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玉退下后,另有一灰衣青年从房顶直飞而下,落在谢铉身后:“属下执夙,见过主子。”
“如何?”
“主子所料不错,又是一个假的,王妃娘娘并未发觉,当做普通贼子处理了。”
自从抓过假的黑衣人,谢铉便让手下抓人时留多了心眼,没成想真有收获。
“对了,还有一事。”
执夙有些迟疑,不知该如何言明。
“但讲无妨。”
“今日外头开始有流言,有人私自在皇城观夜会风流汉,被发现后谎称是窃贼,属下按迹追查,查到了公主府的人参与其中。”
公主府的人听命于谁,不言而喻。
市井小民生活困乏,爱议论高门大户的是非,要说最让人饥渴探究的,还是男女之间的风流韵事。
传播谣言的人正是利用百姓猎奇又仇富的心理,将此事传遍大街小巷,等事情无法挽回,透露出女子的身份,人人喊打,再无回旋。
谢铉眯着眼,眸藏锋芒,冷笑道:“既然她那么喜欢造谣,那就让她也尝尝!”
虽然都是谢铉的随奴,但执夙与执玉不同,平日里不常出现在人前,而是听从谢铉的命令做些不为人知的事。
执夙点头领命:“属下明白了。”
他走后,谢铉眉峰一凛,摸着袖中银黑色的匕首,一脸踢开观心庐的大门。
观心庐是座小院,只有两间房,正屋被宁嘉县主当做寝居,设了内外相隔,丫鬟小厮睡在茅房边一处漏雨的草棚里。
骤然听得霹雳声,屋内的人纷纷站起身凝望。
谢铉的眼里浸满了冰冷的寒意,目光更是幽深,没一丝人情味。
识得他身份的丫鬟露出惊恐之色,看了眼宁嘉县主后,纷纷朝两侧躲远。
“二表哥……”宁嘉县主被他眼中的杀意吓得眉心一跳,起身抓着披帛,掌心微颤,抵在后头的香案上。
客座上的襄王妃转过头,面带疑惑:“明昭,你怒气匆匆干什么?”
谢铉冷笑,目光锐利盯着宁嘉县主,缓缓从袖中掏出匕首。
这匕首名叫梅花首,由皇帝赏赐,刃身如皎月,缠着梅花纹,看起来不堪一击,实则极其锋利,削铁如发。
“母亲,你让开。”谢铉道。
他今日没穿军衣铠甲,一袭银灰色的衣袍泛着清冷光泽,发髻高束,以银环结发,利落又添了几分随性和贵气。
当他的眼睛盯上某一人时,像猎鹰盯上了猎物,非见血不可止。
这张桀骜张狂、睥睨世间的脸庞曾叫宁嘉县主心潮澎湃,逞起征服欲,每每见之,都是又恨又难移目。
如今见他真要杀死自己,才开始慌了。
“二表哥,你、你要做什么?”
襄王妃厉声道:“放肆!三清座下,你岂能在皇城观动武?”
谢铉默默走近,对襄王妃的阻拦充耳不闻,只一脸阴森看着宁嘉县主:“你设计暗害之前,没想过自己要以命抵罪吗?”
“二表哥,我不懂你说什么?什么暗害?我从没做过,你不能冤枉我!”宁嘉县主吞了吞口水,强装镇定。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谢铉道。
“我没做过,二表哥,你不能听信程晚苓的话认定我是凶手,她在骗你!”
宁嘉县主攥紧了衣袖,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仍旧矢口否认。
她坚信谢铉这么快杀来,一定是程晚苓从中作梗,挑事生非说了什么。
“明昭,你疯了不成?”
襄王妃见他是铁了心要杀人,忙上前挡在宁嘉县主面前,握住他的手腕:“谢铉,你给我放下兵器!”
“昨夜行窃的贼人已经抓住了,他贪图财色,而非受人指使,宁嘉也是受害者,你怎么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胡乱猜测?”
襄王妃并非没有想过宁嘉县主在其中的手笔。
可一来没有证据,二来她是县主,是昭阳大长公主唯一的孙女,要惩治也要禀明皇帝才行。
谢铉不喜欢啰嗦,嘴角微抬,手驱力一震,襄王妃便被强大的内力松脱了手,谢铉再轻轻一挥,她便被震到一旁。
宁嘉县主眼神慌张,仰头与他直视,颤巍巍开口道:“二、二表哥,你无凭无据,凭什么要我的命?我是陛下钦封的县主,你不能......你不能要我的命。”
“证据?”谢铉吹了吹匕首上的灰,“到地底下和阎王爷要去吧!”
