方说,听懂了吗?”简繁吩咐着,靠向椅背,“事无巨细,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独玉上个副院一肚子坏水,但干的事笨,这个新来的遇事圆滑,知道用赵局堵嘴,也更让人来气。简繁听他说话的口吻态度,能透露的也就一些表面,内情就算有个大概也阳奉阴违地不肯多说。
他们独玉培育了多少实验体,总部调一个都不行?
事实证明,不行。
顾令萍在绿眼人种研究方面得到了美委的特批权限,此后三个月拒绝向总部汇报在记录的各项科研进度,理由是你们的指挥官严重越界了,我不想和你们有任何交流。
为这事,赵平功跑了趟美委,回来直奔简繁办公室:“你们抢什么人?”
简繁喝着茶,气定神闲地笑:“嗯?什么抢人?”
赵平功负手:“让你的指挥官消停点,风都吹到我这来了。”
简繁和气地应声,送走赵平功后回到位子上,拉开抽屉,取出档案袋。
“公冶渡莲……”简繁对着单薄的一张资料轻轻敲着,“公冶,这个姓好熟悉……”
门外笃笃两声:“简局在吗?”
简繁把纸塞回档案,放进抽屉:“进来。”
门打开,暮火带着一个女生走进来:“简局,这是新报到的公美,带她来跟您见见。”
“新人怎么领我这来?”
暮火解释:“您说最近如果有新进的公美,务必带来跟您过目。”
“……哦,”简繁记起来了,目光上扬,不慎和她对视,“女公美。”
女生闻言皱眉:“女公美怎么了?”
“没怎么。”
“公美就公美,如果站在这的是个男的,你会叫我男公美吗?”
“……”
不会,男性公美通常只称呼“公美”,而女性公美就要加个“女”字特意用来区分,用来暗示她们是女性,是和男性不同的、可能会更弱的女性。
这不是个好现象,但连领导都潜意识地这么做了,即便谁都明白,可到头来谁也无法改变,这个社会总是有股阴暗的意识。
“抱歉,”简繁起身说,“我刚在思考问题,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请不要误会。”
女生不再回应,甩开头,简繁问暮火:“什么时候说要进新人?”
“就昨天,”暮火说,“她的资料我昨晚发您了。”
“代号有了?”
“有了。”
简繁坐下,调出系统里的信息,空旷洁净的大办公室唯余极其轻微的鼠标点击声。
“亓官友知,”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查询了代号,片刻说,“可以了,我知道了,先不用进组,找个人带。”
暮火让女生出去等候,门掩上以后,走过来说:“不好意思简局,极乐脾气有点冲。”
“冲点好,不吃亏。”
暮火听出弦外之音,问了句:“您没事吧?感觉您今天不太对劲。”
“我好得很,”简繁揉眉,心气郁结地叹了声,“出去吧。”
暮火点头:“那我让窃蓝带极乐。”
“嗯,”简繁想了想,又说,“别让窃蓝带,让浅云带。”
“让女生带极乐。”
暮火心领神会:“明白。”
浅云和极乐处成了朋友,可一个月后极乐还是不干了,卸了公美的职务,跑去后边的实验院区打杂,整天和孤美黏在一块。
她精力充沛,哪需要就往哪搬,很快和院区打成一片,就是没有一线的奖金和补贴,到手工资不高,所以平常下班后她就跑外面兼职其他活。
这事不合规,她人还在GS,公美岗位不干了好歹还是GS普通警员,朗玉山觉得这小姑娘虽然任性,但被调来陌生地方,讨生活不容易,便睁只眼闭只眼地点了两句,结果这事被简繁知道了,他雷霆大怒。
“告诉她,嫌工资低就滚!GS不需要视工作为儿戏的人!”
朗玉山去捡简繁不小心挥落的纸,其中一张附着一名特警的照片。
“消消气,”朗玉山把资料放回简繁桌上,“我去说说她,她很能干,可能是不适应公美的工作强度,才来我们这儿躲几天懒,小滚和我都会开导的,再给她一次机会。”
“以后别招这种心理有问题的。”简繁说一半哑口无言。
心理有问题?可不就是心理有问题,大多数公美是从孤儿院挑上来的,熊小滚一早就明言,放任病灶不管,往后多得是这样的公美,GS还何谈人类最坚实的后盾,何来的保障社会安全?
