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梧瞧见哥哥的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却并没有很高兴的反应,而是歪歪头露出了疑惑神情。
仙棋自己给自己把了个脉,确认自己身体无碍,目光又瞥了眼天花板方向。
仙梧捂住仙棋的手,挤出假意的笑来,“哥哥,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司徒巡抚问个清楚。”
仙棋不动声色地收回一闪而过的视线,低眉思忖一番,点点头答应,“嗯……”
仙梧再次用力握紧仙棋手背,忧虑地望着仙棋的眼睛,可怜哀求道:“哥哥,答应我,别丢下我,我不能没有你,阿亦也需要你。”
仙棋深吸一口,像是十分为难,良久后才把这口气叹出来,阖眸“嗯”了声,算答应了。
仙梧将信将疑地看着仙棋,显然是不太相信的。
他慢慢从仙棋面前站起身,视线始终落在仙棋身上,直到走过仙棋身旁后才依依不舍地把目光移开。
而转头的瞬间,仙梧表情一转黑得像古老森林里深不见底的幽潭。
仙棋亦换了神情,眉宇变得深邃,斜视的余光悄咪咪跟随仙梧移动,脑袋却一动未动,直到看不见仙梧,立刻眯起眼睛,眼神骤冷。
黑夜幽黄的灯光不停晃动着,人影随之在晃,像极了两颗不可琢磨的心。
关门声后,仙梧压低嗓音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门口传进来,“你们几个留下,看好军师,如果他出意外,你们也别活了,还有,当心刺客。”
仙棋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眉头皱得愈深。
待仙梧彻底离开,仙棋走到门口,轻手轻脚地将门锁死,能听见门外有士兵穿着盔甲走动时发出的铁片碰撞声。
他明白自己这是被软禁在这里了。
他转身靠在门上,低着头,沉重地呼吸着。
嘀嗒,嘀嗒,嘀嗒。
不知不觉中,忽有雨滴落入寝殿,在浑厚的大理石地板上形成了一小块明镜。
水滴从一颗变成了两颗,越来越急。
仙棋走过去,仰起脑袋,看见房顶的瓦片正在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揉了揉眼睛,欲睁大眼睛仔细看清楚,就在这几秒钟功夫后,再抬头,房顶已然出现了一个脸盆那么大的洞,更多雨水顺着洞口滴落入屋里,还有个人影在洞口鬼鬼祟祟攒动着。
仙棋先是呆呆眨了眨眼睛,旋即噗嗤笑了出来。
他慢悠悠走到桌边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等待房顶的洞越变越大。
当洞口大到足够容纳一个成年人通过时,杨忆苦的脸便突然出现在洞口!
仙棋抿了口茶,冲杨忆苦眯起眼睛笑了笑,颇有股玩味。
杨忆苦探进来,第一眼便看见仙棋戏谑般的笑,于是没好气地对仙棋耸了耸鼻子,又警告般地指了指仙棋。
随后,他抻长脖子,东张西望地观察屋内环境,确认屋里只有仙棋一个人,便从敞开的瓦片洞口跳了进来。
他先跳至横梁,再跳落到地面,轻盈滚了两圈后迅速起身站直,拍拍手,拨弄碎发上的水珠,点抬下巴,耍了个帅。
整理完毕,他走到仙棋面前,霸道地抢走了仙棋手里的茶,坐到仙棋对面,翘起二郎腿,把茶一口灌进肚子里。
仙棋端茶的手愣在半空,看见杨忆苦身上还穿着仙梧的常服,怎么看怎么别扭……
杨忆苦像个大爷似地斜着眼睛上下瞟了仙棋几眼,目光里带着浓浓的审视意味,随后用力放下茶杯,大概是想彰显自己在此时此刻的处境里的地位,奈何一个不小心带动茶杯在桌子上滚了起来,发出一阵轱辘声,结果自己吓了自己一大跳,吓得连忙扑过去按住茶杯!
砰!轱辘轱辘……
旋即便有人试图推门进来,“军师?”
