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那一声还没在车库里消散,白業已经被祈愿按在了门板上。他伸手去够指纹锁,祈愿从背后贴上来,嘴唇压在他后颈那片被墨绿发尾半遮半掩的皮肤上,呼吸又沉又急。白業的手指抖了一下,按了两次才把门打开。
玄关的灯还没来得及亮,外套已经落在鞋柜旁边。祈愿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放在鞋柜上,他低头去扯他的皮带扣,白業喘息着把手插进他的紫发里,说头发还湿着,跳舞跳的。祈愿抬起头看着他,说不管,说完又低下头吻他的锁骨。
两人从玄关跌进客厅。祈愿的后背撞上沙发扶手,白業趴在他身上,墨绿发尾扫过他的脸颊。他撑起身子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看他,问他在酒吧忍了多久。
祈愿说从他在舞池里对他比兔耳朵开始。
白業低下头咬他喉结,说那现在不用忍了。
祈愿翻身把他压在沙发垫上,紫发垂下来落在他脸侧,左手撑在他耳畔,右手握着他的腰,低头看着他,问他怕不怕。
白業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别磨蹭,快点。
话音未落,白業自己先扯掉了皮带扣。金属碰撞的脆响被湮没在两人交织的喘息里,他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被抽出来,扣子不知是被扯开的还是自己弹开的,露出锁骨下方还残留着上次吻痕的皮肤。
祈愿低头吻上去,手指沿着他的腰侧滑到腿根。白業的腰往上拱,后脑勺陷进沙发垫,墨绿发丝散在深灰布料上像一片被揉碎的苔藓。
他伸手去拽祈愿的卫衣下摆,说这不公平——他快脱光了,他还穿着。
祈愿直起身把卫衣从头顶扯下来扔在茶几上,赤着上半身重新压回去,肌肤相贴时两个人都轻轻抖了一下。
白業的双腿夹住他的腰,把他拉下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今晚不用忍,想做什么都可以。”
白業把腿从祈愿腰侧滑上去,脚踝交叠勾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往下拉。这个姿势让他的腰几乎悬空,只有肩胛骨还贴着沙发垫,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祈愿的手从他膝弯滑到腿根,低下头在他大腿内侧最嫩的那块皮肤上轻轻咬了一口。白業的脚趾蜷起来,脚背蹭过他的后脑勺,把那些还没完全褪色的浅紫发丝蹭得乱七八糟。
祈愿抬起眼看着他,问他刚才在酒吧蹭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
白業的声音被喘息切得断断续续,说他想过——在舞池里第一次把后背贴进他胸口的时候,感觉到他绷紧的腹肌,就知道今晚会变成这样。
他伸手拽住祈愿后脑勺的头发把他拉上来,嘴唇贴着他的喉结,气声裹着笑,说他就是想被他弄坏。越快越好。
祈愿的理智那根弦终于崩断了,掐着他的胯骨猛地往里。
白業仰起头,断断续续地告诉他——他说刚才在舞池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说他从第一眼就想被他弄坏,想让他把自己压抑了30年的罐子捅开漏掉里面的所有的水。可是他不敢,他太懦弱了,他怕他觉得自己太放荡,觉得自己轻浮不懂爱。他又说,17岁的自己简直傻的可怕,竟然妄想着柏拉图爱情,如果他要是看见现在的自己大概要跪拜天地以谢罪。他又说他好开心。很开心,很满,好像被喂饱了,胃也不饿了,所有的细胞都在狂欢。
祈愿低下头,吻住他眼角的潮湿。他的动作忽然放慢了,慢到每一次怒放的玫瑰观看花园启动水泵房都像在回答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问他舒服吗,他说舒服;他问他还要吗,他说还要;他问他可以一直这样吗,他说可以,可以一辈子。
祈愿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这个姿势让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他抵着他的额头,气声说好,所有辈子都给他。
白業在狂欢里喘息,胡言乱语,可谓前所未有的热烈放荡。
祈愿内心深处的那抹深入骨髓的占有欲与阴暗的想法就要撕裂克制而出裹住白業,就在幸福的顶点,就在欢愉的顶点,就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舒服,就在觉得活着真好的那一瞬——
嗵——
电闸猛然拉开!
