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镜中前世2

裴君玉勉强睁开眼,周围是陌生的坏境,一个侧身,忽见一张熟悉的脸庞,登时坐起身。

他一动,立马让趴睡着的秋露白惊醒,伸手抓紧小孩后退的动作,“你醒啦?别担心,这是我住的地方。”

裴君玉渐渐冷静下来。

这人他记得,好几次撞见他偷偷摸摸拿着东西来,被发现了也只是眉梢露出抹尴尬,而后又会送来东西,跟村里人不一样,对方从未跟他说话,也不问有关母亲的事。

彻底清醒后,裴君玉方有力气看周围,第一反应觉得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什么东西都没有,勉强能遮雨的破洞,枯草随意铺成睡觉地方,角落还有些枯枝破瓦,比起山里木屋还糟糕,裴君玉看了一圈,震撼此人随性,同时又沉默了。

秋露白也不知拿这小孩如何是好,背人到山脚,发现对方胸膛伤口竟奇迹般愈合,但全身又烫得紧,给山脚看病的老伯伯也瞧不出什么。

其实冷静下来后,又有些后悔,那些人凶狠残忍,若找来,恐怕也不会放过他。然而瞧着对方眼底隐晦的伤痛,秋露白说不出那句“你好了的话就离开”的话。

若放着不管,今后良心肯定时刻遭受谴责的。

裴君玉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从那张布满枯草的石板挪下来。

悦宁溪下意识阻止,心想为今之计那什么仙阁还靠谱些,他们应该挺在乎这小孩的命。可他还没说话呢,这小孩居然自个往门口走。

“等等!”悦宁溪扯住他,等了片刻,下定决心般把人拉回床前,“先养伤,等好了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小孩也没有回答。见过这么多次面,对方没开过口,就连坟前,都没有哭。这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秋露白忽然一顿。

跟谁一样?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感觉他好像遗忘了什么?

裴君玉喝完水,抬头就看到秋露白正出神看着他,他不懂那丝茫然无措。从小母亲教导他,不该问的事别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俄顷,秋露白肩膀似松懈下来,对上那小小脑袋,不由尴尬这走神的坏习惯。

裴君玉的眼瞳不是那种纯粹的雪色,又似覆着一层光环膜,但他眉眼生得极为好看,两者相映,像极童话里森林的精灵。

等了片刻,秋露白忽然含糊道:“...干嘛总低着头?”

小孩子原本绷着的脸愣住了,好半天才理解这句话。

“你不觉得可怕吗?”

沙哑粗粝的稚声突兀响起,但令秋露白诧异是他的话。

他问道:“为什么可怕?”

裴君玉张了张口,仿佛第一次说话,逐字逐句:“母亲说,这双眼像极了父亲,是会吃人的怪物。”

而他神情仿佛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十分平静。

那一瞬,悦宁溪心口沉甸甸的。

半响,他喉结微动,嗫嚅道:“对不起...”

裴君玉怔愣了片刻,很快又低垂脑袋。

好几天,两人都保持微妙的相处,秋露白手伤也需要治疗,早就将珍藏的狐皮换了药,家里储备东西也都吃完了,正准备去猎些小动物。

这天,小萝卜头见他在收拾东西,悄咪咪跟在身后。等秋露白发现,就看着故作镇定,实则想跟上来的小孩,轻轻道:“一起去。”

“我跑不快,”裴君玉声音很哑,“你手不行,正好。”

秋露白本来打算调侃他的话噎住了,以为这孤僻小孩是不敢独处,所以他一时没反应,这小萝卜头究竟是怕被丢下,还是存心气人。

深山里发生的事没惊动山脚下,自从秋露白打算帮人帮到底后,就又回去了趟,抹去那些人的踪迹。村民只以为他与小孩关系好,几天了都没察觉异样。

这雪一下,山里野菜越发少,只有些野藠头,这东西炒着吃味道稍差了些。小孩时不时蹲下身,而秋露白盘腿坐在石头上,丝毫没有指使小孩干活的羞耻,他看了会,厚颜无耻地说道:“累不累啊,我给你变个戏法怎样?”

