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奈搓着冻红的双手匆匆赶到,从背包里掏出一台鞋盒大小的仪器。
“主街被封了,绕了个大圈,差点没累死老娘!”
候车厅里有人注意到阿奈的到来,朝这边吹了几声口哨,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快看!我们威风凛凛的大执法官来了!”
“大执法官?就凭她?!她在那群人眼里,不过就是一条狗!”
季云祁看向阿奈,这是他第二次听到别人这么评价她。
阿奈垂了垂眼,随即没事人一样,面色如常地朝季云祁晃了晃手里的记录仪,“呐,东西给你带出来了,五百红拓币。”
季云祁十分意外:“不是说好帮忙吗?怎么还要收费?”
阿奈挑了挑眉,把仪器往后一撤:“你到底要不要?”
“当然要,但五百太多了。”
她轻轻“啧”了声,“看在你还算顺眼的份上,今天我好人做到底。两百!”
季云祁只好打开腕机:“先说好,我没有现金,最多录张欠条。”
见他低头操作腕机,阿奈将信将疑地踮起脚。
直到偷瞄到欠条生效,她才开口道:“和你实话实说吧,这种低级的旧型号,二手市场十几个币就能淘到。为这东西花两百,太不值了。”
季云祁的手微微一顿,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早上堵你的那群人是谁?”
阿奈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她朝候车厅方向微抬下巴:“就像他们,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耗子而已,不用管。”
顺着她的目光,此时两个男人为了抢夺更靠近暖气口的位置,互相推搡谩骂,谁也不肯让步。
季云祁沉默片刻,“如果我一直找不到工作,是不是也会和他们一样?”
“当然,迟早的事。”阿奈抬头,确认收到欠条。
他想了想,说:“你对附近熟,能不能帮我介绍个合适的工作?”
阿奈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她看了季云祁好几眼,确认他是认真的,于是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老神在在地说:“你现在都没有固定住所,难——”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抬头望向前方,那里是五楼亮着灯的诊所方向。
下一秒,她的嘴角扬了起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眼前还真有一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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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铁链松松地缠绕住诊所大门,上头锁是扣上的。
门的一左一右贴着两幅竖牌,左边写着“扁鹊传人,妙手回春”,右边写着“华佗再世,专治疑难”。
正头顶的广告牌更加醒目,赫然是“广济基因专科诊所——红拓总店”。
季云祁由衷感叹:“好复杂的成分。”
一阵风刮来,牌子摇摇欲坠,总店气势岌岌可危。
阿奈一言难尽地别过头,按下门铃。
半天没人回应。
“你让开些。”
季云祁不解,往边上挪了几步。
下一秒,阿奈抬腿猛踹向门锁。不料那锁芯坚若磐石,倒是广告牌终于岌岌可危,发出一道撕裂的声音。
季云祁余光一扫,几乎是本能地拽住阿奈往后退。
轰——
灯牌落地,四分五裂。
两人还没回过神,门后终于传来动静,一个矮瘦的身影推门走了出来。
季云祁一眼认出,他正是刚才和自己搭话的小老头。
小老头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身上白大褂却扣得一丝不苟,胸口还别着枚不知道猴年马月的金色徽章。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的招牌上,哀嚎:“我的招牌......”
他猛地抬头,瞪圆了眼睛:“谁干的好事?是不是你们?!”
“实在对不——呜呜!”季云祁被一只手捂住嘴巴。
“误会,杰特,我们才刚到!”阿奈给季云祁递眼色,谎话信手捏来,“外面风这么大,肯定是被刮下来的!要我说,你这牌子早该换了。”
小老头杰特盯着她,冷笑出声。
他似乎早就认出季云祁,却不动声色,一面开门一面阴阳怪气道:“有教养的淑女都在第一第二街区,像我们这种地方,就只剩下女流氓了。”
女流氓充耳不闻,带着季云祁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
和煦的暖意迎面而来。
可与这份舒适截然相反的,是屋内略显杂乱的陈设。空间算得上宽敞,物品却随意摆放,透出几分久未打理的凌乱。
唯一尚能入目的是墙边的书柜,里头存放着一本本病人档案,只是排放得并不规整,玻璃柜门上也积着薄薄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翻动了。
杰特挡在半道,一副明显不欢迎的架势:“说吧,找我什么事。”
“刚好想起你这里招助理,把人带过来给你看看。”
杰特瞥了季云祁一眼,当即拉下脸:“不招了,请回吧。”
“招聘启事不都还挂着呢。”
杰特冷哼一声,显然都懒得解释。
阿奈刚要开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季。”
“季,刚出航回来,身体没问题。再怎么样,总比你上个把设备全搬空的助理强吧?
杰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下来。
阿奈见好就收,赶在他开口前把季云祁往前一推:“最重要的是,他刚欠下一大笔债,肯定珍惜工作,稳定得很。”
季云祁:“?
