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占坤一直忍到沈书文带他们到县长住宅,对方离开,才发作:“去他的!被摆了一道!”
牟眼更气:“大哥!要不我们干脆跑!反正天高皇帝远,我们早早跑了,追不到我们!”
牟腰子立马道:“三哥!这样我们五个一辈子都得东躲西藏,倒不如就在这儿当县长来得安生。”
牟眼顿时泄了气。
牟鞭靠在门上,望着窗外的月亮,不知在思念谁:“月下孤影难成双……”
牟颈早见不惯牟鞭这样事不关己,只在乎自己的下半身的个性,揪住他的衣领子,往墙上一摔:“去你的老五!大哥现在被恩人下了绊子,你在这儿吟酸诗,恶心死了!”
牟鞭是五个里身子最细弱的,经不住这一摔,竟捂住胸口嗑起来,好半天,吐出一口淤血。
牟颈立刻介入两人之间调停:“好了好了,事已至此,咱们更应该团结一些,帮大哥想想办法,眼下,也不是算旧账的时候,应该想想,怎么破局。”
牟眼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问道:“破什么局?没见到财库空得老鼠都生一窝了吗?已经没钱了!我们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当上县长还能管百姓伸手要钱吗?”
牟腰子嘴唇嗫嚅,要说些什么,可半天不张口。
牟占坤早观察到,催促着腰子赶快说。
牟腰子犹豫道:“说了,那就得罪了铭县显贵。”
牟眼鼻子喷气:“我看那恩人也是个显贵,把我们打发来这个穷地方来,不怕我们找回去?”
牟占坤只当老三在耍脾气,安慰了他两句,又让牟腰子继续往下说。
牟腰子这才献上一计:“我们得让铭县的有钱人多交税。”
牟占坤想过这一点,问道:“那不怕那些显贵的不交啊?”
牟腰子摇摇头:“大哥是县长,得拿出县长的威风。”
牟占坤让牟颈把沈师爷叫来:“他见的县长多,他最懂县长的威风。”
铭县入了夜,露水深重,沈书文身上裹了皮毛大衣,身后随着两位小童在后面拎着衣摆,跨入县长府内。
牟颈一路脸色黑沉,没和沈书文搭话。
沈书文见到了牟占坤,行了礼后,坐下道:“县长,何事?”
牟占坤问道:“老二没和你说?”
沈书文摇头:“没说。”
牟眼冷哼一声:“我看他才是县长……哪有师爷比县长还县长的?”
牟占坤怒道:“老二,向师爷道歉!”
牟眼不乐意地低低头:“对不住,师爷。”
沈书文稍稍动了动袖子,只因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动起来不方便,他又把袖子收了回去,动口道:“无妨。县长,何事?”
牟颈黑着脸给沈师爷倒了杯热茶来,便站到兄弟堆当中。
牟占坤道:“沈师爷,可有前任县长的画像?”
沈书文垂眸思忖片刻,抬起眼来,笑了笑道:“县长要遗像?”
牟占坤不看师爷,看向别处,抓了一把瓜子,丢进嘴里一个:“是。”
沈书文道:“县长是想看真县长还是假县长?”
四位兄弟皆是一愣,看向沈师爷的惊慌遮掩不住,唯有牟占坤,自顾自地磕瓜子,磕了一地,拍走身上的瓜子灰,:“老三,再拿碟瓜子。”
牟眼听令,出了门。
牟占坤这才对师爷说话:“沈师爷分得清真县长还是假县长?那不妨看看我,是真县长,还是假县长。”
沈书文道:“请县长拿出告身,看一眼便知。”
牟占坤摆摆手:“老二,拿来。”
牟颈上前朝牟占坤耳语:“大哥,告身让你给撕了。”
牟占坤听言,朝师爷笑了笑,随后转过身来厉声问道:“你再仔细想想,我撕的是告身?我撕告身干什么?”
牟颈急了一额头的汗:“大哥,你在恩人面前撕的,你说天高皇帝远,铭县这种穷地方肯定不看告身。”
牟占坤气得把牟颈推到一边去,喊牟腰子来:“我告身呢?”
牟腰子回答道:“让大哥撕了。”
牟占坤推开腰子,让牟鞭来:“我告身呢?”
牟鞭道:“让……”
牟占坤听不下去,正要推开牟鞭,自己朝沈师爷坦白拉倒,大不了把沈师爷杀了,五个壮汉怎么着也能冲出这个小小铭县。
牟鞭却又凑上前来:“让我捡回来,拼一起了。”
牟占坤喜得登时拍了一把他的肩膀,让他掏出来。
牟鞭竟真从怀里掏出皱皱巴巴的纸来。
牟占坤拿过来,看了两眼,转过身来递给沈师爷道:“告身是真的,县长也是真的。”
沈书文瞥来一眼,让一旁的童子从牟占坤手里拿来,展在自己眼前,细细看了一阵道:“既然是真县长,要前县长的遗像做什么?”
