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美人第一次见死人1

一根三寸长的银针缓缓扎入百会穴。

沈知闲端正坐于一张八仙桌前,两只手在桌下紧握成拳,指节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不是痛,而是害怕。

八仙桌对侧,距离沈知闲不过一臂距离,一位身着玄青万寿暗纹绫袄的老妪,正直挺挺地僵坐着。

老妪衣襟处有一圈绛红窄镶边,衬得她面色苍白泛灰,半点生气也无。

很显然,老妪并非活人。

沈知闲一动也不敢动,静静感受着头顶传来的一点麻意。不一会儿,她眉头猛地一蹙,那麻意竟像活过来一般,顺着颅顶往她眼眶里钻!

她忍不住侧头看向身侧,一个身着酱红色布衣的婢女,正满面雀跃之色地看着她。

婢女紧抿着唇不敢言语,一双眸子却是亮若星辰,荡着不加掩饰的欣喜。

只见她左手拇指往沈知闲的眉心一点,歪歪印下一抹朱砂红痕。沈知闲便顺势闭了眼,屏气凝神,因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直至没了声息。

一时间,房中落针可闻,只窗外隐约传来丧乐吹打的断续声响,闷闷的,听不真切。

婢女反手往自己眉心也点了一抹朱砂,正欲将手搭向沈知闲的肩膀,却见沈知闲忽地睁开了眼睛。

“温暖……”沈知闲有些茫然地唤了声对方的名字,“我好像……”

“嗬嗬。”

恰此时,对坐的老人,胸腔里骤然拉扯出两声锯木头般的轻笑,笑声枯哑难听,激得屋中二女皆是心头一凛,周身汗毛倒竖。

二女寻声看去,便见老人灰败的死人脸上,面皮无力地耷拉下来,嘴角正一点点向上咧开半寸,说不出的诡异。

“等……”温暖抬手还欲阻止,可话音未落,老妪已是化烟而去。

“走、走了?”温暖的手还抬在半空中,转头看向沈知闲,“可看到什么了?”

“只见得一拢白雾围上来,我按你说的屏息未动,白雾却散了……也不知是哪里做错了。”沈知闲摇头,鼻尖不自觉皱了皱,鼻腔里似还残留着股呛人的白雾潮气,腥得像刚从深井里捞出的苔藓。

温暖点点头,望着老妪消失的位置,摸了摸下巴:“听起来,确实是进殁境了。只是一般的殁境,死者都会制造各种幻象困住闯入者。今天这老人家,十有**是有特定怨恨目标,才懒得与你搭话。”

沈知闲微垂眼睫。

所谓殁境,即是亡者死后执念所化的虚妄之境。她方才以银针开天窍,便是想入殁境寻找亡者执念的根源。

可惜苦修三年,今日终于真正入了次殁境,匆匆一瞥便结束了。

沈知闲面上不由腾起愧色,起身要给温暖让座:“我就说这般紧要关头,不该让我来观执念……也不知,会不会扰了你下次……”

“哎呀,都说你已经入殁境了!我再试一次也是一样的结果。”温暖轻啧一声,从旁侧拿过顶轻纱围帽,盖在了沈知闲的头上,随即朝房间大门走去。

“给你三秒钟,收起你那闺阁小姐的委屈劲儿,有这期期艾艾的功夫,还不如担心下这老人家。”

她转头看了眼老妪刚坐过的位置,抖了抖肩膀:“噫——笑得这么渗人,观主交给我们的这差事,怕是没那么好办咯……”

沈知闲撩开围帽前的纱幔,还想再说几句,门已被温暖吱呀一声朝里拉开。

门口乌泱泱站着四、五个小厮仆从,簇拥着四位身着素衣孝服的老爷夫人。

四位老爷夫人孝服领口、下摆都镶着红边,身后跟着的几个晚辈小童更是直接戴了红帽,一看便是喜丧的规制。

沈知闲背脊一僵,忙不迭放下围帽纱幔,起身迎了上去。

侧面,一个身穿麻衣的小厮跨步上前来,手臂朝后轻轻一抬,以示引荐:“仙姑,大爷、二爷,以及两位姑奶奶都已赶回来了。”

居中最年长那位老爷清癯而立,面容瘦削,两鬓已生白发,率先朝着沈知闲恭谨一礼:“鄙人李墨,此趟劳烦仙姑了。”

“小道……清微观观主云疏真人弟子。”沈知闲俯身回了个标准揖礼,“家师听闻府上尊长仙逝,特命晚辈前来吊唁。还请老爷、夫人们节哀顺变。”

她这席话说得分外得体,只声音着实小了些,从纱幔后闷闷地飘出来,让人听不真切。

好在面前的老爷、夫人们倒也勉强会意,抬手鞠躬还礼:“那便麻烦仙姑为家母超度了。”

老爷夫人身后的一众晚辈也跟着,齐齐朝沈知闲躬身行礼。可刚俯身至一半,人群后就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大得惊人,仿佛有什么重物被震碎。

众人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见院中有木板被高高抛起又落下,在地上砸出一串哐哐声响。

沈知闲低头,几瓣乌木碎屑滚落在她脚边,掀起一阵新刷桐油的腥腻气味。

这是——

老太太的棺椁炸了!