所有的信号通通开始嘶鸣。
白業在他身下抽搐,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那种被扼住的濒死的咯咯声。
他的嘴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从粉红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灰白。他的手指还攥着祈愿的手臂,但力道正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从他指缝间漏出去。
他的嘴唇紧咬着下唇,就要咬下一块肉,祈愿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手先动力,挤进他的唇瓣里,让他要自己的手。
他的食指被狠狠咬住,血已经开始流不止。祈愿痛的皱紧了眉头。
这不是恐慌症。恐慌症不会口吐白沫,不会意识丧失,不会这样叫不醒。这是别的什么东西——是颅内感染,是心律失常,是刚才在酒吧喝下去的那几口烈酒在侵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也可能是那个老东西在庭审里对他说的那些话,也可能是压抑的抑郁被自我欺骗的狂欢掩盖了一瞬,都在今晚一起裂开了。
手机。手机在哪。
祈愿的手指在沙发垫上摸索,碰翻了半杯凉透的水,碰掉了遥控器,终于摸到那个冰凉的金属壳。
120——数字键在哪。
他的手指抖得按不准,按了三次才拨出去。
电话接通,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他把手机放在地板上,用手指敲击屏幕,用最快的速度打字——地址,症状,既往病史。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在打斗抖,只能打字,而手也在颤抖。
然后他跪在他旁边,用几乎废掉的手给他穿好衣服。他还在抽搐,每一次痉挛都像一把钝刀在剐祈愿的骨头。
他不能崩溃。他是医学生,他学过急救,他知道癫疙持续状态超过五分钟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
持续状态超过五分钟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他把手机放在他耳边,让接线员的声音替自己陪着他。
然后他开始计时——一分钟,两分钟。
他的嘴唇已经变成灰白色,他的食指已经被咬的麻木了,另一只手按在他的颈动脉上,感受那里越来越微弱越来越不规则的搏动。
他的墨绿发丝被冷汗浸透,贴在额头上。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这里数秒,只能把脸埋进他冰凉的手心里,用打抖的跑调的声音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白業。白也。白——白。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求你了。不要。我不要。不要。
他试图站起来,抱着白業往门口走,然而恐惧已经完全主导了他的身体,他站也站不起来,只能打抖,浑身颤抖,冷汗直流,他想呕吐。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关的门被砸开了,有人把他从他身边拉开,有人在喊血压、心率、给药。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他们把白業抬上担架,看着他墨绿色的发尾从担架边缘垂下来轻轻晃动,像刚才在舞池里他甩头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看他,没有再在人群里找到他,没有再用口型说“看我”。
急救员问他要不要跟车,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点了点头。
救护车呼啸着穿过深夜的街道。他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心电图在监视器上跳,那些波形是他在教科书上见过无数次的——室性心动过速。
他的心脏正在疯狂地无效泵血,每一次跳动的波形都像一把扭曲的刀,在屏幕上划出狰狞的轨迹。
他躺在监护仪下面,墨绿色碎发散在白色枕套上,嘴唇还是灰白的。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那些刚才还插进他头发里的手指此刻像冰块一样凉。
他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他用仅剩的理智给秦深打了电话,那边过了很久才接,微微喘着气:“祈愿…怎么了…”
祈愿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已经没有办法了,他用跑调的音调说:“秦深…我………害怕。”
秦深的电话没有挂。他把手机放在担架边缘,开着免提。
秦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很快,问他白業现在还有没有意识,有没有在抽搐,嘴唇还紫不紫,救护车到了哪条街。
祈愿用跑了调的音节一个一个回答——“不……没……紫……快。”
秦深说别挂,他在穿鞋。话筒里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他说:“我在路上了,嗯,别怕,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我过去,别怕。”
救护车在急诊通道前刹停,后门弹开,冷风灌进来。
白業被推下车,墨绿色的发尾从担架边缘垂下来在夜色里晃了晃。
祈愿跟在担架后面跑,鞋底踩过减速带上残留的雨水,直到被护士拦在抢救室外。
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红色指示灯亮起来。他站在走廊里,浅紫色的发丝被汗浸透贴在额角,卫衣上还沾着刚才在沙发垫上蹭到的白業的□□。
秦深赶到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许久未见的在云。
祈愿正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蜷起,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秦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看见他的身体仍然在颤抖不止,他把他的头拉过来低在自己肩头,拍拍他的后背。
祈愿断断续续地说白業心跳停了。
秦深的声音很轻,说他知道,刚才在路上听到了电话里监护仪的报警声。他又说现在呢,祈愿说抢救,在除颤,第二次了。
秦深说会没事的。没事的。别怕。
远处,在云望着抢救室的红灯。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出来了,叫家属。祈愿立刻抬起头,软着腿跑过去。
