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夜幕爬上宫顶,星点火光在黑幕中闪烁,数不尽的宫人端着不知名物件鱼贯而出,脚步急匆,面如死灰。

裴叙舟手里拎着一壶酒进来,目送如同见鬼的宫人撞到他后来不及请罪便落荒而逃,他走进里间坐到云瞻月身边,放下酒,语气带点调侃:“宫里人都吓成这样,公主到底把燕王怎么了,跟见了鬼一样的神色?”

云瞻月嘴里嚼着云星榆不久前叫人送来的药丸,以不容置喙的态度要求他必须每日按时服用,药丸味道不好,跟嚼黄连没甚区别,碍于妹妹三申五令的行为,云瞻月只好硬着头皮吃。

“不会是真扒了燕王一层皮吧?”裴叙舟乱猜,说得他自己先瞬身打颤,那场面,想想都够恐怖。

裴叙舟和云星榆认识十年多,不比云瞻月了解她,但云星榆那层和煦骄纵的面壳子底下藏得什么鬼样子,他是十分清楚的,云瞻月书多了,心软好说话,即便是对待险些至他于死地的燕王,也不可能完全狠下心折磨死对方,但他这个妹妹不好说,折磨死燕王,那算是奖赏。

以云星榆的德行,她会让燕王生不如死,求死不能求生不得,活活被折腾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跪在地上爬行余生。

云瞻月面色不是很好,很显然云星榆带来的东西让这位见惯大世面的太子也多少收到点惊吓。

“她还没有胆大妄为到肆意杀死没有得到父皇许可的逆贼,最多......最多是给点教训而已。”云瞻月闭眼,“她不论怎么样终究是孩子,再过分也不会失了底线。”

裴叙舟趴在桌子上,任凭他一个物丁点儿察言观色的木头,也愣是看出了云瞻月的猫腻,说这番大言不惭的鬼话时,云瞻月嘴巴皮都在哆嗦,像是被置于腊月寒冬里动过一样抖个不停。

裴叙舟翻过白眼,两条腿盘起来坐好,戳破云瞻月努力维持的假话:“嘿,这鬼话也就骗骗的你嘴皮子,你自己都不信吧。对了,你托我找国师的事情我办好了,国师说过几日会有闲暇时间可以给你算一卦,而且,他说他其实等你很久了。”

裴叙舟善意岔开话题。

云瞻月眉宇堆成“川”字,转过身体正对上裴叙舟的视线:“国师等我多时,可我从没主动找过他,更不用说他会知道些什么,会不会是有人在我之前找过了国师?”

裴叙舟掀了酒的盖子倒一杯自己灌下,喝的两颊通红,摆摆手,动作十分浮夸的展示当时他上门找国师的场景:“我那天起个大早去找国师,到门口,国师坐在石阶上笑眯眯的说‘终于来了,恭候多时,太子殿下托付的吧?’,那家伙跟肚子里蛔虫一样,啥都知道,只说这破事的解法已经告诉了你最亲近的人。”

云瞻月缓缓挪过视线,移到一旁的酒杯里,心里止不住的翻江倒海。

在他之前找过国师,最亲近的人,唯一能扯上关系的人只有他的妹妹云星榆,这却是他最不愿意牵连进去的人。

几个月前,虽然说实话很伤颜面,但云瞻月必须承认,他无意跌入了妹妹云星榆的梦里,他们的梦境,在某个夜晚会悄悄连起来。

以前他不清楚,在初次经历过一个不可言说的梦后,他差点一根绳子吊死在白玉宫里,他从前从未做过那样出格不要脸的梦——一个与云星榆纠缠不清的梦。

云瞻月长这么大,宫里的嬷嬷教授过部分男女之事,他清楚自己可能会做一些龌龊不堪的梦,但万万想不到,第一次的梦会在以云星榆的脸为起点开始,从此昼夜不分的纠缠他。

起初云瞻月单纯认为是只有他在受到梦魇的折磨,最开始他还会因为对象是云星榆感到罪恶,天天抄佛经祈祷早日摆脱,到了后来,他食髓知味,起了贪念,反正是梦境,干脆摒弃一切沉溺其中又有不可,直到后来,他无意察觉到妹妹白日的状态不对。