简繁精疲力尽地坐回位子,目光瞥向特警照片:“当初就不该那么早把代号给她。”
朗玉山缓和道:“以后来实习的准公美都先不给代号吧。”
朗玉山走后,简繁点进系统,准备注销亓官友知的公美代号,这一注销就是永远,以后再也没有一个叫“极乐”的公美。系统弹出二次确认,他已经把鼠标箭头放在【是】上了,顿了许久,返回,改为封存。
【极乐】两个字瞬间变灰,黯淡地落到了最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那张照片。
“他眼睛颜色太诡异了。”
简繁再度回想起熊小滚说的话。
“非常碎,非常浅,像绿色的黑洞能吸纳一切,不能长久对视。”
“他就是顶美,是因为**实验变成这样的。”
“顶美……混血顶美?”简繁查阅着公冶静思的家庭成员一栏,“难怪顾令萍不放手,他是烈士子女,顶美处决事件中唯一的幸存者。”
“孩子瞳仁破碎,难道顾令萍想把混血顶美降级?”
“不可能,这种事谁能做到?”
目前已知的全球唯一未成年混血顶美,优质战略资源般的存在,沦落在二级分所里任人宰割、无人问津。难道削弱他的等级对国家有好处?
正思索着,手机响,他接起:“喂?”
“先是一月一视察,再是市局的调令,接下来呢?你们还有什么计划?都告诉我吧。”
阴寒的女音扩散至耳道深处,经久不散,简繁搭着座椅扶手,说:“我们按规则来的。”
“别跟我谈规则,我这里不会有规则。”
“顾院长,留着这样一个孩子,对你有危险。”
“是么?既然你知道就更好了,总部不了解他,太多事你们男人做不来。”
“凡事无绝对,您可以让他自己来选。”
“你们把他带走想做什么?”
“我们不会做什么,倒是您,都对他做了什么?”
“在你们眼里,我的孩子就是武器,我不会给你们,死也不会。”
“拆穿他身份未必是好事,总部不会如此行事。”
“简副局长,去年逮捕的雇佣兵让古洛和南陆的关系近一步恶化,留这个孩子作为底牌拿来换取和平,不是很好吗?不正合你们心意吗?”
“那是你的臆想,且我不认为你如此爱国。”
“我也不认为你们对渡莲是真心的。”
“……”
“他不会成为公美,他不会为这个国家效力,市局的调令在我这无效,让熊指挥收手,别动我孩子,否则我毁了你们。”
这一年的GS总部做什么都不顺,像粘在蛛网上的慌张的虫子,拼命挣扎的模样落在蜘蛛眼里是美味的,是死前的活蹦乱跳。
美委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起初监察科在收到请示公文后明确表示会调查该类分所,准许熊小滚启用指挥官白色条例里的“一月一视察”,熊小滚照做了,他一月去一趟独玉,美委却突然对他下达逾越职务警告。
“开国际玩笑了是不是?你们定的一月一视察,我们指挥官正常执行,跑完独玉还要跑其他分所,以为我们很闲吗?还是你们很闲?”
“好,你们改吧,改,最好明天就把新政策出台。”
简繁知道他们改不了,向虹人还在海外没回来。
“……”
等等,向虹离开多久了?代表部现在是谁在暂代?监察科科长跟去了吗?那位科长好像是向虹心腹,向虹这趟出国,他可能还真跟去了。
越想越蹊跷,简繁大半夜睡不着,给熊小滚打去电话:“事先放放。”
“怎么了?”
“美委有问题。”
“美委还会有问题?”
“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不干净,你别太信那帮家伙。”
“……”
“孩子怎么样?”
“眼睛颜色变深了。”
“果然是降级吗……”
“简局,即便是降级,我也——”
“别‘你也你也’了,先顾好你自己,饭碗丢了还怎么上饭桌?”
简繁下床,往外走,边说话边旋开瓶盖,咬了片褪黑素:“监察科没渗透顾令萍这个人,办事太软太拖,施压独玉没用的,他们其实都没上心,向虹人都出国了。”
“所以,差不多就行了吧,小滚,你挺努力了。”
“……什么意思?”