裴君玉这人实际并不怕生,只是沉默寡言了些,感觉对生活没多少热情。

见人依旧在摘野菜,秋露白直觉被无视了,哼哧哼哧跑到小孩面前,蹲下身,带着诱惑的语气,“你看过戏法吗?”

小孩视线从那株被踩歪的淡色花抬起来,淡淡凝视他。

他以为冷淡会屏退所有,然而秋露白却凑近过啦,拽着他来到广阔的前方。

夕阳的霞光埋在云间,秋露白瞧裴君玉装出一脸严谨样,故弄玄虚地朝他看一眼,然后用那只完好的手伸向背后,朝对方微微一鞠。

等他再次站直身子,用极快的速度伸手探向裴君玉肩膀,一株淡色野花出现在两人面前。小小的俊脸难掩错愕,裴君玉抬眸看向眉眼微扬的青年,一动不动。

“感兴趣么?叫声哥就教你,嗯?”

裴君玉没动,秋露白还是将花塞给他,眼神柔和,“别看这小小野花在路边不起眼,可它的用处却多得你无法想象,可在如此极端的天气里,它们也依旧绽放,生机不断,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他看着正垂眸盯着手里那株小花的裴君玉,伸出手,摸了下对方脑袋。

这世上的人辛苦、悲伤的人有很多,但总不能永远都沉浸在过去。

小团子一愣,后知后觉伸出干瘦的小手碰了那被摸的位置,他眼神看过去,傍晚霞光洒在这人侧脸轮廓,那双眼睛特别澄清。

他在这双眼底看到了自己,以及胸前那株飘摇的小花。

这样的举动对他陌生,又令他不知所措,可好像唯独没有排斥。

秋露白的伤也是给村子老头瞧了大半月,好在裴君玉摘菜洗菜都包揽,有时他还直呼这小孩去村里换些肉。可今日,小径远远走来团白蓝小身影,就发现不对劲了。

等人走近时,秋露白见裴君玉身上被踩踏的痕迹,再看到脸颊红印时,他倏地换上了另一幅严肃面孔。

“谁打的。”

他没察觉自己声音生气了,而小孩眼神闪烁,刻意避开右脸,反而提起手里的篮子。

提起来那一刻,秋露白目光落在扁平的篮子里乱糟糟的野菜叶,明显感觉到裴君玉这小孩情绪似乎被定格住了,在抬眼那刹那,恍惚了一下。

这小孩似乎很敏感,像寄居蟹,外头稍有动静都令他躲回那壳内。

瞧着快要低到胸前的脑袋,秋露白深呼吸了口气后,回身到棚里,不会儿又出来。

“喏,给你。”

草蜓一颤一颤,秋露白在无聊时,时常做这些小玩意哄自己。这手艺愈发精致,潜意识里似乎还能动...草蜓仿佛跟真的一样,他脑子忽然一顿,没有让裴君玉察觉异样。

裴君玉也没注意到,他整个人呆呆的。

“上回看你也会,但手艺肯定没我好,要不要跟哥哥学,又快又好看。”

秋露白拿着编织好小草蜓逗着小孩,裴君玉目光灼灼盯着那草蜓,没有像之前没反应。草蜓易手后,只有走向的河边的小背影,以及风中很轻的两字。

“谢谢。”

这怎能不算是有进步了呢。

秋露白笑起来眼弯弯,见过的人都觉得他无害,具有很大欺骗性,可这不代表他不会发脾气。

当秋露白拎着欺负裴君玉的小孩上门去,还让对方赔个新篮子,裴君玉正坐在破桌前等他吃饭。秋露白朝着那正在抽泣的小孩道:“道歉,不然我就找你爹娘去。”

听到小孩鞠躬道歉,裴君玉端着饭碗动作一顿,没有出声。

“不要怕,在外被欺负就要打回去。”

秋露白以为他是在害怕,就放走了小孩,打算安慰一番。然而裴君玉却盯着洞外,他还在义正言辞道:“打不过回来我替你撑腰,这年头谁还没有个家长...”

