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苓又得了襄王妃送的一对镯子。
缠金丝镶红宝石手镯盖住疤痕,两只手像往外蹦金光似的,璀璨又灵动。
谁能拒绝这种直击人心的诱惑。
襄王妃当真会考验人呐。
晚苓觉得自己像一个小财迷,尽管箱奁里已经有了数不尽的金银首饰,可见着闪闪发光的宝贝,还是会红着脸收入囊中。
回想程侍郎当父母官时,想打通关节的人偷偷拿着他最爱的古董花瓶行贿,程侍郎看了一眼便严词拒绝了。
果然她父亲是清明刚正的好官。
换了她,怎么忍心。
“姑娘,你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画眉提醒道,“待会儿到了皇城观,要不还是摘下吧。”
确实要摘的。
满身的珠饰沾染了世俗和金钱的味道,修道讲究静心感怀,清心寡欲,着实不该如此浮躁奢靡。
路途颠簸,两匹马走了两个时辰,终于望见了那宏伟高挺的赤灰檐角。
这皇城观的来历颇传奇。
先朝有位皇帝痴迷修道,妄求长生,底下人为了讨皇帝欢心,将皇宫旁的破庙重新修葺,有了初始的道观模样。
后来,大梁的太祖皇帝信佛不信道,道士们一度破败到需要外出乞讨才能过活,徒弟纷纷外走,只留了几个老道士守着。
直到太宗上位,当时的皇后笃信道教,太宗爱屋及乌,下令重建,往外扩了好几处园林,大批招收信徒,才有了如今这座赫赫有名的皇城观。
晚苓在玄华门下车,守门的小道士接了帖子,鞠躬主动请她们进内。
皇城观比三清观大得多,像襄王妃这种皇室宗亲,又是常来散钱斋醮的,被安排在环境最好的留仙馆。
晚苓是受邀而来,自然跟着襄王妃居住,安置在留仙馆的侧院。
放好行李后,一个灰衣道童请她们去见襄王妃。
刚进去,晚苓便蹙了蹙眉头。
宁嘉县主也在。
襄王妃道,此次宁嘉县主是受昭阳大长公主之命清修积善,并不会打扰她们。
且宁嘉县主自知冒昧失礼,凑巧观心庐无人居住,她不在乎偏僻狭小,主动搬了去。
“程姑娘,别来无恙。”
或许是不敢在襄王妃面前剑拔弩张,宁嘉县主神情淡淡,并不见当日的张狂和高傲,放下经文轻轻瞥了一眼。
晚苓一身青绿色的素衫,挽了个简单的双鬟髻,如水如墨的眸子,洁净白皙的脸庞,衬得整个人如出水芙蓉般淡雅明亮。
宁嘉县主则还是那一套繁复的装饰,裙琚昳丽,姿色焕发,只把满头珠绣换成了一支红玉珠钗。
原本她是该换一身素净衣裳,但她心底瞧不起那群的道士,对清修斋醮更没什么兴趣,觉得不值当便故意没换。
襄王妃怕年轻人不懂,又因为晚苓是初次前来,多嘱咐了几句。
不过看来,卜嬷嬷所说,程氏女悟性好,果真是实话。
瞧这端庄持重的模样,旁人行礼只是行礼,貌恭心敬,她做起来,举手投足间行云流水,似乎礼仪不再区分上下尊卑,而是一种内在修养的仪式,让人欣赏。
不愧是她看中的人。
“咱们清修这几日,斋饭都是素的,半点荤腥都无,早晚念经打坐,参禅悟道,你们年纪小的,恐怕要受苦了。”
襄王妃年年都斋醮,也是求一个心安。
丈夫在外时常浴血奋战,虽是为了家国大业,但到底沾染了不少人命,她在此忏谢罪过,算是超度那些亡魂。
晚苓翩然应承,直言并不会在意衣食简朴,宁嘉县主随着昭阳大长公主来过几次,早就知道这些,更没什么不适。
襄王妃满意点头,让二人退下。
巧儿扶她进了寝阁,看着宁嘉县主那副傲慢睥睨的样子心里不安:“王妃,您说她不请自来,到底是为什么?”
襄王妃每年的斋醮都是定了日子的,连皇后也赞扬过她诚心,下了懿旨在她斋醮时不得打扰,其他皇亲国戚都不会选在这段时日清修。
偏偏宁嘉县主是昭阳大长公主的孙女,她自言受大长公主所托前来,襄王妃不好拒绝。
“宁嘉还带了什么人来吗?”
“有五男四女九个仆从,其他送到门口便走了。”
宁嘉县主出入习惯大排场,只带九人已经算是轻装简从,十分敬重这次斋醮了。
第二日,谢铉到了。
襄王妃也不知说他什么好,她这个王妃还在这儿,难不成还怕宁嘉县主欺负了他心尖上的人?