“别把公冶渡莲当人看,别管了,那就是个实验体,独玉有成百上千个,你只看到冰山一角,可怜这冰山一角,那下面的呢?你管得过来吗?就当顾令萍不一定是在伤害他,她这么做也有她的原因。”
“什么原因?”熊小滚张开嘴,“什么原因能让一个孩子全身伤痕累累?什么原因可以让‘伤害’这种事变得合法啊?”
听筒那头的呐喊声声刺着良心,简繁撑住额头:“我不想管了,至少这个阶段我不想管。”
放在以前,熊小滚或许会反驳,这不公平,不能够。上个月去看他,外面阳光那么好,他却不肯出来,坐在二楼的铁窗里,树枝像防盗的锁链勒满窗户。他说他不想下去,让熊小滚走,而熊小滚以为他是下不来。
没有腿怎么走下来?
顾令萍知道总部的人会在这天来看他,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
熊小滚指骨攥得青白,手机的热度向指尖传递。无论通过什么途径,只要得到好的结果,他都能做,无论有没有人支持他,他都要做。
“我要征用他,”熊小滚说,“我要将他作为战备资源征用他。”
简繁劝不动,只说:“别给总部添乱。”
然而年末将至,在大家都特别忙的时期,顾令萍以歌华指挥官频繁来往独玉接触我的涉密**数据为由,向美委高层举报GS总部领导层不端行径,美委这次委派四名代表,向简繁副局长和刚上任的朗玉山院长单独问话,同时对熊小滚指挥官进行停职检查处理。
事闹太大了,直逼三级连罚,再次惊动赵平功,他赶去了二十四室的旧会议礼堂,人正拘在那儿。
“我没有违规,都正常交流。”
“当然,几位可以去查。”
“书面的?有签,顾令萍那里有。”
“她说没有?”
“一式两份,她那儿先不管,院区的那份呢?”
“什么叫不知道?我们当面对接的,他们的回答未免太凭空。”
“我申请调监控。”
“怎么就没有权利了?独玉在冤枉我。”
“我是总部的指挥官我视察分所有何问题?”
“我很冷静了,我在被诬陷中伤的情况下和你们正常沟通,我很冷静了,几位是希望我把独玉其他的问题也说出来吗?”
熊小滚心中有根绳在扯,和他们的沟通并不顺利。
某男代表跷着二郎腿:“工作要留痕啊,你自己不知道保护自己,我们怎么帮你?”
“您并不是真心想和我谈话,”熊小滚说,“我不会再发表任何言论,我等向代表回来裁夺。”
“向代表?”男代表嗤笑,“你是向代表儿子吗?哭着等妈妈回来告状?”
在场其他三名代表也笑了,有个趁着气氛在禁烟场所点了支烟,熊小滚惊愣在他们的笑声里,缓不过来。
“都中午了,”他们说,“吃饭吧。”
“走。”
四个人伸着懒腰站起来,商量着今晚的夜生活,陆续往外去,熊小滚的声音于后方幽幽飘出:“顾令萍给你们多少钱?”
霎时间,整个礼堂陷入死寂,空气隐匿地流动。
“顾令萍是生了你们爹妈吗?你们当孙子的上赶着孝敬?”
“熊小滚你他妈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赵平功、简繁和朗玉山赶来时,四个人正领带飞舞地殴打着一个人,熊小滚趴在地上口鼻流血,左眼肿得睁不开。
他攥住一个人的衣袖,扯动青紫的嘴角:“我没还手……”
“我没还手,我一直自我防卫。”
“他们只能停我职,他们不能给我定罪。”
“他们不能,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知道,我知道,”朗玉山扶起手臂骨折的熊小滚,眼眶忍得发红,“我们去医院。”
“我们走。”
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手臂的伤还没好全,熊小滚心很空,想喝酒,但明天是工作日,他养成了工作日不喝酒的习惯,改不掉。
没过几天,一个周末的深夜,朗玉山接到电话,对面传来酒保的声音,他听酒保说着,应了两声挂断,下床穿衣服去夜丘的酒吧接人。
凌晨的夜丘只剩纸醉金迷的冷和彻骨的风,熊小滚歪斜在朗玉山肩上,酡红着脸笑:“玉山……你今天又熬夜了……你这样肾要坏的……”
“你个醉鬼。”
他是伤员,伤员还沾酒,朗玉山气死了,却骂不得他。熊小滚不要人扶,两条腿走得稀里哗啦的,几次栽马路牙子上,朗玉山好不容易把人塞进车,熊小滚抵着车门问:“去哪?”