话音在视线落在小孩脸庞时戛然而止,秋露白手脚无措起来。

长睫仿佛两片羽毛扑簌而下,有些天真,又美好单纯,晶莹剔透的泪珠砸在手里的碗,也砸秋露白心口。

这是他安葬了母亲后第一次哭。

之前秋露白想让他哭出来发泄,可现在,他却忍不住伸手去捧他的脸,越擦掉得越多。

秋露白不知怎么安慰的,轻声细语说道:“不哭不哭,害怕就不要打...”

裴君玉垂头抱着碗,眼泪越掉越凶,垂直滴在那米饭里。

秋露白思来想去,想到那封信,按照这小孩沉闷性子,受欺负铁定是不会告诉他母亲的,受尽委屈,回家又要照顾母亲...

看到他这样子,秋露白克制不住伸出手,将小小的身子护进怀。

忽然,脑海里闪过另一个身影。

似乎曾经也有过这样的记忆,抱着某人的腰,但那段画面很模糊。

就在他脑海中闪过那抓不住的白光时,听到一声碗筷放下的声音,腰间似乎要被紧紧抱住。秋露白眼睫一垂,只看得到黝黑的发顶。

少顷,怀里小小身子慢慢松开后,滑下木墩,给他准备碗筷,喊了声:“吃饭...”顿了顿,“哥哥。”

这是这么多天,小孩喊他哥哥。

秋露白眉尖一颤,那句到嘴“你今后就是我弟弟”都来不及说出,裴君玉一溜烟跑开。

他失笑道:“跑那么快也吹不散红耳垂。”

阵阵笑声传到外边,小裴君玉脚下生风,恨不得羞愧地捂起耳朵来。直到溪边,小小的身影低头盯着水面——

以前的他总怕出错,越怕错得越多,母亲不喜欢他,总说他跟父亲一样...

裴君玉从怀里拿出小草蜓,麻木的心脏似乎又感受温度。

这一回,还会跟母亲编织的那只草蜓一样坏掉吗?

村子偏僻,秋露白想着到镇上打听那云涛仙阁,之前几罐野菜也腌好,顺便给小屁孩换点衣服。结果刚回来,撞见村里人领着一群人走,领头卑躬屈膝的男子正是前些日子带头欺负裴君玉小孩的父亲。

那群人面生,可那一身奇异的服装却跟那日想要杀他跟裴君玉是一伙的。

秋露白明白过来后,连忙抄近路回到家里,甚至来不及收拾,拽起还在洗菜的裴君玉,生怕慢一步,就给人堵了。他们从偏径出村,雇了辆驴车,直奔那太行山。

景色飞掠,裴君玉一直看着山上,秋露白得空才解释道:“我们去云涛仙阁。”

听到话后,裴君玉扭过头看着青年。

“哥哥去哪我去哪。”

也不知因为路途奔波,裴君玉又开始发烧,眼看情况越来越糟,秋露白不得已转道求医。大夫诊出结果是悲痛交加,身体承受不住。看着孱弱的裴君玉,秋露白却担心是受那老者咒术影响,深思熟虑后,决定加快脚程赶往仙阁。

而等他们到仙阁山脚,仍是被拦截。

“看你们往哪里跑!”

两把剑从暗处冲出来,秋露白抬手扣下扳机,竟阴差阳错将原本袭向裴君玉的东西轨迹打偏,之后他将身后小孩推向那巍峨的山门,道:“跑!”

裴君玉站在原地犹豫了下,踉踉跄跄往前跑去。

下一刻,一道强劲的法光急追而去,没入裴君玉背脊,小小身体猛地朝前扑去,狠狠撞向山前台阶。

就在这时,带着清圣的剑气从高处破空而来,将那些人打出数十步之外。

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仙阁蜂拥而至的弟子上,秋露白却在看到天一老人面容时,整个人都呆愣住了。明明此前并无见面,奇怪间,有一股莫名力量将他往外一推。

他惊恐挥舞双手,被甩出空荡荡的崖前,他感觉身体与灵魂被剥离,晕眩中灵魂被揉在掌心的感觉再度袭来,秋露白眼前一花,周围影影绰绰,耳边传来的尖锐的低鸣刺得他耳膜生疼。

四周景象悉数扭曲,汇成一段记忆涌入脑海。

原来...他们真的很早前就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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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师尊总想要他命
连载中玉墨舒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