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凌晔辰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他敲几行字,就抬眼看看病床上的女孩,再敲几行,再看一眼。键盘声很轻,病房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她的呼吸声。
“零……”一声很轻的呢喃。
他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烧退了。他松了口气,手却没急着收回来。
她眉头紧锁着,睫毛微微颤动,嘴唇一张一合,像被困在梦魇里。
“零冽……哥哥……”声音娇得跟猫儿似的,带着软绵绵的尾音。可落进凌晔辰耳朵里,像一根针。
韩零冽。
六年了,她在梦里叫的还是这个名字。
他俯下身,堵住她的嘴,不让她说。
唇边传来一股柔软的凉意。梦里的韩零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凌晔辰带着愠色的脸。她猛地睁开眼,凌晔辰近在咫尺的眉眼撞进视线。她想都没想,用力咬了下去。
“嘶……”
他吃痛地退开,指背擦过嘴唇,破皮了,手指上沾了一点血。他看着那点红,竟然笑了,声音低低的:“你这小猫,还是跟以前一样凶。”
她瞪着他,眼睛烧着火,嘴唇微微嘟起来,奶凶奶凶的。。
熟悉的脾气,熟悉的一生气就瞪眼、嘟嘴的小动作。她还是她,一点都没变,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夏雪气炸了。该死的狗男人偷亲她,还敢笑!她双手撑在床沿上想坐起来,抓枕头砸他。可胳膊一软,整个人往下跌。
凌晔辰立刻弯腰去扶她。手刚碰到她的手臂,她用力一躲:“不要。”
可躲开的后果是重心不稳,她又摔回了床上。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收回来。
“渴吗?”他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喝点水。”
她没接,气呼呼地把头扭到一边。
他也不恼,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睡一天了,该起来吃点东西了。”
睡一天了?夏雪心里一咯噔,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22:15。她居然从上午晕倒到现在,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凌晔辰在旁边自顾自地说:“医生说你是细菌感染,呕吐发烧是正常的。”
果然,平时没事不能咒自己。
她又把手撑在床上,想起来。
“我扶你?”他的声音小心翼翼。
这次她没有拒绝,借着那股力气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坐稳之后,她立刻开始下逐客令,语气硬邦邦的:“今天麻烦凌先生了。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一定要这么着急跟我划清界限吗?”
她没有回答,把脸扭向窗户那边。
凌晔辰沉默了几秒,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保温瓶,拧开盖子,把里面的粥倒进碗里。热气升上来,是白菜瘦肉粥的味道。
他把碗递到她面前:“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不管饿不饿,多少吃点。”
她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他。然后别开脸,不领情地说:“凌先生,我不想麻烦你。请拿着你的东西离开。”
凌晔辰顿了一秒,他没收回碗,只是把它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就放在那杯水旁边。
“粥我放这了,你趁热吃。”
他拿起她搁在被子上的手机。屏幕亮着,还没锁屏。他按了几下,拨了一个号码。几秒后,他西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上。
“这是我号码,有事找我。”
见她不回答,也没看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
关门声响起。
夏雪绷紧的肩膀一下子塌下来。她看了看那碗粥,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咕噜噜……饿,真的好饿。
不行,要坚持住。不能吃他的东西,不能没志气!
她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睡觉,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可那碗粥的香气不依不饶地钻进被子里,她把被子拉得更紧了一点,肚子不争气地敲鼓。
走廊外,凌晔辰没走。
他坐在走廊的公共座椅上,背靠着墙,头微微仰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嘴唇上那块破皮的地方,指腹反复摩挲,嘴角慢慢弯起来。
过了许久,他拿出手机,给方逸舟发了条消息。
【凌晔辰】:怎么让她理我?