她背靠香案,左右是墙壁,加之腿已经软了,别说根本逃不了,就算能逃,以谢铉的武功,恐怕还没有出这个房门,就已经身首异处。
唯一之计,只能寄希望于襄王妃。
她忙抓着襄王妃的手腕,恳求道:“王妃娘娘,您不能看着他杀了我!”
襄王妃到底清醒些,别说此事尚未定论,就是板上钉钉了,襄王府也不能直接处决一个县主。
“谢铉,你要弑母吗?”
“今日你若要杀她,那就先杀了我!”
襄王妃不通武功,但除了她一家子都习武多年,耳濡目染,总有些风范气势在。
况且这是她儿子,孝道在上,若还辖制不了,那她这个亲娘当的也太失败了。
谢铉目若寒潭,倨傲看着她们依偎的身子,如母女一般难舍难分,心底生出几分可笑。
“母亲,你该知道我的本事,我要杀一人,绝不可能放过。”
襄王妃镇定道:“是,母亲知道,可你不能在毫无证据的时候杀。”
若说襄王妃有多喜欢宁嘉县主,那是假的,不过是忌惮昭阳大长公主。
毕竟那是皇帝和襄王的亲姑姑,是当年扶持皇帝登基的人,就算没有亲情,也有恩情。
当年襄王处置宁嘉县主的兄长,已犯了众怒,要不是皇帝直言军令大于天,谢铉就算不赔上命,也不会有如今的身份地位。
况且何家还一直寻着谢铉的错处,若他真在皇城观杀了宁嘉县主,满身伤痕换来的军功和前途岂不是成了白费。
谢铉笑了笑。
“母亲……”
“母亲既然讲究证据,那便再容她几日,但您可别忘了,有时死得悄无声息,才是好事。”
匕首入鞘,谢铉挥袖离去,但最后打量宁嘉县主的眼神,早把她当成死人。
既然她们要光明正大,那他就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死法。
谢铉走后,宁嘉县主彻底软在襄王妃怀中。
他想杀她,他竟然真的要杀她!
为了一个低贱的程晚苓。
幸好,幸好她还有尊贵的身份让他忌惮一二。
“王妃娘娘......”
襄王妃同样松口气,扶她坐在凳子上,眉眼间尽是疏离客气:“宁嘉,我拦得了一时,也拦不了一世,你好自为之。”
“难道王妃娘娘您也不相信宁嘉的清白吗?”
襄王妃看着她泪湿的脸颊,有一瞬间动容,可想起她的行事作风,又恢复了冷淡:“正如我刚才所说,凡事讲究证据,在没有证据之前,你当然是清白的。”
“所以娘娘您是要护着程晚苓吗?当时虽然光线昏暗,我也只扫了一眼,可我知道地下的那堆衣物分明是男子的,程晚苓做了什么事?您见多识广,难道察觉不出吗?”
襄王妃今日突然拜访观心庐,正是为了堵住宁嘉县主的嘴。
既然撕开了脸皮,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了。
襄王妃淡然道:“宁嘉,这皇城观是皇家的地盘,出了什么事,我这个来清修的王妃难辞其咎,所以,为了襄王府的声誉,本王妃不能让它出事,你懂吗?”
母子俩先后远去。
宁嘉县主粗粗喘着气,恨意丛生,大声朝门外叫唤:“顾菏!顾菏呢!”
被赶至门外的婢女早吓成了筛子,伏低身子跪在门前回话:“县主,顾侯命人带了话,他受伤了,为免旁人发现,故而回府养伤去了。”
废物!又是一个废物!
全都是废物!
宁嘉县主面色狰狞,狠狠将茶杯甩到婢女头上,哪怕见血了也毫不停止,一脚踢在她脸上:“滚!都给我滚!”
