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拉进怀里

雪融后的北平,空气里带着清冽的湿意,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街道上,将昨日残留的薄雪晒得晶莹透亮。

祈愿推着小电驴走在去花店的路上,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是秦深发来的微信:“我待会儿带个朋友去花店,给你个惊喜。”

祈愿挑了挑眉,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回复:【别搞什么奇怪的惊喜。】

秦深回了个“放心”的表情包,便没了下文。

祈愿将小电驴停在花店门口,刚推开玻璃门,就闻到一阵熟悉的栀子花香,那是他昨天新换的花材。他走到柜台后,正整理着刚到的勿忘我,门口就传来护工轻轻敲门的声音,随即门被推开。

祈愿抬头,眼里闪过几分惊讶。

秦深坐在轮椅上,穿着米白色羊绒衫,外面套着深灰色长款大衣,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护工推着轮椅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黑色高领毛衣,深色外套,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一看就不好接近。

“祈愿?”秦深试探着开口,空洞的眼睛朝着祈愿的方向望去。

护工替祈愿应道:“是他。”

秦深这才放松下来,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

祈愿笑着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秦深的肩膀,然后拿出手机备忘录打字,打开语音朗读:【最近过得怎么样?你好久没来了。】

秦深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妈妈给我安排了一堆相亲。”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推不掉,只能应付着去见。”

那个沉默的男人望着秦深,眼底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祈愿眉头微蹙,连忙打字:【身体要紧,怎么不多休息?】

“躺久了反而不舒服。”秦深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倒是你,你呢?上次说的面试怎么样了?”

祈愿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才缓缓打下:【面试没过。本来想趁着寒假没结束去实习,结果……不过寒假也快结束了,我也要回学校了。】

秦深静静地听着机械女声念完,沉默了片刻,轻声安慰:“别急,好工作总会有的。不过,回了学校,花店还是要租给别人吗?”

【是的,和以前一样。】

“能租给我吗?”秦深忽然说。

祈愿愣了一下,打字:【喂,秦深,照顾花店很累的。】

“你第四次拒绝我了。”秦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哈,那你有找到可靠的人了吗?能照顾你,也能照顾花店?】

秦深侧过头,朝身后的方向偏了偏头,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我后面的这位就可以,对吧,在云。”

那个始终沉默的冷峻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照顾好你,和花店,先生。”

秦深满意地笑了起来。

祈愿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心里了然,打字:【那行吧。我尽早给你合同。】

“真的吗?”秦深故作嗔怪,“你可别反悔。”

【滚。】

“哈哈哈——”秦深爽朗地笑了起来,轮椅后的在云握着扶手的手却微微收紧。

笑了一会儿,秦深忽然说:“话说,今天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我不想回家。”

祈愿看了看四周,花架上的花泥确实快用完了,便打字:【花泥快用完了,如果你真的无聊,就帮我看一会儿花店怎么样?我去买点材料。】

“哇,这么快就把花店交给我了?”秦深故作惊讶,语气里满是雀跃,“谢谢你啊祈愿,我会好好‘守护’你的花店的。”

【流汗。】祈愿打下这个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拿起外套和钱包,骑上小电驴往玉泉营而去。

玉泉营的花卉市场很热闹,祈愿熟门熟路地找到常光顾的店铺,挑选好花泥、包装纸和丝带。老板是个爽朗的大叔,笑着打趣:“小祈,今天怎么这么早?情人节的花卖得不错吧?”

祈愿笑着点了点头,用手语比划着说了声谢谢。

老板早已习惯他的交流方式,笑着打包好材料:“放心,待会儿给你送到店里去。”

祈愿付了钱,转身离开。

走出市场,路边传来小孩子怯生生的叫卖声:“冰糖葫芦……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

祈愿循声望去,一个穿着单薄棉袄的小男孩正站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在寒风里奔波,只为了赚一点生活费。

祈愿走过去,没问价格,直接掏出一百块钱递给小男孩:“给我来三串。”

小男孩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一百块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拿起三串最新鲜的冰糖葫芦递给他,然后手忙脚乱地想找零。

“不用找了。”祈愿摆了摆手,接过冰糖葫芦,骑上小电驴便匆匆离开。

后视镜里,小男孩还站在原地,手里挥舞着找零的钱,朝着他的方向大喊:“哥哥!找你钱!”