杰特拂了拂袖子,送客姿态摆得十足,“我说了不招,请回吧。”
阿奈连连被拒,有些气恼,忙朝季云祁使了个眼色。
季云祁对她安抚一笑,转头对杰特说:“能不能单独和你谈谈?”
杰特打量了他一番,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片刻后,他侧过身,让出往里走的位置,“跟我来。”
他领着季云祁穿过走廊,推开一间空置的诊疗室。
等季云祁走进,他站回门边双手抱臂,“先把话说在前面,我这里招的是助理,不是来收留无业游民的。你会什么?”
“整理档案、打扫都可以,我可以从这些杂事做起。如果还有别的,你可以教我,我学东西很快。”
“倒是不客气,什么都不会,还要我教。”
“第一个月可以不给薪资。”季云祁说,“你先看看我能不能胜任,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我。”
“如果最后认定你不合适,那这一个月你可算白干了。”
季云祁应下:“没问题。”
杰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松口:“行,一个月。不过我可不是想薅你,是看在你和那个女流氓不像一路人的份上才勉强同意的。”
说完,他自顾自往外走去:“什么时候能上班?”
季云祁跟上,“......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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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奈临走前,季云祁叫住她。
“要唤醒陪伴角色,是不是得还清欠款才行?”
“你还在想这个?”阿奈脚步一顿,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见季云祁坚持想法,她叹了口气:“正常来说是这样。欠费三天以上,角色的记忆就会被系统回收。如果实在舍不得,就去黑市碰碰运气吧。”
“黑市?”
“那里大佬不少,就是收费有点离谱。不过,我劝你还是少折腾了,这种等级的陪伴仪,和精神鸦片有什么区别?少想点有的没的,好好工作,早点把债还了才是正事!”
说完,她老气横秋地拍了拍季云祁肩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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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特翘着二郎腿,若有所思地盯着折返的季云祁。
“你和那个女流氓什么关系?”
“你说阿奈?”季云祁想了想,“刚认识不久,应该算是朋友。”
“朋友?”杰特嗤了一声,“她可不是什么善茬。少和她来往,免得日后惹上一身麻烦。”
季云祁还没来得及回答,肚子忽然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从昨天落地到现在,他统共只吃了两根营养膏。
杰特的目光一顿,什么也没问,随手丢过来一把钥匙和一块面包。
“楼上有两间空房,自己去挑一间收拾。”
季云祁刚要道谢,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诊所比任寒的住所大得多,除了接待区,还隔出了会诊室、手术室等几个独立单间。再往里走,一副不大的旋转楼梯贴着墙面,通往楼上。
楼上有三个卧室,杰特住在靠近楼梯的那间,另外两间在走廊另一侧,尽头是一扇铁门。
季云祁犹豫片刻,伸手推开铁门,寒风裹着呼啸声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竟然是个不小的露台,边缘搭了一圈铁架,余下的材料堆在背风的角落里,看起来已经搁置了一段时间。
杰特原本应该是打算把露台封起来,不知道为何又停了工。
季云祁打了个喷嚏,赶紧关上门。
他选了离露台最近的房间。里面不大,窗外是灰蒙蒙的冻土坡,好似第四街区常年不散的阴霾。
房间里有些凌乱。书桌上摊满各类医书,不少书页边缘磨损明显,手写批注也随处可见。
衣柜半掩着,里面堆着几台他叫不上名字的医疗仪器。
季云祁卷起袖子,开始清理房间。
傍晚时分,诊所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病人。
来人穿着第四街区随处可见的防寒服,像是附近的居民。
唯一不寻常的是,他全身湿透,死死咬着牙,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这样恶劣的天气,杰特对他的到来却毫不意外。
他从堆积如山的资料后起身,娴熟得像已经处理过无数次:“又怎么了?”
“被狗咬了。”来访者背过身,露出肩胛处还在渗血的伤口。
杰特神色不变,用剪刀剪开他后背被血水黏结住的厚重布料,“你也去游行示威了?”
那人吃痛,嘶了一声,“我没去。他们抓走了一个参加的兄弟,我本来打算去要人,结果不知道哪边的人早就和警察打起来了。动静越闹越大,等到要撤时,就被弄伤了。”
杰特看了他一眼:“没给你吃子弹,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那人骂了一声,正要反驳,余光瞥见季云祁,又硬生生忍下来。
“季,去把里面诊疗室的微型无菌舱取来。”
这是季云祁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
外面天色已经黑了。随着开关“啪挞”的声音,灯光亮起。
这间房和楼上卧室正对,格局相同。但只是站在这里,他就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
正对房门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巨型基因螺旋图,几乎占据半面墙。
无数碱基对沿着螺旋结构拾级而上,严谨有序,呈现出一种近乎无暇的美感。
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窗外暴雨未停,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坠下来。
毫无依据地,季云祁忽然产生一种错觉。
很久以前,他似乎也曾无数次站在这样的光影里,望着相同的画。
一如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