他拿不定主意,不敢确认是不是因为他的梦,国师的存在向世人证明许多不可能事件的存在和真实性,云瞻月不会拿妹妹做赌注,于是在发现一切罪恶的苗头前,他去找了无数可能阻止那样的梦的方法,但效果不佳,梦依旧继续,他的罪恶仍然在折磨蹉跎着云星榆。

“兄长在想什么?”

裴叙舟听到身后门口人的声音和脚步声,几乎是弹射跳起立定,待人走进来用一种疑惑和关爱傻子的目光打量他一番后,裴叙舟方挠头后撤给云星榆让开道。

云瞻月手肘撑着桌面,扶住额头,整个人摇摇欲坠,大有一幅随风而去的弱柳戏水样,看得人心里软成烂泥,奈何云星榆不是人,是铁石心肠,不吃这一套。

云星榆拿起喝干净的药碗检查一遍,又厉声恐吓一边吓成鹌鹑的裴叙舟,问云瞻月是否老实喝药,有没有偷偷倒掉,裴叙舟脑袋晃到要掉下来,摸着胸口用项上人头发誓保证云瞻月老实乖巧。

云星榆勉强满意,点头,扬扬下巴,皮笑肉不笑道:“那没你的事了,现在请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跟我的好兄长慢慢絮叨絮叨。”

裴叙舟虽自古说兄弟义气大过天,但眼瞅着云星榆脸黑如锅,还是命要紧些。裴叙舟起身,一个劲儿说下次有事直接说,一句话的事,边说边不断挪步到门口,沾到门槛,在投给云瞻月一个同情的目光后,啥也不顾了,拔腿开溜。

云瞻月低头不敢看人,手里搓着手指,本来思考妹妹是不是也有梦魇,但如今瞧云星榆这要扒了他一层皮的凶恶表情,他还是拿点心思出来自保,思考一下怎么服软可以让妹妹手下留情一点。

她肯定是知道了内情,我要完蛋了。

云瞻月脑海里自然浮现早早过世的外祖父,仿佛今夜过去,他们祖孙二人便可团聚享受天伦之乐。

云星榆手里拿着燕王写下的罪状书,一张张摊开放到云瞻月面前,她也不逼迫兄长抬头说话,她只是不断拿出各种带血偶尔还能依稀看到的一点汗渍印记的纸张慢慢一点排好。

“燕王什么都交代了,你是如何英勇无畏的救人,又是怎样舍己为人断后拖延时间,最后更是不顾个人安危赶回去救属下,一桩桩英勇事迹,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啊,大英雄,大侠~”

揶揄的词句像滚珠子一样在云星榆嘴齿间滚动一圈,顺着她灵活的舌尖蹦出,砸到云瞻月头上,砸得他抬不起头。

云瞻月此人最为双标,教导妹妹时是性命为重,保己舍人,轮到他时又是另外一幅评价标准,什么性命什么地位什么后顾之忧通通去见鬼,哪有做英雄重要,于是,大侠舍弃一身负担,一头栽进去,拼个半死捞回几条毫不相干的人命。

真是好大侠啊,舍己为人,无畏无惧,真该死啊!

云星榆牙齿咬的嘎吱作响,明明说道她的时候,云瞻月一套是一套,全是大道理,生怕她出一点事,恨不得把她拴在裤腰带上护着,生怕少一根发丝,轮到他遇到生死抉择,不假思索挺身救人,还真是多情人。

云瞻月捧着洇红的眼尾,一双秋棕色的水眸子湿漉漉望着云星榆,嘴里也嚼着软若无骨的水,一张嘴,说的人瞬身软下,提不起一点重话:“我不是有意的,妹妹。我知道这样不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云星榆笑如春风,手指晃晃,驳回云瞻月示软的话术,道:“兄长,你说的哪里话,舍己为人是大事,难不成叫你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而不为所动,那和不知情感的畜生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不会怪兄长的,作妹妹,最重要的是体贴兄长的良苦用心。”

