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亮的圆月高高悬挂在陵园上空。
这里葬着三十年前被朔太祖杀死的楚穆宗及其十个皇子，一个月前被康密苏杀死的楚太后、楚王也葬在此处。
琴声回荡在楚陵的每个角落。陵园死寂，琴声凄凉，在陵园暗中监视的训练有素的东宫暗卫在这个花好月圆、千里共婵娟的中秋之夜闻之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底一阵发毛。
“喂，青石。”躲在树上的一个暗卫悄悄朝另一个树杈后轻声叫道。
一簇树枝轻轻晃了下。
那暗卫接着悄声道：“楚公子都在这弹了一个时辰了，你说咱要不要去给殿下汇报一下啊？”
“汇报什么？”过了少顷，那簇树枝后传来另一个暗卫的低沉的声音。
“汇报楚公子啊。”那暗卫朝地上抚琴的楚清禾努了努嘴，道，“中秋佳节，楚公子不赏灯会，反而来到楚陵抚琴，你不觉得怪异吗？楚公子怕不是和前朝皇室有关系。”
“殿下只吩咐我们保护他，没让我们做别的。”
“哎！”那暗卫低叫一声，啧道：“你怎么这么死板呢？楚公子若真是前朝皇室后人，殿下毫不知情就和他纠缠在一起。一旦日后事发，殿下还不要被有心人扣一个勾结前朝后人的罪名？”
那簇树枝后又沉寂了好一会儿，才传出声音：“我去禀告殿下，你在这守着。”
皇宫太清池畔，天子设宴与百官齐乐。笙歌鼎沸，衣香鬓影，舞女的曼妙身姿迎着月光在湖上翩翩起舞，丝竹声婉转悠扬，清耳悦心。
“爹爹。”宴席左首，世子萧知奕悄悄扯了扯爹爹的衣袖。萧叙白从池上舞台收回目光，低头问道：“怎么了？”
萧知奕抬了下屁股，扒着萧叙白的胳膊，凑近他耳畔，小声道：“爹爹，宴会什么时候结束？好无聊，奕儿不想看了。”
萧叙白笑了一声，低头趴在萧知奕耳边，也小声道：“其实爹爹也觉得无聊。”
萧知奕眼睛一亮，仰着头，捂着一侧嘴巴，小声道：“爹爹，那我们回家去？”
“白儿，奕儿，在说什么悄悄话呢？”突然，前方传来朔文帝的笑问声，萧知奕立时坐正了身子，扭头冲着朔文帝乖巧一笑，心虚地求助了爹爹一眼。
萧叙白对萧知奕眨了眨眼，悄声说了句“看爹爹的”，随后站起来，转向朔文帝，微笑道：“父皇，奕儿贪吃了酥山，闹肚子疼，儿子带他去如厕。”
萧知奕立马双手捂上了肚子，脸上作出痛苦的样子，连连点头。
朔文帝带着看破一切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摆手道：“去吧去吧。”
“爹爹，你说皇爷爷是不是看出来奕儿装病了？”出宫路上，萧知奕拉着爹爹问道。
萧叙白敲了敲萧知奕脑袋，道：“就你这点演技还想骗过你皇爷爷？”
“啊？那怎么办？”萧知奕小肉脸皱成了一团，“皇爷爷不会难过吧？”
萧叙白蹲下抱起萧知奕，含笑道：“没事，爹爹和表叔幼时也常常装病逃宴，咱们明日再来哄皇爷爷开心。”
萧知奕大力点了点头，眉头舒展，脸上升起大大的笑容，眼睛亮晶晶道：“爹爹，咱们出宫逛灯会吧？”
“好。”萧叙白慈爱道。
“爹爹，放我下来吧，”萧知奕在萧叙白怀里扭动身体，“奕儿自己走。”
“奕儿不喜欢爹爹抱着？”萧叙白故意压了压嘴角，作出委屈的样子。
“不是，”萧知奕抱紧萧叙白的脖颈，大力晃动脑袋，极力否认，“奕儿不想累着爹爹。”
“不累。”萧叙白目光温柔地望着萧知奕，温声道，“奕儿，爹爹介绍个漂亮哥哥给你认识，好不好？”
月光依旧，琴声依旧。
一辆马车低调来到楚陵，萧知奕被墨兮抱下马车，萧叙白随后从马车内走了出来。
萧知奕茫然地望着被月光照的惨白的大理石牌坊上的“楚陵”二字，扭头对爹爹道：“爹爹，漂亮哥哥死了？”
萧叙白微微笑道：“没有。”