医生说去办公室说,祈愿却止步了,白業还在抢救室。
秦深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去,他来看着白業。
祈愿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在在云转过身跟着医生走了。
医生把病历夹放在桌上,翻到脑电图那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波形祈愿完全看得懂。
医生指着其中一段说,按照你的自述,近期患者情绪显著好转,染了头发,社交活跃,精力充沛,不久前还在酒吧跳舞。但脑电图显示的α波不对称,睡眠潜伏期只有三分钟,快动眼期比例异常偏高。
这些都不是一个真正好转的抑郁症患者该有的指标——他在用力快乐,用力到大脑已经跟不上他的速度了。
这种“假性康复”在重度抑郁患者中并不罕见,是崩溃前的最后冲刺,是身体把所有残余的能量全部透支出来,制造出一种“我终于好了”的假象。
然后能量耗尽,所有压抑的、被否认的、被“快乐”掩盖的症状一起反扑,直接躯体化——他的心脏、他的神经系统、他的意识,全在那一刻崩断。
祈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被咬破的指节又开始渗血。他问是躯体化障碍还是解离性障碍。
医生说两者都有,躯体化表现为心律失常和假性癫痫,解离则表现为他在救护车上短暂醒来时不认识自己,反复问“白業是谁”,几分钟后又恢复了意识,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医生顿了顿又说,更值得关注的是诱因。他们做毒理筛查时没有发现酒精以外的异常,但在血液中检出了苯二氮卓类药物的残留——是他平时吃的抗焦虑药,浓度是治疗量的三倍。而他的胃里除了几口酒几乎没有任何食物。空腹饮酒,过量服药,剧烈运动,极度亢奋——他的身体在昨晚承受了远超负荷的压力。
祈愿没有说话。他想起酒吧里,白業仰头灌下那几口烈酒时,说“今天不怕了”。原来他不是不怕了,他是太怕了,怕到需要用药来麻痹自己,怕到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舌头底下用酒精冲下去。
医生看着这个年轻的医学生——他的食指上有血,头发还染着浅紫色,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问祈愿是他什么人。
祈愿的声音嘶哑走调,却一字一顿:“爱人。我是他爱人。”
医生点了点头,说接下来的治疗需要他配合。白業现在意识清醒,但情绪极其脆弱,任何一点压力都可能诱发二次躯体化。
医生提到电休克治疗。祈愿心里一沉,脑海中浮现的是他刚从抢救室推出来时灰白的嘴唇和墨绿发尾垂在担架边缘的样子,浮现的是庭审现场被揭开的电休克治疗。
他问还有没有别的方案,医生说药物起效太慢,而他现在的状况等不起,大脑的异常放电正在杀死他的心脏。
医生说:“电休克是目前控制他这种程度的躯体化发作最有效的手段。他的心律失常不是心脏本身的问题,是大脑的异常放电通过自主神经传导到了心脏。药物可以压制症状,但需要时间,两到四周,甚至更长。而他的心脏等不了那么久。下一次发作可能更严重,可能来不及抢救,后果…。”
祈愿的指节又渗出血来。他知道医生说的是对的。室性心动过速的每一次发作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医生看着他,停顿了一下:“但也有替代方案。联合用药——加大抗惊厥药物剂量,配合长效苯二氮卓类,同时进行强化心理治疗。但效果不确定,而且药物本身也会加重他的认知损害。他会更迟钝,更嗜睡,更不像他自己。”
祈愿闭上眼睛。白業已经在问“白業是谁”了。还能更不像吗?
医生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还有第三种方案。先做三次改良式电休克——单侧放置电极,超短脉冲,麻醉下进行。不经过他记忆中枢的海马体,对认知功能的损伤比传统电休克小得多。三次之后评估效果,如果可以控制住躯体化症状,就转回药物治疗。如果他配合,如果他的心理治疗跟上,如果他的环境足够稳定——也许不需要做满一个疗程。”
“也许。”祈愿复读了这个词。
医生说:“对,也许。医学没有百分之百。但三次电休克和十二次电休克,对患者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你可以告诉他: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惩罚,不是抹除,是救你。”
祈愿问:“他会信吗?他连我都不认识了。”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不认识你,但他会抓住你。”
祈愿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换成了白天的光。秦深还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地板上,靠着墙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手还搭在在云膝盖上。在云没睡,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祈愿没有叫醒他们。他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那块玻璃往里面看。白業躺在病床上,墨绿色的头发散在白色枕套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睫毛垂着。监护仪上的波形比之前规则了一些,但心率还是快——一百一十多。
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被咬破的指节又开始渗血。他害怕。他怕签下那个字等于亲手把他推回那个绑着他、电他、让他尿失禁的治疗床上,怕他醒来后用那种被背叛的眼神看着他。但他也怕不签,他怕下一次救护车来得不够快,怕他墨绿色的头发散在担架上却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他不能跑。他得签。
他在心里说:白業,医生说要电休克。你最恨的那个。我想替你挡,但我挡不了。你醒来以后,又不认识我了怎么办。又问我“你是谁”。又把自己关在柜子里。又变成那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躲起来的人。
他又在心里说:但我更怕你死。怕你的心脏突然停掉,怕我按着你的颈动脉感受不到搏动,怕我跪在急诊室门口喊你的名字没有人应。所以我会签字。我会告诉你是救你。我会在你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你面前,让你抓住我的手——不管你认不认识我。只要你活着。不认识我也罢。恨我也罢。怎样都好。活着吧。
他转身,走回护士站。
护士递过来知情同意书,他握住笔,签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