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眨眼间便到了要举行婚礼的日子。
许见微特地找人算过,说今天是吉日,才把日子定在今天。
宋惊落卯时便被喊了起来,她坐在梳妆台前,紧闭着双眼休息,任由秦昔替她梳妆。
“秦妈妈,随便化一下就好了,反正……也不是真的。”她倦怠地说。
秦昔帮她穿上许见微送来的那身嫁衣,说道:“不管怎么样,你终归是穿上了这身嫁衣,总归是要打扮得漂亮一些。”
她忽而感慨道:“当年殿下成亲时,也是这般光景。我也是像现在这样帮她梳妆,她也同样愁眉不展,可我知道,她心里是期待的。”
宋惊落从她的描述中想象了一下那幅场景,心中忽然升起悲凉之感,不知那时长公主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可曾预料到之后会发生的一切。
如果她那时嫁的人不是宋轻竹,城门前自刎时便会少掉许多痛苦。
因为人对于自己亲近之人总是会有无尽的期待。
这种期待便是诸多苦痛的根源。
她轻轻阖眼,“等我上了花轿,宋明烟会派人来接你和小柳,到时你们听她的安排,她会带你们一起回冀州。”
她并不打算带着这么多人一起会西蜀,一是目标太大,而是照顾这许多人,比她自己还要困难得多。
她要一个人去西蜀看看。
秦昔虽然很不放心她一个人,但也知道自己可能会成为她的拖累,于是说道:“那姑娘你一定多加小心。”
宋惊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放心吧,我会的。”
咚咚咚。
她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谁?”她问道。
“是我,晨晖。”
她快速站起身,衣衫不整地地冲过去拉开门,看到晨晖手里抱着一个盒子站在门口,便脱口问道:“是表哥让你来的?”
晨晖被她的举动惊到,愣了愣才道:“是。”
“他让你来做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曾发觉,自己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晨晖将自己手中的盒子递给她,说道:“大人他说,今天是小姐是新婚之日,他没办法前来送嫁,所以特意送来此物,以作新婚之礼。”
这一听便是他的原话。
宋惊落垂下眼,接过手中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块血色的玉佩。
这样成色的血玉,绝非平凡之物。
“大人他还说,希望小姐能随身携带,永不相弃。”
“比这更好的玉,我有的是。”话虽这么说,她的手指却默默攥紧了些。
“你回去吧。帮我告诉他,过了今日,我们从此两不相欠。”
说着便重重地关上了门。
很快就到了吉时,许见微已经带着迎亲队伍在门外等候了。
宋惊落在秦昔的搀扶下出了弦雅苑的门,她的脸埋在盖头下,她看见许见微朝她伸出的手,和他袖口精致的纹样。
她将自己的手搭上去,被他带着上了花轿。
秦昔她们按照她的吩咐,没有继续跟着,只是默默地回了府。
许见微把她扶进轿子里,看着她坐正坐稳。他本来是不应该,也没必要这么做的。但他的内心实在是太煎熬了。
轿子还稳稳地放在地上,没有抬起来。
所以许见微跪坐在她面前,就那么盯着她看。
宋惊落推了他一把,“你做什么,你快出去。”
外面有那么多人都在等着看着。
许见微抓住了她的胳膊,轻喘着气,低声说:“别急,我只想和你说几句话。”
“那天我在宫里问你的问题,你没有回答我。那时我很生气,把你赶了出去,其实是害怕听到不好的答案。但现在我只怕我表达得不够清楚,所以……”
他微微直起了身,双手拉过她轻薄的肩膀,隔着轻薄的盖头,在她被唇脂染得鲜红的唇瓣上落下轻轻一吻。
“你……”宋惊落维持着这个动作,怔愣在原地。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许见微眼神中流露出不舍,动作极其缓慢地与她分开,“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
说罢,他站起了身,掀开轿帘,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方才走了出去。
等宋惊落回过神来时,轿子已经在移动了。
她掀开盖头,平复着自己的心情。透过因为摇晃时而被吹开的轿帘缝隙,她可以看见许见微在马背上的身影。
他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
还是前世她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过的话。
这还是她认识的许见微吗?