“回家。”
“不回家,”熊小滚把头当葫芦摇,“不、不回家。”
“那你要去哪?这大半夜的。”
“独玉。”
朗玉山撑着车门的手松开,杵在烂醉的熊小滚面前,深呼吸:“熊小滚,你要死吗?你疯了吗你?”
“去独玉,”熊小滚指指方向盘,“快,阿冶还在那里……”
“他也想回家……”
“回家……”
“回家——”
那夜,朗玉山颓废地倚在车前,抽着樱桃味的香烟,听着副驾那个三十岁的男人抱头失声痛哭,含混地嚷嚷着我要回家。
“对不起……”
“对不起……玉山……”
“我对不起赵局……我对不起简局……我对不起你……”
“我对不起……所有人……”
他哭完又一遍遍地道歉,朗玉山想起来了,这一年他一直是一个人,从五月到十二月,这八个月只有他在坚持,只有他一头扎进了黑暗,想从这口暗河里救出一个不愿沉没的少年,很多人趴在岸上喊他上来吧,不要较劲了,你做得足够多了,你英勇,你仁慈,你还想要怎么样?
还想要怎么样?他要的不是这些,他要游到河底,找到少年。
可少年忽然也想放弃了。
那个孩子好像不希望他再去独玉。
“别来了。”
铁门阻隔着他们,少年对门外的警察说:“你走,不要再来了。”
“阿冶,”熊小滚一只手抓住冰冷的栏杆,“不要放弃,你不要放弃,再坚持一下。”
“我还在,我陪你坚持,我会坚持到底的。”
“你相信我,好不好?”
少年不看人,也不开口,熊小滚痛苦犹豫了很久,问:“是因为我来了你会被打吗?”
“你伤哪来的?”
这回换他不说话了,阿冶盯着他包扎的手臂:“熊警官你伤哪来的?”
“我……我自己摔……”
“你自己摔的?”
门外的人彻底沉默,似乎知道自己的谎言有多不堪一击。
他变得不擅长撒谎了,以前他总是笑眯眯的,胡话张口就来,就因为和自己接触,仅仅一年不到,那个意气风发的指挥官就变成这样了,变得和他一样。
公冶渡莲的唇角不自觉发颤。
阴云密布,一股股萧瑟的风穿过铁门。
“你最近还在看书吗?”熊小滚靠近一步,努力微笑,“继续看书吧,多看一本是一本,我马上就来接你。”
“我下次就接你走。”
“……”
“阿冶。”
“……”
“阿冶……”
“我不想看书了,”他走投无路,说,“书里都是希望,我不想看了。”
“……”
“你别再来。”
他说完就走,狂风侵袭,两三滴雨坠下,暴雨要来了,熊小滚把挽留的话咽回去,发白的手抓着铁门,深深注视他,等着他回头。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歌华的指挥官?”
熊小滚回头,两个年轻美食家站在他身后,似乎刚好路过,看衬衫的徽章应该是前面大楼的准公美。
“您又来了?碰一鼻子灰?”他们笑笑,“多可怜啊,还受伤了,那么大一个官被阴沟里的老鼠耍弄,您也不生气?”
轻浮试探的语调令人不适。
熊小滚不愿交谈,转身离开,其中一个喊:“喂,不就是想带走408嘛,我有办法。”
雨滴陷入土壤,熊小滚往前的鞋头折了回去,狐疑地看他们,他们笑,朝熊小滚勾勾手:“有秘密就有代价,看你愿不愿意付出了?”
熊小滚踟蹰片刻,走了过去,尚未靠近就觉出不对劲,但为时已晚,两个美食家眼疾手快把他反剪按倒在地,撕开他后衣领。
泥土的气息,草叶的腥味,冰凉的雨珠,混沌地袭来。
“我啊,只吃过死人肉。”
“那个人全身雪白,就像一头冷掉的猪。”
两名准公美压制在熊小滚身上,咧开獠牙,绿眼放精光:“我们伟大的指挥官的肉,是什么味道呢?”
“会更紧实些吧。”
“嘶……”
力气殊大,一点都挣动不了,这就是美食家的实力,绝对的压倒性,他们渴求猎物,无论什么样的猎物,只要想吃了就咬死。
热气吹在脖子上,两颗尖牙暴力地刺进,熊小滚睁圆眼睛,骨折的痛仿佛回来了——
哗!!