【方逸舟】:死皮赖脸,持之以恒。
凌晔辰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三秒。这废话说了等于没说。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啪啦……”
玻璃破碎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他心头一紧,猛地起身推门进去。
夏雪半坐在床上,一只手悬在半空,地上的水杯碎了一地,水渍漫开,玻璃碴子散落在床头柜和地板之间。
他快步走过去,先把她扶好坐稳,然后转身又倒了一杯水,塞进她手里。他没说话,默默地拿了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碎片扫干净,又用纸巾把水渍擦干。
夏雪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杯水,呆呆地看着他蹲在地上收拾。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楚。又饿又渴,她低头喝了一口他倒的水,喉咙里的干涸总算缓解了一点。丢人,反正她是丢死人了。
凌晔辰收拾完,走到床头柜前,伸手摸了摸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他把粥重新倒回保温瓶,盖上盖子晃了晃,再倒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的。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
她赌气把头扭到一边。
“再不配合,我就用嘴喂你了。”
流氓!
夏雪抿着嘴,不理他。
“我数三下。”
“一……”
“二……”
“吧唧。”她一口吃掉了勺里的粥。
好女不跟恶男斗、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一边嚼一边在心里默念,念了三遍,才把那股憋屈压下去。
他又舀了一勺,递过来,她吃了。再一勺,她又吃了。就这样一勺接一勺,一口接一口。等凌晔辰把保温瓶倒空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她吃了两碗粥。
“还吃吗?”
她摸了摸微微鼓起来的小肚子,有点撑:“不了,饱了。”
凌晔辰拿着餐具去卫生间洗了,水声哗哗地响。
夏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疯狂吐槽自己:夏雪啊夏雪,你有点出息行不行?老鼠遇上猫,你是老鼠,他是猫。都被他欺负二十多年了,你就不能硬气一回吗?
凌晔辰洗完出来,夏雪已经裹着被子装睡了。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没再烧起来。然后他坐回沙发上,打开笔记本,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
漫长的夜,如果就这样睡过去,也挺好。
但夏雪被尿憋醒了。
她躺在床上,依旧浑身乏力,两条腿像灌了铅,抬不起。从床到卫生间那段路,平时也就几步的事,现在像隔着一条河。主动叫凌晔辰帮忙?叫不出口。继续忍着?她迟早得尿床。
她努力地、坚强地又忍了一个小时。
实在忍不下去了。
“诶……”她冲着沙发方向轻轻叫了一声。
凌晔辰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喂……”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小。
确定确实是在叫他之后,他放下电脑走了过去:“怎么了?”
“我……”她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舒服?”
她摇头。
“渴了?”
她又摇头。
“饿了?”
她还摇头。
“那是怎么了?”他的声音没有一点不耐烦。
“我想尿尿。”她红着脸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凌晔辰没笑,也没多问。他掀开她的被子,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抱了起来。她轻得像一团棉花。
从卫生间出来,他又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把被角掖了掖。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声音隔着半……个房间传过来:“我就在这里,有事叫我。”
夏雪把脸埋进被子里,整张脸烫得能煎鸡蛋。
让她直接社死吧。
夜越来越深了。
吃饱喝足后,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是一条铺满梧桐叶的老街,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追在一个男孩身后跑。男孩穿着白衬衫,步子很大,却故意放慢了速度,等她追上来。
“哥哥……哥哥……”
小女孩喊得又脆又甜,追上去拽住男孩的衣角,仰起脸冲他笑。男孩回过头,揉了揉她的头发,什么都没说。
凌晔辰把电脑合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总算是把工作赶完了。他走到夏雪床前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再烧起来,体温正常,呼吸平稳。
她康复了,明天他就没有理由继续陪着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底某个角落像被掐了一下。他的想法很自私,可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他心里矛盾得很,既希望她多病一天,又希望她快快好起来。既想让她健健康康的,又贪恋她生病时依赖他的那一点点。
他低下头,轻轻拉起她的手。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低头,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她睡着,什么都不知道。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他着迷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弯弯的眉毛,滑到挺秀的鼻梁,再到微微翘起的唇角。
真希望这一刻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