“二公子既然怕县主寻衅滋事,您何不直接让县主回去,日后再来。”
襄王府和公主府并没什么私交,相反还有仇,谢铉当年,可是差点被宁嘉县主的兄长害死。
这些事情当做理由,足够了。
襄王妃摆手道:“算了,有我在这儿,谅她也不敢胡作非为。”
“说到底,若不是她祖父沙场殉国,忠于大义,明昭早就把她那残废兄长拖出去喂狗了,也不会几次三番给她留颜面。”
昭阳大长公主的驸马也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惜在守关时被间谍谋害,最终自刎于城墙之上,以死殉城。
谢铉敬重他气节,这才屡屡放过宁嘉县主。
.
观心庐是皇城观最小的客堂。
宁嘉县主不耐烦进了去,刚要脱下外袍,便有一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两名婢女见怪不怪,贴心关了门出去。
“放肆,松手!”
她倒不是害怕皇城观的真人三清,而是单纯的不想应付。
顾菏依然紧紧桎梏,宁嘉县主脱了一半的衣裳不上不下勒着,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颊边还有顾菏的口水。
“县主可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才从王妃的住所归来,就不许我亲近了?难道是见了谢铉,就要和我撇清关系?”
宁嘉县主挣脱束缚,凝眉回敬了他一个巴掌:“你是什么东西,给你三分颜面已是大恩,你还想本县主以身相许?”
顾菏摸着被打的脸,眸色深沉,但并未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取下她头上最大的一枚珠钗,当着她的面轻吻一口。
“县主,过河拆桥也得过了河再说,大事未成,您可想清楚了。”
宁嘉县主性子傲慢,自诩是皇亲,祖母又是曾经权柄煊赫的大长公主,此生从未被人威胁过。
只恨如今公主府可用之人不多,两个兄长一个残疾一个行事荒诞,弟弟只会练武,顾菏也算小有本事,还有个不痛不痒的侯爵,她才给几分脸面。
“你急什么,本县主才到观里,身上沾了尘未曾梳洗。”
顾菏笑语盈盈帮她把外袍脱下,散落头发,抱住她的腰:“我就知道,县主对我,一定是不同的。”
“毕竟你想做的,只有我能做得到,不是吗?”
宁嘉县主心里厌恶至极,听了他的话却没反驳。
她眯起眼睛,摸了摸顾菏的脸。
他虽没有谢铉那般剑眉星目、朗若星辰的卓然气度与风华,可出身使然,言行举止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也算是一份短暂的慰藉。
自从那日被谢铉用断剑示威后,宁嘉县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半月前去了趟马球场,碰上顾菏又赢了彩头,她看的顺心,赏脸与他多说几句。
他倒是机灵,一眼就看出她心里有怨气,变着法逗她开心。
有一回贴身婢女都被她遣走,顾菏便得寸进尺,食髓知味,常常想着和她厮混。
宁嘉县主要利用他,于是也给了点甜头,只叫他不能太过分,让外人看出来。
清修这事儿,也是顾菏提出来的。
道家真人座下,香火最盛的地方,亏他什么也不怕,宁嘉县主都有几分拘谨。
“明日开始清修,天不亮就要沐浴斋戒,早晨要去三清坐下听诵经文,直到三十那日斋醮阴事完毕,县主必然会累极,不如让我帮您揉揉筋骨,松快松快?”
带来的婢女都是信得过的,宁嘉县主不免沉湎在他的温柔攻势之下,渐渐软了身子。
寅初,巧儿命人叫醒晚苓。
道士们都在搬运香炉、烛台到天正坛,准备供器和供奉之礼,晚苓吃了斋饭,随襄王妃听道长天师们念经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居然听到窗外鼓声阵阵。
巧儿告诉她,谢铉正在隔壁奉天营操练士兵,约莫是演武练习,才有鼓声。
她没到过多少地方,并不知道奉天营驻扎在此。
不过想想奉天营号称皇帝亲兵,只听君令,离皇宫近是应当的。
想起襄王妃昨日说过,到皇城观斋醮就是为了祛邪驱鬼、超度亡魂。
大抵是觉得丈夫和儿子所造杀孽太重,特意祈祷。
谢铉大张旗鼓来这么一出,反像讽刺她假仁假义。
这对母子的想法,相近又相悖,似乎很有趣。
午后,所有人都散了,晚苓带着画眉从观心庐而过,回到留仙馆,屋内已经立了个人影。
画眉心领神会,行了礼便出去了。
晚苓有想过,卜嬷嬷对自己万般刁难,到襄王府肯定尖酸刻薄说尽她坏话。
事实却没有。
这其中,少不了谢铉的功劳。
“谢明昭......”她软软糯糯开口,比蘸了蜜还甜三分。
“你叫我什么?”