沈知闲倏地睁大眼睛,看向众人。

几位胆子小的娘子已经惊叫出声,其余众人也都面色皆白,惶恐地看向满院狼藉。

炸开的碎木屑粒砸到了李大老爷的靴上,他怔愣垂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本就憔悴的脸骤然失了血色:“怎么会……这已经是第三副棺材了……”

沈知闲心下大骇,脱口问道:“为何是第三……”

话音未落,鼻尖猛地掠过一股呛人的熟桐油腥气。那腥气紧贴着她后颈钻出,一路扫过她耳畔,掠起阴恻恻的两声笑。

“嗬嗬。”

沈知闲悚然一惊,不由朝前踉跄半步,围帽纱幔被风掀起一角,恰好看见旁侧温暖的下半张脸——唇角正向上缓缓挑起,像是被人用硬线生生扯着,一路牵引向耳根。

仓皇间,沈知闲抬头上看,对方眼窝处早已没了眼瞳,只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正阴沉沉望向她这边,仿佛下一刻便要扑咬上来!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往房中逃。脚尖方动,却猛地察觉,眼前众人无一人在分神看她,皆自顾自捶胸顿足,仿佛是与她各陷一梦,隔了两重天地。

沈知闲连忙伸手,摸向头顶——百会穴处的长针还在!

她竟还在殁境中!

她下意识便欲拔针遁逃,可指尖刚碰到头顶长针,又缩了回来。

若是换做温暖,此刻会如何做?

——大概已经将老太太的棺椁翻了个底朝天了吧……

念头闪过,沈知闲一时间心乱如麻,双腿更是克制不住地发颤。

踌躇片刻,她忽地用力一咬下唇,借着那点刺痛,把心头瑟缩硬生生压下,勉强将视线转向了气氛诡异的小院。

一抹欣喜随即从她眸底飞快掠过。沈知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番,她是真的入得殁境了!

她深吸一口气,低低道了句“借过”,便径直拨开人群,拖着尚有些发软的双腿,朝小院中央跑去。

院中,柏木的棺椁碎裂满地,一片狼藉。

“嗷——!”

一声孩啼般的猫叫突兀响起,有只黑猫从棺椁后蹿了出来。

那黑猫狭长的竖瞳微微眯起,与沈知闲对视片刻,纵身跃上旁侧花台,攀着棵歪斜老槐逃到了院外。

沈知闲没心思管那黑猫。她正十指握拳,强压下翻涌的心悸,一点点伸长脖颈,望向棺椁里的老太太。

然而,未等她看清,陡然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下一刻,再睁眼——

耳边的哀乐声明显清晰了几分。

头顶银针仍在,百会穴处传来钝钝的酸麻。

“知闲?”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距离不过咫尺,带着温热的活人气息。

沈知闲缓缓转头,视线对上一张放大的白净脸庞,其上,一双灵动的圆眼睛正滴溜溜转着,清晰倒影出她那张血色褪尽的脸。

婢女笑嘻嘻地看着她:“我们知闲姑娘,总算成功进殁境了?”

“温暖……”沈知闲紧绷的指尖微微放松,似叹气般叫出了对方名字,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哑。隔了半晌,才又低低应了句:“嗯,入了。”

她伸手去拔头顶银针,惊觉后背已是被冷汗浸湿一片。下意识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眉梢刚挂上一抹欣喜,视线扫过温暖半点朱红也无的眉心,心底立时漫开一阵寒意,比方才身陷殁境时还要刺骨几分!

她一把扣住了对方手腕,有些不可置信地蹙起眉来:“你方才,没进来?”

温暖明显一噎,视线晃了晃,随即讪笑一声,捧起沈知闲的手:“呀!怎么这么凉。看见什么了,怕成这样?”

沈知闲盯着她,拈起银针往她面前一怼,少有地提高了些声量:“殁境凶险,指不定会要人性命。这是可以闹着玩的吗?”

温暖连忙双手捧过银针,小心放回桌上的锦盒里,干笑两声:“我这不是看那老太太慈眉善目,也不像是恶灵……”

慈眉善目?

沈知闲想起方才殁境中那阵阴诡的“嗬嗬”怪笑,后背顿时又爬上一片细密疙瘩。

她还欲理论,却听门外传来敲门声。

“仙姑,大老爷回来了。”

她瞪视温暖一眼,示意“这事儿还没完”,后者则是笑嘻嘻地摆摆手,上赶着迈步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位身着孝服、清癯而立的李大人——身材、长相,甚至孝服领口、下摆镶着的红边,都与殁境中并无二致!

只是如今的他,裹在宽大的孝服里,眼底尚未汹涌起殁境中的那般滔天惊惧,只浮着层淡淡哀色。

“李大人。”沈知闲俯身见礼,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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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她太过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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