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殇痛,谈起都是悲从中来。
身为大梁皇族,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场几近灭绝了六州生灵的屠杀。
所以谁又有资格,替遭受过战争之苦的民众原谅那些烧杀抢掠的外敌,超度他们的灵魂,不过是自欺欺人。
襄王府需要一个好名声,襄王和谢铉在世人看来皆重杀戮,刀下亡魂不计其数。
襄王妃信佛修道,认为杀生是作恶,无论为国还是为民。
她一直好善乐施,恩济百姓,试图替他们洗清罪孽。
谢铉不觉得他是作孽,偏要用战场的鼓声呼啸,打破襄王妃不切实际的幻想。
“谢铉,你身上,有多少伤疤?”
“没多少。”谢铉抓住她想要掀开他袖子的手,“等闲伤不到我。”
晚苓不大信,她可是看过谢铉的兵器库,角落里那么多瓶瓶罐罐,难道是用来腌咸菜的么。
她手腕受伤时,他看一眼就能挑出合适的药,若不是常年和伤药打交道,又怎么会那么熟悉。
“你不愿意给我看就算了,愿意让我看的人大把!”
她收回手,转身就坐在榻上拿出话本,连眼神都不给一个。
谢铉对她的小性子了如指掌。
一边觉得自己不该如此放纵,予取予求,让她变本加厉。
一边又忍不住心软得一塌糊涂,怕她因为一件小事和自己生疏了。
到底她年纪小,心性不成熟,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和她斤斤计较。
“好了,外头还有人,说什么胡话,我不给你看你就要去看其他人的,谁教的你如此胆大妄为?”
他拽下话本,想抱一下晚苓。
**的汗黏腻在身,怕熏了她,只好暂且放过。
晚苓调皮道:“谁教的你不用管,反正不是你。”
谢铉蹙眉,语气冷了些:“那你想去看谁?以前你再胡闹,我都当做不懂事,日后你休得再胡作为非,与外男牵扯不清。”
通判家的公子那事儿他轻轻揭过,问也没问,是不想因为其他男人和她生嫌隙。
可终究有一根刺埋在心底,害怕晚苓真有什么瞒他。
晚苓不是傻子,仔细琢磨了一番,很快就回味过来:“谢铉,你不相信我?”
“……”
“怪不得你处处约束我,不让我去临安侯府,不让我给旁人绣帕子,连灵萱都被你编排,其实你始终觉得我是那种朝三暮四、招蜂引蝶的女子,关在院子里才能安分守己是不是?”
她越说越委屈,泪水蓄满了眼眶。
在桥州被流言所害,不仅外头的人议论她水性杨花抛弃未婚夫,程家那些个眼热的亲戚都说她不识好歹,母亲出身商贾,能被官宦人家接纳已是烧了高香,偏她还挑三拣四。
谢铉有些头大。
说她聪慧,什么都摆在脸上,一点城府都无。
说她愚笨,这上头又很通透,一下子堵死了他。
“我并非不相信你,祸从口出,你心思浅显,与人相交太容易吃亏。”
“好啊,你还嫌我笨!”
她这会儿是说什么也不听了,一股脑捶他的胸膛,愤愤不平。
“谢铉,我讨厌你看轻我!”
“讨厌你拿我当小孩!”
“讨厌你觉得我什么也不会!”
捶完之后,累得气喘吁吁,掌心红红的。
谢铉依旧一番宠溺而无奈的眼神。
晚苓心头闷闷的。
她不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好像她做错了事,是他大度懒得计较。
“苓儿......”
晚苓没吱声,默默转身不看他。
苓儿是她父亲母亲才能叫的,旁人岂能有这待遇。
可他是谢铉,是几次三番救她命的人,是她好不容易才追到的人,是她倾心仰慕的人……
“苓儿......”