云星榆话说的漂亮,人也漂亮,就是嘴巴上长刺,吐出来的话也是带刺挠得人生疼。

云瞻月梗着脖子,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收回以往百试百灵的服软扮可怜招数。

云星榆此次是真恼火了,往日里扮可怜装乖的套路没有丝毫用处,只会适得其反,被云星榆狠狠惩罚。

云瞻月深吸口气,平复好心情,以极为认真的态度跟眼前冷言冷语的云星榆解释自己当时鲁莽的行为:“对不起,我真是愚蠢,只顾着救人,头脑一热,直接冲了,丝毫不顾及还宫里的你和母后,我不是有意为之。妹妹,星儿,你知道我心里不会有比你重要的人,我不是有意,我只是不能见死不救,我保证以后会三思而后行。”

云星榆背对着云瞻月的身体微微抖几下,挪过身体,看向云瞻月,云瞻月真心认错的态度似乎让火气上头的云星榆稍微冷静一点。

云瞻月放下心来,还能讲道理,事情没有发展到不可预料的结果,他乘胜追击道:“当时是燕王他们手里一些被罢免的官员,官眷也在那里被锁着。我们离开时燕王手下点燃了剩余的火药要同归于尽,火药边上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妹妹,我是本能反应去救人,没有时间思考,晚一秒,人可能就没了。”

妹妹,又是哪门子妹妹,我的好哥哥真是多情种,漫天下的妹妹,尽是重要的,全都比他重要,比命重要。

云星榆刚好起来的神情瞬间跌回谷底,手里拿起桌上的药碗,狠狠一砸在桌上,震天响,把云瞻月絮絮不断的解释敲个稀碎。

云瞻月神情怪异的看着云星榆,瞧着云星榆高高挑起的眉毛,和气得抿起的嘴齿,第一反应是服软求饶。

云星榆从没有用过这样的神色看过他,愤怒、哀伤、痛苦,任何一种他学过的字眼都无法形容概括,他心口揪住痛,前月炸在身上的火药也不如此时此地烧灼疼痛。

妹妹怎么了?

云瞻月心里抑制不住的忧虑,猜疑、焦躁、不安顺着骨头爬满他的全身,织上他双眸,一针针血线绣下去,双眸血红,雪白的脸上缀上两朵滚圆的红梅,开得艳极美极,以往,他不待有这样一双眼,妹妹便会早早察觉,安抚、疼爱、柔语,通通堆到他的眼里,扎不进一针。

可如今世道变了,任由他双目血红,梅开朵朵,妹妹也不正眼多瞧一眼,妹妹的安抚,她的柔意去了哪里,为什么他得不到一丝一毫,这是惩罚还是在警告,无论是哪一样,云瞻月都受不了,离了云星榆,他靠什么苟活在世界上,本来,妹妹便是为了他才被过继的,他们就是最亲密的,现在妹妹要抽身离开,他还要靠什么活,行尸走肉吗,太可笑。

云星榆冷冷瞧云瞻月失魂落魄瘫坐在榻上,不加阻拦也不出声解释,她受够了兄长的敷衍和他的英雄举动,她不能永远等待,等待一个不知归期,不知是否有归期的人,惴惴不安的折磨,她受够了,这样的苦水他的母后吃了半个月,凭什么云瞻月他一服软道歉,她们便要理解顺从,他也应该尝尝得不到回应的滋味——万蛊噬髓,千疮百孔。

两颗心,无比亲密,又暗生嫌隙,互相痛恨,撕咬不分胜负。

云瞻月永远不会明白妹妹不理会时候的心情,云星榆迟钝的心也不会知晓她的愤怒下掩埋着真正的不见人的情愫——怨。

怨,一个缠绵缱绻无比的字,轻轻一个怨,如何了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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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在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