“明昭哥哥,不好听吗?”晚苓故意歪着头在他手臂上,露出两只水雾朦胧的大眼睛。
听了大半日经文,早就困了。
谢铉垂眼看了看自己被勾住的尾指,心中有气又不知如何明言。
从见她的第一眼开始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哪有女子那么大胆,和陌生人在襄王府勾勾搭搭。
不过她到底没看上那几个纨绔子弟,明里暗里对他示好,一来二去,他也就忘了,索性当从没看到过。
谢铉反握,力道几乎要把她的手弄疼,晚苓看他板着一张臭脸,搞不清他为什么又生气了。
“怎么了?”
谢铉静静看着她,像审犯人一样,她心里发毛。
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有好好学规矩?
卜嬷嬷有意针对,她若是逆来顺受,不委屈成红眼兔子精才怪,她本来就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谢铉不是都知道吗?
“没什么......”
谢铉压下不爽,摩挲着嫩滑的肌肤,蛮横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段日子不安宁,等西北战事平稳,我父亲回京,届时可商议婚事,若你父母提及,便让他们安心等候,毋需准备旁的。”
皇帝登基十余年,坐稳皇位后,进行过许多改革,兴修水利,筹建驿站,在保证农业的同时加强了对地方的管控,逐渐消除了地方藩镇拥兵自重的隐患。
随着州县各自开展学堂,平民子弟入仕的机会大大上升,世家权柄下移,别说像前朝一般左右皇帝废立,对三朝老臣也是说抄家就抄家,半点不含糊。
所以如今开凿运河一事,哪怕朝中部分臣子极力反对,天子旨意既已颁下,断无更改的余地,依旧要按部就班推行。
没法正面违逆圣意,那些人便悄然调转锋芒,将满心怨怼与算计尽数指向谢铉,连同几位力主开凿运河的重臣也没逃过。
他们上书谢铉为博圣宠、急功近利,不顾民生疾苦,执意大兴土木,还有人捏造他与户部官员勾结,暗中侵吞运河钱粮。
程侍郎如今,怕是恨不得离他有多远就多远,别说把女儿嫁给他。
晚苓听到他提起婚事,脸有点热。
“咱们这是在道观......”
收敛些吧,她都快被煮透了。
谢铉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
晚苓的掌心被他指甲划过,纹路一寸一寸抚平,手指也酸痛酸痛的,想从他手里逃出来。
“你生气了?”
“没有。”
平淡而磁性的声音,若不是她的手被紧紧握住,寸步难逃,光是看这么一张冷峻清绝的脸,谁能知道他如此表里不一。
“那个黑衣人,还没查到吗?”她只能强行找话题。
说到这个谢铉沉了脸。
这么一个不知身份的人逃离在外,始终是个祸害。
被捉到的人宁愿死,也不透露半点主谋的身份,可见他们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不惜一切代价要计谋得逞。
“你身边仅有一个婢女不安全,我会让人安排两个会武功的婢女伺候你,回家之后,便说是我母亲所赐,知道了吗?”
晚苓的额头被戳得痛了:“我知道了,你不要老是觉得我弱不禁风,随时可能倒下。”
“不是么?”谢铉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她。
“当然不是,我在桥州时身子可好了,这不来了上京才水土不服,总是生病。”
按照桥州街头算命的老话,她这叫被克的。
当然上京是他的地盘,她不愿意如此诋毁。
她可真是个心地善良又美丽大方的女子。
“桥州,听起来是个好地方。”谢铉嗅着她头发上的馨香,鼻息喷洒在她耳边,“那么好的地方,怎么没叫你认识个俊朗小生定下婚约。”
他停了停,然后道:“比如,你父亲同僚之子,青梅竹马的邻居,或是什么通判家的公子之类的。”
晚苓心里咯噔一下。
通判家的公子她还真认识一个。
那个迂腐傻子,在隔壁院里读书时,看到她爬上树捡风筝,回头就和父母说要娶她,娶不到就要出家。
程老太爷对那人惺惺相惜着,觉得他真心可嘉,逼她答应此事。
晚苓死活不点头,说要是程家答应了,日后她嫁进去就放火烧了他们全家。
程老太爷被她那句话气得动用家法,幸好上头传出程侍郎要高升入京的风声,才改成了罚跪禁闭。
结果这事儿传着传着,就变成两家有婚约,她好高骛远,舍弃旧盟,仗着父亲官职高人一阶强行毁约。
晚苓永远记得程老太爷要用板子打她的那种眼神,离开老宅时都赌气不肯说话。
后来程侍郎才告诉她,其实祖父很疼她,严惩是为了堵住外人的嘴,不然她那句烧死别人全家的话传出去,名声就要不得了。
晚苓记恨那个臭读书的,才不想提起这件晦气的事。
桥州那么大地方,横平竖直一望无际,他偏偏要到程家附近晃荡。
世上书册千千万,诸子百家孔孟之言他不读,就记住了窈窕佳人君子好逑这一句,岂知不是见色起意,拿一见钟情当借口。
谢铉见她久未言语,心里不大好受。
“程晚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