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9

一月的南渝,灰蒙蒙的天,偶尔有风吹得树枝晃了晃。街边显得冷冷清清的,没一点活泛劲儿。那湿冷劲儿也真叫一个缠人,跟藤蔓似的,顺着裤脚,衣领就往身体里钻。

C大和M大打算合作项目,具体的还没定下来,就先组了个饭局聊聊。地方选在M大附近一家家常饭店,包厢里摆了张大圆桌,十来个人围着坐,都是两边学校负责项目的骨干老师。

包厢里暖气开得足,烘得人脸上直发燥,杯盘叮叮当当碰着,夹杂着说笑的声音,满屋子都是。纪梁刚被系主任领着,跟邻校那几位领导握了手。

纪梁绕过其他人,目光落在正低头与别人说话的徐展白。谈话结束,徐展白抬眼,对方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不偏不倚。

空气仿佛凝了半秒。

纪梁走过去,朝他伸手,“徐教授,您好。我是M大这次项目的负责人纪梁。”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地盖过周遭的嘈杂。

徐展白微怔一下,伸手和他握了握,“你好。”

纪梁笑了笑,没再多说。待他转身回了自己座位坐下时,抬眼发现徐展白往自己这边瞥了一眼,便礼貌朝他点了点头。

*

持续三小时的饭局结束。

包厢里渐渐空下来,门口冷风一吹,把包厢里方才烘出来的热乎气散了不少。纪梁是最后一个离场的,他刚出饭店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纪老师,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纪梁转过身,见徐展白倚着饭店大门左侧的大柱,半边身子浸在门廊的阴影里。他走过去,嘴角带着一丝笑,“见过。在北渝。”

“北渝?”

徐展白回想起当时在北渝上工地找凌夏那次,原来是在那儿见过,难怪刚才总觉得有点眼熟,“纪老师也对那有兴趣?”

“不感兴趣,但我爱人喜欢。”

纪梁的笑意比刚刚浅了几分,像是突然在两人之间划了道无形的线,不远不近,刚好够维持体面的距离。

原来是他。

他就是凌夏的未婚夫。

徐展白垂下眼,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怔忪。忽然,他没来由地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像南方一月里缠人的湿冷,悄无声息地裹了过来,让他指尖都泛起点凉意。

“徐教授,我们谈谈吧。”纪梁说。

*

他们之间的谈话没什么弯弯绕绕。

“明明舍不得,为什么还要说违心的话?”纪梁直接问。

违心?是指他当年没有告诉凌夏任何他出国的理由吗?徐展白记得,那时他只说了句“没有为什么”。

徐展白手肘支在桌面边缘,手掌虚虚拢着额角。他没抬头,视线落在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等了两秒,纪梁才听见对方慢悠悠地应了句:“暂时没法办的事,我不会做出承诺。”

他沉默了半秒,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眼底翻涌上来,又被硬生生按了下去。

所以呢?

“那你现在怎么又回来了呢?”他又问,声音带着点没绷住的急促。

骤然间,正说着话,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着,跳跃的来电显示是“夏夏”。纪梁顿了顿,没立刻去接。

徐展白不经意瞥了一眼,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下,语气平淡,“接吧,正事要紧。”

见纪梁接起电话,他目光才不着痕迹地移开。

“喂,怎么了?”

“事情等我回去再说吧。我这几天有些忙,就先住在学校的教师公寓。你自己在家照顾好自己。”

通话很短暂,等电话挂掉后,纪梁随手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下扣着,像是那点暗下去的光都嫌刺眼。

“你们要结婚了?”

“没有。”纪梁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没移开,也没带多少火气,只是那眼神里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些。

“你不喜欢她?”徐展白语气淡淡。可那姿态看着漫不经心,偏又让人觉得,他对这件事比谁都认真。

“在你刚回国不久,夏夏和我说想结婚,我知道她不想给自己留后路。可她和我在一起并不开心,比起我,她更在乎的人是你。”

“所以你打算放弃她?”徐展白问。

“我没有。只是觉得……”后半句卡在喉咙里,连带着呼吸都顿了半拍。

“只是觉得什么?是觉得凌夏和我更合适,还是觉得在这件事当中你才是那个局外人?”徐展白停顿半秒,才继续往下说,语气没什么变化,还是依旧的冷淡,“从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她是有未婚夫的人,我没少给她输出好意。可当我知道她谈恋爱了,我心里跟你一样不好受。”

“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不会靠近她。”

“纪老师,人一旦有了隔阂,就没法回到过去。有些人也总要见一面才算断得干净。”

徐展白说完,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手臂上一搭,指尖勾着领口,没立刻穿。脚步已经迈出去半步。

“在北渝你们都发生了些什么?”纪梁站起身追问。

徐展白停住脚步,没回头,回答他:

“在北渝,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她推开我了。”

*

听闻。

纪梁站在那儿没动,他眼尾泛着红,还想说点什么,只见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这些都不是她不懂边界,是身体里有个声音在撒谎,说“就这一次”。是思想突然长出反骨,偏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往里撞。是多年后想起,那个占了大半青春的人,仍会让心跳慢半拍。

纪梁这一刻只感觉脑袋在嗡嗡作响,想抓点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只觉得下一秒就要炸开,连呼吸都带着拧巴的疼。他真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他觉得好奇怪,这一切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们走,又好像都在逃离什么。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就像冬天窗玻璃上的冰花,看得见,摸不着。本以为是流通的,实则已经牢牢隔在了两边。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依旧横在心里,不增不减。他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像对着一堵推不倒的墙,终于肯承认,自己就只能站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

转瞬间,恶心感翻江倒海般涌上来,他踉跄着想去扶桌沿,指尖还没碰到桌子边缘,眼前就彻底黑了。浑身变得一点没了劲儿,“咚”一声就栽地上了。晕过去前,只听见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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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入回响
连载中莓果缀绿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