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
到底是平静，还是不在意。
前者是伪装，后者可就是情绪了。
落在侧脸上的目光实在持久又滚烫，像房子着火一样辣乎乎，让想要安静欣赏城市风貌的向斐，不得不扭头看回来，冷冷地开口：“我脸上有下季度的指导决议吗？”
汪屹川的手指轻轻在车窗上敲了两下，车中间的隔板立刻放下，白色的屏障将空间封闭。
他问：“向斐，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离别的惨烈历历在目，他为了抓他，设置的关卡还没等正式发力，就被一枪干碎。
滑稽的是，那把枪是向斐从他这里要走的。
他似乎对这个世界存在一种害怕。哪怕他本人并没有察觉，可注视他许久的汪屹川还是发现了，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后视镜，身后紧紧咬着一辆越野，是向斐的国际保镖。
“你自以为是的事情还多着呢。”向斐毫不客气，“我不会恨你。”
“王尔德的书中说，为了自己，我必须饶恕一些人。”一个人不能永远在心中养一条毒蛇。
揪着不放，每每深夜想起，把自己折磨得面目全非，可仇家却在灯火酒绿，潇洒自如。
何必呢？人生苦短，追寻爱和自由，才能感知到一点幸福。
汪屹川顿了下，他能理解，却不愿意践行，七情六欲，爱恨嗔痴，向斐是他的欲、爱、恨，是他坦途人生唯一的波澜，他如果不抓住这条波澜，就会被死水一样的生活吞没。人是厌恶无聊的。
向斐的欲求不在他的身上，所以他理解不了，为什么汪屹川不肯放过自己。
“如果得不到你的爱，能让你恨一辈子，也不错。”
“……”向斐用看中二病的眼神看他，“快四十了，成熟点。”
“你不喜欢成熟。”身边都是年轻俊美的小男生。
“我喜欢识趣的。”向斐暗暗警告，“撕破脸，我奉陪到底。”
似乎被向斐露出的锋芒暂时逼退，汪屹川稍稍靠后，光影暗淡下去，叫人看不清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你会主动来找我的。”
“到了，下车吧。”
高大粗壮的梧桐树绿荫透着星星点点的光，在一排排生锈的围栏后，外漆掉落的墙壁是岁月的手笔。
一楼有个小院，戴着眼镜，俨然一幅知识分子模样的老人牵着条狗，身后是慢悠悠走路的老伴。
“水饺你给我快递过去没啊？”
“儿子都说了不爱吃，你别老忙活这些没用的，自己吃就行了！”
“……你这人，他从小就是吃我做的饭，在那边怎么可能习惯！”
拌嘴都恪守斯文的两口子慢慢进屋，完全没有注意到小区门口盯着他们看的两人。
“要进去打个招呼吗？”
树叶飒飒，风声和煦，热意被碧绿的梧桐叶吸收大半，剩下落在向斐身上的，一点都不热。
“他们两个都是大学退休教授，一个教数学，母亲教授化学。”
“看得出来。”穿衣打扮都像上个世纪的绅士淑女，哪怕脸上皱纹斑斑，却依稀能够看出年轻时五官不差。
这样的人，谁能想到竟会做违反犯罪的事儿？他们儿子的前途重要，难道无辜人家的孩子就不重要吗？他们有想过，因为一己私欲，而把另一个活生生的人推进地狱吗？
他们当然知道，他们只是不在乎。
汪屹川等着他发泄，可向斐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说什么。
公安的车从路口汇入，警灯闪烁，警报拉响。
下来的警司对着汪屹川问好，“汪市长。”
严格来说，汪屹川已经不是s市的市长了，他休完假，就要回b市任职，不过下面的人讨他的好，他也懒得纠正错误的职位称呼。
耆硕之年，还要带上银手铐，滑稽，凄凉。
向斐只站在那，看见老人一脸懵逼地样子时，很轻的笑意从他唇缝里漏出来。
“开心了？”汪屹川略微侧过身，挡住了老人投过来的视线，他的面容经常上电视，高知老人自然而然认出来他是谁。
“这……这……”他儿子到底犯啥错了！！！！
人被带走后，汪屹川说：“很久没见你笑了。”
“……”
收回上扬的唇角，向斐怀疑扫视一遍他，“你最近是不是看短剧？”
汪屹川：？
“真心的。”汪屹川弯腰开车门，“今晚能陪我吃饭吗？”
“吃完我送你回来。”
陈时彦跟邵思源两人坐在院子门口，别墅的大门不是完全封死，上半黑色洛可可风格的栅栏穿进来车灯的光，还在两人眼底晃荡时，向斐已经走到他们跟前。
“叔叔！”陈时彦上前，把人拉到身后，警惕地看着汪屹川。
汪屹川只看向斐，“早点休息，晚安。”
向斐点点头，道别的话才说出两个字，就被陈时彦拉走，他朝旁边的帮佣厉声：“关门！”
“叔叔，你怎么又跟他在一起了？”陈时彦着急：“三年前的事情你忘了吗？”
邵思源按轮椅的手顿住。
“我没忘。”向斐好笑他这副担心他被吃掉的样子，手指曲起来，敲他的额头，“忘记我跟你说的了？”
“知道你今非昔比，可是……”陈时彦张张嘴，忽然找不到一个理由阻止他跟汪屹川在一起，论钱财吗？他还比不过，那真心呢？谁都有心。三年前他只能施以援手，却不能根本解决问题，哪怕这三年他咬牙努力，进步的空间就这么大。
就像寒门学子，透支生命，金碧辉煌的世界触手可及，当真的试图触碰时，就会有道无形的屏障。
现在，陈时彦觉得自己触摸到了屏障。
“叔叔……”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邵思源看两人神情不对，直觉有事瞒着自己，伸手去拉向斐，“跟你的离开有关吗？”
“……”
没得到回答，邵思源更加肯定了内心的猜想，大声道：“有什么事能瞒着我？”
“向斐，三年前你离开，跟汪屹川中枪有关系吗？”
“中枪？”谁？谁中枪？汪屹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