“本县主要回公主府!”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婢女磕头的间隙里也不敢擦拭血迹,忍着痛一瘸一拐退下。
原本月末就要回去,但诸多烦心事让襄王妃决定再待几日。
秋华院又送了一男一女两个暗卫来,晚苓看过之后,只吩咐了两句,问了姓名就让他们各司其职,不必在她眼前晃悠了。
谢铉知道她还气萃雪和荩霜的事。
但他暂时并不想叫她知道自己已经放过二人,提都没提。
磨磨她骄纵的性子也是好的,他如是想。
况且她对旁人不亲不近、冷冷清清的模样,反倒合了他的心思。
至于外头的流言蜚语,谢铉并不会叫她听到半分,等她在这里养好伤回家,上京只会是风平云静、繁花锦簇的上京。
喝完药,到了晚苓午憩时间。
谢铉没午睡的习惯,又不想离她太远,帮她盖好被子后,搬了条矮凳靠在床边守着。
少女诱人的馨香在安静时刻尤其明显,喘入鼻息都是一股沾了晨露的柰花香味,浓郁难化,含着三分未褪尽的乳脂甜。
他侧身眨也不眨凝望,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床上的人睡去后,连呼吸都变得软绵起来,叫人想起融雪时露出的尖尖花苞,忍不住亲近,一亲芳泽。
烈日换做斜阳,晚苓悠然转醒,却发现自己连被子一起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谢铉闭着眼睛,埋头睡在她颈侧,明明未曾动弹,却像贪婪地汲取什么。
锋刀般的眉角毫无往日凶狠,迫人的目光尽数敛收,一呼一吸尽是温柔,弄得她整个人痒痒的。
察觉她的动静后,半眯着眼睛继续嗅着,好像生了千丝万缕的情意待抚平。
“热死了......”
晚苓挪了挪身子,想远离身边的人形热炉。
“已经秋凉了。”
谢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可是我有点气紧,你能不能松一些,我又跑不掉......”她吐槽道。
谢铉弯唇,把手从被子上拿开。
晚苓总算得以自由喘息,没了那种压迫的重量感。
之前谢铉看她午憩,总会自己离开,他总有许多军务和朝政需要处理,又或是寻个阴凉的地方练武。
今日倒是奇了,陪她躺这么久。
“你仿佛很闲?”她问。
谢铉默默拿了床边的团扇,凉意噗噗散开,让人惬意愉悦。
“今日恰好休沐,苓儿难道不知?”
朝廷官员都是逢十之数休沐,晚苓哦了一声,一时没想起来。
既然他空闲了,她便坐起身,打算说说话。
手指无意碰到一张绯色花笺,被压的干皱,晚苓摸起来一看,只有短短十余字,却叫人摸不清头脑。
谢铉看了眼自己的胸口,衣衫半敞开,那花笺也是从此处掉落的。
他舔了舔唇,任晚苓继续琢磨。
“虽得其情,不得其真,虽得其真,不得其时。”
“这是什么意思?”
谢铉旁若无事道:“前日拜三清,母亲让我也算一卦,这是沧溟道长给我的。”
他每日在皇城观旁闹哄哄练兵,屡教不改,襄王妃实在没法子,揪着他到观主面前祈求原谅。
沧溟道长心宽,不计较谢铉的吵扰,甚至让谢铉写出生辰八字,说替他算一卦。
谢铉不信命,襄王妃却说沧溟道长开卦不容易,谢铉的生辰八字她最清楚,提笔就写了。
沧溟道长问他要算什么,谢铉随口道,算一个人。
生辰八字都是算自己居多,用自己的生辰八字去算别人,像窥探他人的命格。
“不知二公子要算的人是谁?”
襄王妃满心疑问,谢铉已经说出了人名:“程氏晚苓,生于桥地,现居上京,我要算的人是她。”
“原来是那个小女娃。”沧溟道长含笑道。
晚苓来的时日短,可她长得明眸皓齿、眉目如画,实在让人见之难忘。
皇城观上到耄耋之年的观主,下至七八岁的道童,都知道此次跟随襄王妃来的,是一个姿容脱俗的少女。
“既然你执意算她,那贫道且为你破一次例。”
开卦之后,沧溟道长写了这张笺,让他好好看看。
谢铉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他不是个内耗的人,本要丢弃,思及晚苓又放入了衣衫之内。
“看来你我皆没有慧根。”
既然看不懂,谢铉也不再纠结,一把将花笺团成团,眉目未转却精准地扔到了案旁的竹篓子里。
晚苓仰头笑,食指点摸他的额头:“慧根那是佛家的说法,谢铉,你佛道不分,王妃娘娘怎么容忍至此?”
襄王妃可是儒释道三者都信的,晨昏拜佛,夏日修道,最是诚心不过,居然生了一个如此桀骜不驯的儿子。
谢铉抓了她的手指,低沉的鼻息喷薄在她的掌心:“什么道不道佛不佛,我此生只信人定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