巨响。
连气象台都来不及预警的倾盆大雨肆虐砸下,噼里啪啦模糊视野,背后发出好几声爆响和闷痛,熊小滚爬起来,隔着雨幕去看墙边。
公冶渡莲提着其中一个家伙,瞳仁裂光,獠牙毕露。
倒地吐血的那个捂着胸口:“408……你……”
“这次没有人为你们兜底。”
“滚。”
两个准公美吃力地扶着对方,狼狈地掠过熊小滚逃了。熊小滚手臂的绷带蹭得松脱半落,在大雨中呆立一阵,跑向他:“阿……”
阿冶一把攥过熊小滚的衣领,往墙壁那推去,熊小滚背靠墙,咳嗽着。
“现在知道自己有多弱了吗?”
“指挥官怎么了?指挥官还不是我们餐盘上的食物?美食家不管被如何驯化终究是噬人的怪物,不要轻视我们的天性。”
大雨把两个人都砸得看不清,熊小滚满脸湿痕,去看另一个湿透的人。
“我们想吃你太简单了。”
“这里没有法律,你死在这就是死在这了。”
“你有你自己的人生,管我干什么?我什么都帮不到你,熊警官,请你保护好自己好吗?”
“请你不要再受伤了。”
起伏的胸膛平静不下来,他情绪完全失控,心脏痛得快跳不动,混乱地质问这个执迷不悟的人:“我到底算什么,能让你做到这种程度……”
渡莲双膝一软,跪地,第一次当着他面哭了,眼泪跟着急坠的雨水止不住滑落淌下,汇成一片。熊小滚庆幸今天下雨了,下了大雨,如果不下雨,他可能还要忍着这股泪,让所有的情绪在内部拥挤地消化。
“我没有放弃。”
“我都没有放弃!”熊小滚大声告诉他,坚韧不挠的喊声盖过暴雨,“我都没有放弃,你为什么要放弃?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啊!”
“我们努力了那么久,你都看到希望了,为什么不抓紧!”
“为什么觉得不可能?!”
“我们都能活下去,都能好好活着,阿冶!”
“一起活下去吧。”
头顶的声音如阳光般照下,生长的枫杨枝条卷住他的手脚,拼命把他从阴暗的河底拉上来,他短暂地呼吸到了水面的空气,那种不需要忍耐窒息感就能活下去的美好澄澈的空气。
明明连掌握自己生死的权利都没有,可我为什么觉得自己还没输?
阿冶抬头,看到熊小滚伸来的手,雨滴沿着指骨流动,那只手好孤独,他把自己的手伸向了它——
“渡莲。”
这声呼唤如世界的静音键,乱砸的暴雨霎时收了声,两个人望向孤儿院**的大门口,伞下的顾令萍扬起红唇,对他微笑。
“渡莲,回来。”
“回到我这里来。”
“听,话。”
少年背对着他,不知露出了什么表情。
熊小滚只愣了一秒,往前抓,扑了个空。
少年惨白的手垂到腿边,抛下他,走向顾令萍,直到一把把伞往里移动,熊小滚还想去追,副院立马拦人:“指挥官……指挥官!”
“熊指挥!”副院把人推出去,满面狰狞,“算我拜托你,别管了。”
……
“别管了。”
“没必要。”
“算了。”
“放弃吧。”
“你图什么呢?你这样做,连累单位,连累你领导,有什么意义?”
“你为何那么自私?”
所有人都在指责他,只因他想接一个少年回家,他连去看望他都是错。
“玉山……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朗玉山一呼吸就肺腑抽疼,他决定戒烟了,慢慢垂下夹着烟的手,仰头感受冷风划过面庞。
“能怎么办。”
“这八个月你跟她讲道理,你得到了什么?”
“机构查你,独玉整你,美委打你,狗日的实习生还他妈要吃了你。”
“你白添这一身伤,你要怎么办?放弃?能放弃?被打就活该被打?”
“既然她不讲道理,我们也不用讲。”
朗玉山捻灭烟头,甜丝丝的雾气若隐若现绕过刺亮的手机屏幕,四名美委代表罢免的消息在内部如野火燎原,传开了。
“能怎么办,”朗玉山发出轻笑,“当然是让顾令萍崩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