萧知奕松了口气，想了片刻，恍然道：“是弹琴的人？”
萧叙白笑着点了点头，将萧知奕从墨兮怀里接过，迈步向陵园走去。陵园无人打理，杂草有半个萧知奕高，夜风吹过时，杂草憧憧，虫鸣声和琴声交织在一起，更显寂寥荒凉。
“奕儿怕不怕？”萧叙白轻声问道。
萧知奕紧抱萧叙白，摇头道：“不怕。奕儿知道，他们和娘亲是一样的。”
琴声忽然停了。
“爹爹，漂亮哥哥是不是发现我们了？”萧知奕坐在萧叙白手臂上，遥望着前方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的白衣男子，小声道。
那男子抱起琴，站了起来，缓慢地转过了身，凉薄的目光越过苍白的夜色，遥望向他们。
萧叙白顺着那冷淡的目光，缓步走了过去。
“打扰到你了？”萧叙白停在楚清禾面前，语气温和道。
楚清禾冷冷地望着他们。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萧知奕愧疚道。
楚清禾将目光移到萧知奕身上，五六岁的模样，脸虽还未张开，但眉眼和萧叙白有着三分的相似，面带愧色地半低着头。
楚清禾收敛了几分脸上的冷意，摇了摇头。
“这是我儿子。”萧叙白轻柔地揉了揉萧知奕的脑袋，道：“奕儿，这是清禾哥哥，清禾哥哥无法说话，他并未责怪你。”
萧知奕迷茫地抬起脑袋，看向楚清禾，道：“清禾哥哥是哑巴？”
楚清禾没动作，望了两人一会，侧身绕过两人，抱着琴朝外走去。
“爹爹，清禾哥哥是不是讨厌奕儿？”萧知奕扭过身子望着楚清禾的背影，失落道。
“不是。奕儿这么可爱，没人会讨厌奕儿的。”萧叙白也转过身子，轻声道，“清禾哥哥只是在想念家人。”
“哦……我知道了！爹爹放我下来。”萧知奕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扭动身体，刚从萧叙白怀里下来，便迈着小短腿向楚清禾跑了过去。
“清禾哥哥，”萧知奕一边拉上楚清禾垂下的衣袖，一边仰头欢快道，“奕儿给你讲个笑话吧。”不等楚清禾有回应，萧知奕一口气不停地讲道：“有一只小鸡问鸡妈妈：’为什么人类都有名字，而我们全都叫’鸡’呢？鸡妈妈说：’人类活着的时候都有名字，但死了也都叫’鬼’。我们活着的时候虽然没名字，但死了就有很多名字啦！’清禾哥哥，你知道鸡死后叫什么吗？”
楚清禾脚步一顿，低头蹙眉盯着萧知奕。
萧知奕一挑眉，仰着下巴，洋洋得意道：“清禾哥哥也不知道是不是？鸡死后叫白切鸡、叫花鸡、葫芦鸡、桶子鸡、口水鸡、葱油鸡、状元鸡、烧鸡、醉鸡，还有霸王别姬！”
楚清禾沉默地望着萧知奕讲得眉飞色舞的小脸，深深闭了下眼，皱着眉头回头望向萧叙白。
“怎么？不好笑吗？”萧叙白抱着手臂，慢步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忍俊不禁的笑容，道：“奕儿，给清禾哥哥讲松鼠鳜鱼的那个。”
“嗯嗯！”萧知奕大力点头，又眉飞色舞讲道：“有一个客官去饭店点了一道菜叫松鼠鳜鱼，但老板上菜后，那个客官将老板告上官府，清禾哥哥你猜为什么？”
“因为松鼠鳜鱼里面没有松鼠！”
“……”
“清禾哥哥你知道为什么松鼠鳜鱼里没有松鼠吗？”
楚清禾眉头紧皱。
“因为老婆饼也没有老婆！”
楚清禾难以理解地看着萧知奕，显然没懂他的逻辑。
萧知奕嘿嘿一笑，道：“清禾哥哥是不是想问松鼠鳜鱼没松鼠和老婆饼没老婆有什么关系？”
楚清禾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他们之间…….”萧知奕忽然抱起手臂，仰着脸，叉着腰，故意停顿了一会儿，随后掷地有声宣布了答案：“没关系！”
“…….”