杨忆苦被吓得眼神慌乱,方才装出来的气势已经碎了一地。
仙棋依旧不紧不慢,回答时故意把语气装得很不耐烦,“你有事吗。”
“没有,我是担心军师您有危险。”
“我要睡了,不要打扰我。”
“是,军师。”
屋外的人放弃了闯门,杨忆苦松开茶杯,捂着胸口长松一口气,许是被吓得身体都软了,直接趴在了桌边,把脸埋在桌面上。
不等仙棋开口询问,他兀自用厚重沙哑的声音苦恼而哀怨地说:“摄政王仙梧给你吃了月老珠雄珠,而我意外吃了他的雌珠,所以我不得不回来找你。”
仙棋脸上淡淡的笑意逐渐消失,神色重新恢复沉重,“月老珠?”
杨忆苦抬起头,露出一双不甘且幽怨的眼睛,气呼呼地将宦官毒杀仙梧的秘密一五一十说给仙棋听,最后重点强调:“早知道吃了月老珠会跟你同归于尽,我打死也不吃!!”
说完,他愣了一瞬,直起半个身子挠了挠头,嘟囔道:“诶不对……如果我非死不可的话,那还是拉上你一起死比较好……”
然而他说了这么多,却没有解释月老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仙棋即使已经猜到了月老珠和方才自己腹中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的阵痛有关,但具体原因仍然需要杨忆苦解释,于是耐着性子引导询问:“为什么我们吃了月老珠会同归于尽?”
杨忆苦放下挠头的手,咬牙切齿瞪住仙棋,气愤道:“不能超过十丈距离,否则都会死!!”
看过许多书的仙棋当即便联想到南方古寨,那里的人崇尚纯粹的真情,那里的神会惩罚用心不专的男女,于是从古时起便发明了许多栓住情缘的宝物,一直流传至今。
仙棋想到这些,随口说了一句,“原来是殉情之物。”
没想到杨忆苦听完,激动地用屁股弹开凳子站起来,指着仙棋差点破口大骂,还好最后控制住了声调,“殉!你!丫的!情!是同归于尽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不是殉情!!”
虽然他掐着嗓子,声音仍十分有重量,张牙舞爪的五官更是充分表达了他的愤怒与激动。
仙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笑了笑,颔首道歉,“对不起,是我言语不严谨了。”
杨忆苦重新坐下,歪身斜眼看着仙棋,并敲了敲桌子,“那现在怎么办?”
仙棋想了想,深吸一口气,看着杨忆苦郑重请求道:“小兄弟,你带我走吧。”
杨忆苦感受到了仙棋眼中的诚恳,态度逐渐缓和,终于肯坐正身体面对仙棋,“我以为,你会让摄政王剖开我的肚子把雌珠取出来。”
仙棋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眉目低低地垂下去,意味深长地自嘲道:“呵……这倒像我会做的事情。”
杨忆苦探头观察仙棋的表情,半信半疑地问:“你真的愿意放我走?然后还要跟我走?”
仙棋没有犹豫,平静地点了点头,“嗯。”
杨忆苦上半身后仰两寸,用一种不理解但尊敬的目光盯了会儿仙棋,随后像是定了主意,挑眉指向房门,“那么多人守在门口,我们怎么逃?我一个人逃出去倒是没问题,但带上你……”
仙棋起身朝床塌走去,并脱掉外衣,“简单。”
*
门口的侍卫已经睡了四个,还剩七个醒着的警惕地在门口和窗子外踱步巡逻,不时有人把耳朵贴着墙倾听屋子里的动静。
“他自己要死,还有人要杀他,完了他死了要我们陪葬,这算什么事儿啊!我草!”
“唉,小声点儿,仔细熬几个时辰,等摄政王回来我们就解放了。”
“你说他真的睡了吗?一点儿呼噜声都没有,该不会又自寻死见了吧?”
吱呀。
房门突然响了一声,不仅七个醒着的侍卫立刻绷紧了神经,睡着的那四个更是鲤鱼打挺爬了起来,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房门。
“军师?您要出门吗?可是小王爷说了,您不能离开这儿。”
然而房门只响了一声后便诡异的安静下来,搞得门外十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其中胆子较大的,走过去试图把门打开,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当他手指刚碰到房门,房门突然大开!
一把香灰从门里洒出来,径直洒进他的眼睛里,香灰颗粒感迷得他完全睁不开眼睛。
其余人看见杨忆苦背着昏迷的“仙棋”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背着一个成年男人,竟然跑得飞快!眨眼间在黑夜里只剩下模糊的背影轮廓。
“刺客劫走了军师!还愣着干什么!快追啊!!!”