牟占坤道:“人又不是生来做县长的,我得学点县长的威风。”
沈书文问道:“县长要什么威风?”
牟眼取了瓜子进来,捧着一小碟放在牟占坤前,正巧听见沈师爷的话,回了一嘴:“县长的威风,自然是别人打眼一瞧,便知道谁是县长。”
沈书文身子不动,脸往侧边偏了偏,目光落在一旁的童子身上。
那童子心领神会,往前走了两步,朝眼前的壮汉讪笑:“县长走路,得昂首挺胸,不能低头,走路得两步并作一步走,不能小家子气,手得往后背,不然不威风。”
沈书文点点头,看向聚精会神的牟占坤道:“县长,走两步?”
牟占坤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抹了一把嘴,站起身来,精壮高大的身影朝沈师爷投下浓浓的阴影来。
沈书文道:“县长,请。”
牟占坤把胸膛听起来,脑袋高抬,撅起屁股,别别扭扭地走了两步。
逗得牟眼笑道:“大哥,你得两步并作一步走。”
牟占坤便往前大跨了两步。
沈书文淡淡一笑道:“嗯,好多了。”
牟占坤得了夸奖,得意地又走了两步。
牟鞭喊道:“大哥,手得往后背!”
牟占坤便把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又来回走了两步,他看向沈师爷道:“师爷,县长可是这样走路的?”
沈书文点点头道:“不错,是这样走路的。”
牟占坤再走了两步,熟悉了下县长的威风,便坐回椅子上道:“沈师爷之前辅佐过几任县长?”
沈书文答道:“三任。”
牟鞭惊道:“三任都死了?”
沈书文答道:“死了。”
牟眼问道:“各有各的死法?”
牟占坤觉得晦气,摆摆手道:“别聊这些,沈师爷,明日县长上任开大会,你可有什么嘱咐我的?”
沈书文抚了抚毛皮,慢条斯理道:“上了任,自会知道该说些什么。”
牟占坤问道:“前任县长都说些什么?”
沈书文摇摇头道:“说了些无关紧要的,有的没的。”
牟占坤抓了抓脑袋,他确实不知道当县长的应该说些什么,他问一旁默不作声的牟腰子道:“老四,你说,县长应该说什么?”
牟腰子回道:“县长不会说的,让师爷说,县长总结就好。”
牟眼笑道:“还是老四聪明。”
沈书文正眼看了牟腰子一眼,又看向牟占坤道:“可行。”
牟占坤满意地笑了笑道:“腰子,聪明!”
四位兄弟爽朗大笑,沈师爷低头品茶,跟着无声笑。。
牟眼问道:“沈师爷,在铭县这么久了,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和我们说说?”
沈书文答道:“城北有家虎腰子菜馆,味道辛辣,城南有家熊掌面馆,味道百转千回,叫人流连忘返。”
牟鞭问道:“那可有什么美女介绍给我们认识?”
沈书文瞥了一眼牟鞭的样貌,轻笑道:“铭县的美女比较喜欢精壮一点的。”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连一直黑着脸的牟颈都忍不住,牟鞭见自己吃了瘪,挥起了拳头,牟占坤让他收敛着点儿。
沈书文起身道:“天色已晚,县长早些休息,准备明早的县长上任。”
牟占坤让牟颈去送:“师爷慢走。”
待牟颈把沈书文送出门去,前脚离了这屋,后脚牟鞭便把门关上,骂了沈师爷十句,八句我是他爷爷,两句他是我孙子。
牟眼逗他道:“沈师爷的手比你细嫩多了,脸也比你俊俏,你是他爷爷,他是你孙子的,可没见你们两个多相像。”
牟占坤劝道:“眼下既然已经和别人求情帮忙,就得让着别人一点,别总欺负人家。”
牟腰子此时发话了:“大哥,师爷不简单。”
牟颈把师爷送出府,正巧听见腰子说了话,急切问道:“哪儿不简单?”
牟腰子小声道:“师爷辅佐了三任县长,全死了……”
牟眼抢道:“师爷克县长?”
牟占坤慢牟眼一步,他道:“是师爷有意害死县长。”
牟颈道:“师爷既然想当县长,辅佐一个县长傀儡便是,杀县长做什么?”
牟腰子道:“县长不是师爷杀的,杀县长的另有其人。”
牟占坤觉得有理,他转了两下茶碗问道:“师爷有什么不简单?”
牟腰子答道:“师爷辅佐了三任县长,全死了,师爷贪财,借刀杀人。”
此时,屋外传来鼓声。
牟腰子道:“此为击鼓蒙冤,县长要去断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