谢铉喊了她一声。
晚苓没回,偏着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谢铉沉眸许久,才叹息了一声,然后摸着她的手往自己胸口带:“不是你想给你看。”
“是怕你伤心难受。”
除了让军医上药,他从未在人前露出过自己的伤疤,连父亲襄王都不知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伤痕。
虽然不致命,但他确实不习惯把弱点示于人前。
他握住她的手,顺着领口掀开一半外衣,解了腰带,很快衣襟松脱,重叠的中衣慢慢敞开。
晚苓歪着脑袋,伸出食指勾落白色的薄衫。
指甲在来皇城观之前就洗了染色,被修剪得平齐圆润,月牙泛着粉嫩光泽,轻轻划过皮肤,留下淡淡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不见。
谢铉只觉得这手是抚在了他心上,心痒难耐,魂魄一震,目光死死盯着掀衣裳的柔夷。
他沉压着眸深吸一口气,等着晚苓的动作,甚至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往更深处探索。
交织的衣领松散,衣裳之下的皮肤得见天日。
褪至一半,一条长长的疤痕便探出来了,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脐中,边缘新长的肉是红色的,深不见底。
谢铉呼吸微重,按着她的手。
哪怕过去这么久,还是可以想起这条疤痕的来历。
那是他第一次出征被围攻,差点死在敌人刀下,拼着半条命把敌方三名将领接连斩落,骑着马冲出重围。
当时哪有什么去痕膏,军医洒了一罐药粉就帮他包扎了,消毒止痛也是用烈酒猛灌。
若不是他命大,从军前身体素质不错,早该和其他人一样熬不到三天就流脓发热而亡。
晚苓抿抿唇,抬眼看了看他平静的脸色,这才放心去摸。
覆上时,凹凸不平的伤疤不扎人,晚苓拿自己手指比了比,竟然比她整个手还长两寸。
“你不是有去痕膏,怎么不用?”她认真问。
两人视线相撞,谢铉一双眼睛染上猩红,吸了好几口气,克制住急促的呼吸才道:“太久了,去痕膏没用,不如留着。”
他并不在乎自己身上有什么恐怖的疤痕,相反,他要记住被人背叛的下场。
不过又担心晚苓嫌弃,很快就退后一步,当着她的面收敛衣裳:“好了,既然看过了,便不许再提此事。”
伤固然重,但既然过去了,他就不会以此卖惨,让人徒生担忧。
晚苓作势贴在他身上:“好啦好啦,我只是好奇。”
“只是谢铉,就算武功再高,人终究是血肉之躯。”
“你们父子远在边疆,王妃娘娘怎会不日夜牵挂?”
“她寄希望于神佛,祈求战事平息,其实也是希望你们能少些受伤的可能。”
这些日子跟在襄王妃身边,她早就看清了。
襄王妃心思豁达,那是表现给外人看的,对于丈夫儿子的安危,她比谁都在乎,所以才日夜祈祷。
谢铉走后,晚苓匆匆用了晚饭,去荷花池看了眼那株荷花。
为了防止不懂事的人无意摘去,观里还派了个小道童专门看守,晚苓第一次来时他恰巧不在。
幸好那时她没独占的心思,只觉得花开在此处,人人可观,不然摘走了,可就犯了罪。
“程姑娘......”
不远处传来一道的声音。
晚苓抬眸,谢镕坐在小舟上,徐徐朝岸边飘来。
荷叶重重高叠,小舟不太明显,直到他出声之前,晚苓都没注意到池上有人在。
晚苓肩上披着珍珠挂,茶白色的长裙曳地,盈盈一拜福身行礼:“太子殿下,您这是?”
谢镕一身明黄,拨开荷叶后十分显眼矜贵,闲步跨上岸边,让道童将小舟绑好。
“落日泛舟,程姑娘怎么在此?”
晚苓回是因为襄王妃相邀。
谢镕轻叹一声,心里有点诧异,不过面上仍旧一副暖意淡然。
襄王妃没有女儿,看到姿容出色的女子便喜爱几分,但请来清修还是第一回听说。
所有此次相邀,到底是襄王妃的意思,还是谢铉为了和她相见故意拿清修做挡箭牌?
“谢铉在奉天营练兵,阵势浩大,你可听见了?”他问。
晚苓点头。
她不仅听见了,还亲眼看见了。
襄王妃和沧溟道长以为她心血来潮去看书,实则是看人,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在马上箭无虚发,枪如长虹。
那大将军,不久前还在她面前宽衣解带。
想到此处,晚苓薄脸转红,白皙的肤质染上了一抹嫣然。
“也亏的是他,换了旁人这样做,襄王妃估计得亲自骂上几句。”谢镕轻松道。
他笑起来有一股书卷气,尤其手上还持着一把纯白色的折扇,笑纹漫过眉眼,不经意间添上三分淡然恬静。
夏日蚊子多,晚苓手背就留下一只。
谢镕用扇子轻轻替她赶走,问她特意来湖边,是不是喜欢面前这株荷花,若是喜欢,等来日谢了,他可让人收起来送到程家。
晚苓恐于礼不合,这花皇帝都来看过,怎么能让她收藏。
“花开了,欣赏即可,不求拥有。”她托着下巴深沉道。
暗喜自己这番话实在是精炼通达,很有悟性。
谢镕笑意加深。
“今年京中女子爱在额间点花钿,两次见你,你都没有点,是不喜欢吗?”
晚苓确实不爱花钿,江灵萱说她脸长得很好看,配上花钿反而俗气。
“近来时兴一个说法,那便是女子的花钿要让丈夫来点,显得夫妻恩爱,臣女尚未成亲,所以不习惯点花钿。”
谢镕看着她的容颜,眉眼饱含水光,好像刚哭过一般。
脸上泛滥着娇媚的软态,睫羽轻颤,被人看久了便忍不住羞涩躲闪。
他不再逗她了,转头问起皇城观里几位道长她最喜欢哪一位。
晚苓来这儿也好几日了,认识了四位讲经文的道长。
相处最长的是沧溟道长,但要说最喜欢的,还是宣明道长,人已经七十多,额发童颜,风趣诙谐,并不像其他道长那般讲的全是大道理。
“你也喜欢他?”谢镕这下是更加有兴趣了。
“是啊,宣明道长说,人生短暂,及时行乐才是最佳的,他偷偷和我说,他还经常出去沾点荤腥呢,不然哪里能活那么长命,早饿死了。”
以前皇城观的道士不仅可以吃肉,甚至可以娶妻生子。
直到有位皇帝痴迷长生,就不许道士们如此了,说心不诚,写的青词上天也不会喜欢,道士们被迫过起了苦日子,个个蔫瘦蔫瘦的。
“宣明道长能和你说这么多,看来是真的喜欢你。”
谢镕的笑容更放肆了,折扇扑棱,扇去热风,让他快意得很。
“咳咳!”