杨忆苦跑起来十分灵活,不过他逃跑的方向格外诡异,不往皇宫大门跑,也不往容易藏身的花园跑,而是绕着明德宫跑!
几分钟后,他绕了一圈又跑回明德宫寝殿门口,回头看见侍卫们没追上来,还特意等了一会儿。
等到侍卫们靠近,杨忆苦便当着他们的面把昏迷的仙棋丢回寝殿,再从兜里掏出一把锁,手脚利索地把门从外面锁死,最后将准备好的火折子吹亮,从门缝丢入屋里。
“呃啊……”
做完这一切,杨忆苦突然痛苦地捂着腹部差点栽倒,最后强撑着跌跌撞撞地跑了。
侍卫们惊慌失措地追过来,他们已经壮大成了三十一人的队伍,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忆苦脚底抹油而无能为力。
不过他们现在哪里顾得上追杨忆苦,全都在拼死拼活地冲撞大门和窗户!
“军师被困在里面了!先救军师!!不然等小王爷回来,我们都要掉脑袋!!!快啊!!!!”
寝殿内火势一下子燃了起来,大火在屋子里挣扎,像是被房子困住的巨人试图冲破墙壁的枷锁。
它要把它的愤怒和威严蔓延至整个皇宫!
“不行啊,火势太快了,刺客肯定提前在里面堆满了易燃物!!窗户也是提前锁好的!!要不我们趁乱跑了吧!!!何必在这里等着被摄政王砍头!!!”
此时此刻,仙棋一袭素衣,打着天青色油纸伞,安静站在大明宫走道上,正是白天他差点跳下去的地方。
他藏在黑夜里,俯瞰明德宫方向,看见明德宫其中一间房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灯,这尊天灯好似即将逆雨飘向苍穹,羽化成仙。
杨忆苦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撑着膝盖说:“守门的前卫已经被大火吸引过来,我们可以走了。”
仙棋点点头,最后看了眼小皇帝住的方向,带着一丝留恋和迷茫,随杨忆苦一同无声消失在细雨之中。
等仙梧赶回来,大火已经熄灭,雨也停了。
他失神落魄地瘫跪在废墟前,几片灰烬飘落在他黯然无神的眼角。
逃跑的三十一个侍卫都被抓了回来,此刻正在仙梧背后,准备一个一个掉脑袋。
“王爷我错了!王爷!!放过我吧!!!!”
“仙准准!你这样残暴的人一定会不得好死!!”
“救命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
“呜哇哇哇!我瞎眼老娘还在家里等我啊!王爷,绕我一命吧!!”
然而无论这些人的哭喊多么悲戚,仙梧始终无动于衷。
侩子手的大刀已经举了起来,关键时刻,一个太监的喊声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皇上驾到!!”
在场所有人齐刷刷朝小皇帝出现的方向俯身下跪,唯独仙梧的膝盖朝着废墟。
年仅十一岁的小皇帝仙桐匆匆而来,“梧二哥!棋大哥不让你杀了他们!!”
仙梧的一双眼睛变得猩红,声色凶戾,“哥哥已经死了,没有人能管我了,我要谁死,谁就得死!”
仙桐跑到他身后,急切解释道:“棋大哥没!”
话没说完,在屋里搜寻仙棋尸体的人跑出来,大笑着对仙梧宣布好消息,因此打断了仙桐的声音,“小王爷,没有尸体,只找到少量衣服碎片,你看看是不是军师穿的那件?”
仙梧闻言,悲哀的眼神里突然就有了情绪和希望。
仙桐顺势把仙棋的话传达给仙梧,“棋大哥没死!他们看到刺客丢进去的‘人’只是披着棋大哥衣服的被子,刚才棋大哥来见过我,他要我告诉你,你若再滥杀无辜,他就永远不会回来见你!!”
仙梧双手颤抖着接过被烧得只剩一个角的衣服,跪坐在小腿上,贴着胸口将衣角死死攥紧,张大了嘴巴,无声地呐喊,口水和鼻涕都流了出来。
几秒钟后他才哽咽着大喊出声,“哥,哥哥!!!”
小皇帝仙桐松了口气,趁机示意手下人将那三十一个侍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