楚清禾沉默良久后，大步走了。
“嘿嘿，爹爹就是这么捉弄我的。”萧知奕嘿嘿一笑，迈着小腿快步跟了上去，又拽着楚清禾的衣袖，欢快道：“对了，清禾哥哥，你饿不饿？我饿了，宴会上我都没吃饱。清禾哥哥，我们去吃松鼠鳜鱼吧……”
萧知奕深受萧叙白的言传身教，和萧叙白一样能说，从陵园说到马车，从马车到酒楼，直到上了菜，一张小嘴仍旧叭叭说个不停。
楚清禾压着眉头听了一路，以为上了菜萧知奕便会安静下来，不料萧知奕似是根本不知“食不语”的圣人训戒，吃两口饭就又吧啦吧啦说了起来。
而萧叙白完全放任萧知奕，丝毫不加阻拦，反而听得津津有味，时时配合。
楚清禾被吵得耳膜疼，脑子里也全是萧知奕叽叽喳喳的声音，恨不得训斥一声“安静”。
他深深吸了口气克制住了。
“奕儿，”萧叙白笑着为萧知奕夹了筷子菜，道，“菜要凉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楚清禾轻舒了口气。
萧叙白也为楚清禾夹了筷菜，道：“他在宫里憋了一晚上，话多了些。他性子也闹腾了些，我想请你当他的老师，闲暇时教他抚琴，磨磨他性子，你可以教他吗？”
还不及楚清禾回答，萧知奕一口咽下饭，兴奋道：“好呀爹爹。”
“你答应这么快有什么用，”萧叙白好笑道，“你清禾哥哥还没点头呢。”
“清禾哥哥～”萧知奕从椅子上跳下来，从萧叙白身后绕过，小跑到楚清禾身边，晃着楚清禾手臂撒娇，“奕儿会好好学的，你收奕儿当学生吧。”
楚清禾微微垂眸凝望着萧知奕，少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萧知奕欢呼一声，快速抱了一下楚清禾的腰，又跑回对面坐好，兴高采烈道：“清禾哥哥，吃完饭我们去逛灯会吧。”
楚清禾叹了口气，再次妥协。
中秋佳夜，玉盘当空，人间悬灯结彩，处处灯火辉煌，行人如织如流。萧知奕平日很少出宫，此时被应接不暇的热闹景象吸引，如同一条灵活的泥鳅般在摩肩接踵的人海里钻来钻去，墨兮紧跟其后。
萧叙白慢步走在后面，用肩膀轻轻撞了下目不斜视的身边人。
楚清禾侧目望了萧叙白一眼，脸上的表情表明他对周遭的热闹无动于衷。
萧叙白嘴角噙着笑意，目光越过黑压压的脑袋，追寻着萧知奕忽隐忽现的身影，道：“我儿子和我像吗？”
楚清禾轻点了下头，旋即又用力点了下头。
萧叙白轻轻笑了一声，望着在被看客围的密不透风的一处社火表演的人墙后伸着脖子跳望的萧知奕，道：“那可是我亲儿子……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无法看着他长大。”
“爹爹！”萧知奕隔着人群朝萧叙白招手，从萧知奕的张合的嘴形上听到他喊出的话，“快来！”
萧叙白抬了抬下巴，挤过人群，大步走向萧知奕。
“爹爹，看不见。”萧知奕小小的身子只能听见前面的阵阵喝彩声，一点火花也瞅不见，急得直跳脚。
“小矮子。”萧叙白笑着敲了敲萧知奕脑袋，一把将萧知奕抱到了肩上，“还好爹爹个子高。”
萧知奕不满地撅着嘴，道：“奕儿才六岁，等奕儿十六岁就会和爹爹一样高了。哇—爹爹你快看，那人能喷火！”
坐在爹爹肩上的萧知奕，目光一览无阻的越过层层看客，眼中映照着忽闪忽灭的火光，被社火的表演的深深吸引了去。
“殿下，”墨兮凑近萧叙白，低声劝道，“太晚了，属下们陪着世子，您该回宫了。”
萧叙白轻轻摇了摇头，墨兮盯着萧叙白略显苍白的嘴唇，又想再劝。这时，萧知奕忽然打了个哈欠，扭过头抱着萧叙白的脖子，道：“爹爹，奕儿困了，回宫吧。”
“这么快就困啦？”萧叙白目光慈爱地望着萧知奕，“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爹爹还没看够呢。”
萧知奕嘻嘻一笑，道：“那奕儿再坚持一会儿。对了，清禾哥哥呢？”萧知奕扭着头，张望寻找楚清禾的身影，望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人。
“楚公子说他先回宫了。”墨兮解释道。
萧叙白地点了点头，并未说什么，萧知奕困惑道：“爹爹，清禾哥哥怎么这么奇怪？”
萧叙白笑问道：“哪里奇怪？”
萧知奕理所当然道：“哪有人不喜欢逛灯会的？”
“清禾哥哥可不是凡夫俗子，”萧叙白摇头笑叹道，“人间烟火打动不了他的心。”
萧知奕似懂非懂的哦一声，又道：“清禾哥哥住在哪里？”
“爹爹让他先住在了丽正殿。”
萧知奕忽然沉默了，萧叙白又道：“奕儿不喜欢，爹爹就让清禾哥哥搬去别的殿住。”
萧知奕摇了摇脑袋，道：“爹爹要娶清禾哥哥？”
“没有，”萧叙白轻声道，“他过段时间就会离开。”
萧知奕点了点头。
“奕儿不喜欢清禾哥哥？”
萧知奕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想了摇了头，道：“我也不知道。清禾哥哥总是对爹爹皱眉头，但清禾哥哥又不像坏人。”
萧叙白揉开萧知奕眉头，温声笑道：“爹爹今晚和奕儿一起睡，给奕儿讲故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