这声音......真是背后不能说人。
“道长。”
“师父。”
两人一前一后开口,看晚苓惊讶,一张樱桃小嘴张也不是闭也不是,谢镕忍笑解释道:“宣明道长是我的师父,不过你放心,他能对你说这些,可见是把你当成了女儿般宠。”
宣明道长捧着一盘李子,给了谢镕两个,又给了晚苓两个:“你俩小儿,快些吃吧,吃完了堵上嘴。”
谢镕也不在乎有毒没毒,笑着吃了,晚苓看太子都不在乎,自然不敢耽误。
宣明道长双手叉腰,望了望荷花池,叼着牙签剔着牙道:“也不知今年的莲藕好不好吃,哎,不过师兄那个老家伙要是知道我惦记莲藕,又得喋喋不休骂我了。”
晚苓还没插上话,宣明道长又指了指谢镕:“你小子,快半年没看过我了,这次来也不带点好吃的。”
谢镕认错认得十分迅速:“都是弟子失职,明日就让人装点肉送到您房中。”
宣明道长点点头,十分满意谢镕的态度:“多装点猪油,我用来泡饭吃,师兄查我查得紧,这皇城观里没荤腥,老鼠都活不下去。”
“……”
晚苓觉着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了,忙同二人告辞。
“唉......”
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宣明道长年纪大,眼神却很锋利,抢过谢镕的扇子敲了敲:“这姑娘是个妙人,可惜了,心有所属,不能给你当媳妇咯。”
谢镕脸一红,讷讷看着他:“师父您......”
“你以为师父人老了,眼睛就瞎了?我才七十岁,正是风华正茂,等斋醮一完,还要去外头走走呢。”
“按理说,我这随性惯了的人,你跟在我身边也有好几年,怎么一回宫里就变得藏藏掖掖,喜欢人家也不肯说?”
谢镕眼神落寞,笑容惨淡:“我这身子,还有这身份,如何能言?”
宣明道长眼神一跳,立刻抓过他的手,三指按在他腕上。
谢镕想拒绝,可没能躲过。
他这身子虽然看起来无碍,内里早就溃败不堪了,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皇后曾想过替他选几个妃子充裕后院,最好留下子嗣,可太医说,元气外泄,恐怕就是夺命之日。
他早就想过自己会死。
只是从前不怎么在乎,若不是皇后将全部指望放在他身上,病痛发作时,他早就随手取一把匕首自裁了。
如今不知怎的,看着满天云霞和满池的荷花,忽然不舍。
宣明道长虽然吊儿郎当,修为医术都不是假的,一摸便知他底细。
脸上愁云遍布,连李子都无味了。
“人的命数天定,善自珍重。”
谢镕看着师父佝偻身子远去,明白再豁达通透的人也有不想面对的事实。
明日就是最后一日,晚苓换下的衣裳并没叫画眉拿去浣洗,而是放进了行囊中。
留仙馆有好几间客房,她住最里面一间,襄王妃住中间最大那间,两处相隔不过几十步,有什么事都是派巧儿或是绵儿前来告知。
画眉吹了灯,伺候晚苓睡下。
晚苓从不要下人坐在门口或床前守夜,画眉在程家都是在外间矮榻睡觉,到了皇城观,也是如此。
八月末,暑气渐渐褪去,已经有些凉意。
晚苓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料是画眉端水出去。
这几日听经,心没有静多少,倒养出了早眠的习惯,一到时辰就迷迷糊糊觉得晕。
静悄悄的夜里,门被打开,进来一个蹑手蹑脚的黑影,动静很轻。
她以为是画眉,口干舌燥地抬起半个手,虚弱无力喊道:“窗户开了吗,我有些难受......”
浑身发着汗,心里慌慌的,好像全身上下都随着心脏跳动而蓬勃蠢动,没法去缓解。
等黑影越靠越近,借着窗纸照进来的一夕月色,才察觉不对。
若是画眉,不会不出声,也不会连灯都不点。
他的影子比画眉高大许多,黑漆漆的一片,好像一只吞人的野兽,露出两只幽绿的眼眸。
“你......是谁......”晚苓看不清他的脸,似乎蒙了面。
“程晚苓......”来人压着声音喊她的名字。
没听过的声音,但知道她名字。
是冲着她来的。
“你想干什么——”她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