她在轿子的颠簸中,想起了许多前世的往事。
许见微虽然看起来身体羸弱,但他却不似黎昭那般温柔,也不像宋岸那般粗暴。
他只是像一个狐狸精一样,明明她的任务是勾引他,却每次都被他勾引。
例如他不会主动提出要入侵她的领地,却常常在她坐在书桌前忙着查阅信息写情报的时候,偷偷凑过来,偏要抢她杯子里的水喝。
他一抢过来便大口的吞咽,须臾就喝了个精光,以至于她根本来不及同他争抢,也无暇再思考其他。
她自认自己在这方面从无败绩,却每次都在他面前缴械投降。
只能求他再往杯子里倒一杯全新的。
更多,更醇厚饱满的。
但她也还记得,前世的许见微总是和她提前另外一个人。
那是一个他不知道姓名的小女孩,他们是在很小的时候认识的,一起度过了许多艰难的时光。
可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他们走散了。他找了她许多年,却半点踪迹也没寻到。
在那样的乱世之中,或许她早就已经死了,甚至可能连记得她的人都没有。
她一直觉得,那个女孩才是许见微真正爱的人。
可为什么到了这一世,许见微就再也没有提起过了她了呢?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改变?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轿子便落了地,他们已经到了端王府。
这场婚礼几乎所有在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因为袁启似乎格外重视这件事,甚至要亲自坐在堂前看着他们成亲。
宋惊落从踏进府门,走了好多流程才走到了袁启面前。
她亲自给他递上了一盏茶。
袁启笑了笑,打开茶盖喝了一口。
随即便有礼官在喊:“吉时已到,请新人一拜天地……”
她和许见微对着天地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许见微却半晌没动,直到身边人拿来许氏的牌位,他才拜了下去。
众人见到这场面,纷纷凝神屏息,一声也不敢出。
但袁启也只是默许了,今天他似乎格外高兴,所以不管他们做什么都能欣然接受。
礼官又提心吊胆地喊道:“夫妻对拜!”
他们转过身,朝着对方弯下腰,但没没等他们直起身,就听见有人突兀地喊道:“等等!”
众人随声望去,发现是曾经的二皇子,也是现在的太子,袁锦。
袁启眉间一凝,怒斥道:“你做什么?”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
“有什么事不能等结束了再说,简直放肆!”他眼中满是喜事被打断的不悦。
“不,此事至关重要,它关乎你眼前这个端王妃。因为她就是个骗子!包括宋祈和宋家的所有人,全都是骗子!”
“此话何意?”
“她宋惊落根本就不是宋祈的女儿,而是前朝嘉禾长公主和宋轻竹之女,明成郡主!”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袁启指着他喊道:“休要胡说八道!”
他暗中找了这个明成郡主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就是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宋惊落。
“儿臣有证据!”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手,便有羽林卫压着几个人走了上来。
“这几个人,便是当年在前朝太后用来祈福的行宫里的宫人,明成郡主就是在那时候走丢的。这种事情,就算能遮掩得了一时,却遮掩不了一世,更不可能瞒得了所有人,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只是谁都没想到,在宫变几年前长公主就未卜先知,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给了宋祈。若父皇不信,可以派人细细拷问。”
袁启一息之间怒火攻心,他看了一眼宋惊落,又看了一眼许见微。
宋轻竹是当年他打天下时的有功之臣,若他是私下得知此事,倒是好解决,可现在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
他只能又将炮火对准了宋家。
“来人,去把宋家的所有人都给朕抓过来。”
宋惊落冷静地掀开自己的盖头,站直了身体,看向袁锦带来的那些宫人。
长公主的人一定不会轻易背叛,袁锦更不可能轻松找到他们。
又是路夕绝……
左右也是要大战一场,她的身份暴露了也好。
她看向许见微,却撞进了他震惊又不可置信的眼神,“你是……周家的人?”
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当年那些杀掉他母亲和兄长的追兵,就是他们周家派过去的。
甚至有可能是长公主或是永和帝。
所以他不可能不恨。
她沉默着点了点头。
她瞧见他的眼睛逐渐变得猩红,随后抽出了旁边之人的佩剑,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宋惊落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脖颈旁边微微发抖的剑刃,又看向他的眼睛,问道:“你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