祈愿没有回头。他知道,这点钱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能让这个小男孩在寒风里吃一顿热乎乎的晚饭,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温暖。

他骑着小电驴沿着街道慢慢前行,咬了一口冰糖葫芦,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几分童年的回忆。

就在这时,前方街道忽然围满了人,喧闹声、手机闪光灯的咔嚓声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祈愿本不想凑热闹,以为是网红或明星路过,便想绕开。可当他骑着车从人群边经过,随意瞥了一眼时,心脏猛地一缩。

人群中央,那个男人,跪在冰冷雪地上。

黑色西装沾满泥水,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唇瓣毫无血色,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是白業。

祈愿几乎是立刻停下小电驴,不顾一切地冲进人群。

周围的议论声不绝于耳:“这不是白氏集团的继承人吗?”“听说他有精神病,看来是真的!”“好可怜啊,怎么会这样?”“快拍下来,发个朋友圈!”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祈愿心上。

他挤到最前面,在白業面前缓缓跪下,伸出手,轻轻将他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

白業浑身一僵,像是受惊的兽,用微弱的气音喊着:“走开……”

他认得这个气息,是祈愿。

他不想在他面前这么狼狈,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最不堪、最失控的样子。

可祈愿没有走。

他轻轻摸了摸白業的头,拉开自己的羽绒服拉链,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隔绝着外人的视线与议论。然后,他拿出手机,快速打下一行字,举起来对着人群:【他是我的朋友,他病了,你们可以散开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原来是生病了啊……”“看着怪可怜的……”“算了算了,散了吧。”

议论声渐渐平息,围观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手机闪光灯也终于熄灭。

空气里令人窒息的喧闹感终于消失。

祈愿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白業还没从恐慌状态中完全缓过神来,身体依旧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抓着祈愿的手腕,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祈愿能感觉到,他哭了,本就带着乌青的眼下,此刻红得厉害。

祈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白業的后背,动作很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白業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他慢慢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对上祈愿担忧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羞赧和无措。

“对……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丢人了……”

祈愿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地帮白業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沾染的泥点。然后,他在备忘录上写道:【没事。能站起来吗?地上凉。】

白業点了点头,在祈愿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他的腿麻了,差点又跌坐下去,幸好祈愿扶得稳。

“我……我刚才……我有恐慌症。”白業低声解释,声音里带着几分脆弱,“我害怕人群,那种被无数目光聚焦、被议论声包围的感觉,会让我喘不过气,让我瞬间窒息。”

祈愿低头打字:【我看出来了,我学过一点精神病学。】

白業看着那行字,脸颊泛起红晕,又是一阵窘迫:“抱歉,让你见笑了。”

【不用抱歉。人都会生病的。】

白業怔怔地看着他,那双雾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满满的温柔。他低下头,轻轻笑了:“是吗。”

——

祈愿带着白業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屋子很小,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几张动漫海报,书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专业书籍,角落里还放着几盆绿植,透着一股淡淡的生活气息。

“你先歇会儿,我去给你找身干净的衣服。”祈愿打字说道,指了指沙发。

白業点了点头,接过祈愿递来的温水,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些现实感。他看着祈愿在狭小的房间里忙碌的身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祈愿很快找来了一套自己的休闲服和干净的毛巾,递给白業:“卫生间在那边,你可以先洗把脸,换换衣服。这些是我只穿过一次的,很干净,你将就一下。”

白業接过衣服,是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谢谢你。”

【不客气。】祈愿笑了笑,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白業拿着衣服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温热的水流扑在脸上,才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男人,眼眶通红,头发凌乱,西装上的污渍刺眼。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脱下脏衣服,换上祈愿的休闲服。没想到衣服竟然意外地合身,带着祈愿身上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他走出卫生间时,祈愿正坐在小桌子旁看着手机。他也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看起来清爽又温柔。

“坐吧。”祈愿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白業依言坐下。

祈愿放下手机,拿出用凉水泡过的毛巾,示意他闭上眼睛。白業听话地闭上眼,感觉一块微凉的毛巾敷在了眼上,舒服得让他喟叹了一声。

【眼睛肿了,敷一会儿会好点。】机械女声响起。

“谢谢。”白業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两人安静地坐着,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过了一会儿,祈愿打字:【你平时,是居家办公吗?】

“嗯。”白業应道,“公司的事情大部分可以线上处理。”

【今天,是要去花店吗?】

白業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嗯。想去看看你。”

祈愿的心脏轻轻一跳,指尖有些发烫,继续打字:【雪人是你堆的吧。】

白業的耳根瞬间红了,像熟透的虾,声音细若蚊蚋:“不是。”

祈愿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打字:【好吧。我还想着要一下那个堆雪人的人的联系方式呢。】

白業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你……你要联系方式做什么?”

【想谢谢他啊。那个雪人很可爱,孩子们都很喜欢。而且,我觉得能堆出那么温柔的雪人的人,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白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他:“……是我。那个雪人,是我堆的。”

【谢谢你。看到他我很开心。】祈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没……没事。”白業的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祈愿坐在地毯上,安静地望着白業的侧脸。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过了一会儿,白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又被烫得立刻松开。

“你……一直这样看人?”他问。

祈愿没有回答,笑得更甜了。

白業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三十年,好像第一次被人这样单纯又安静地注视着。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不是因为他的财富,只是因为他这个人。

像看一朵花,或者一场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祈愿先开口,打字:【你该回家了。】

白業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祈愿还坐在地毯上,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白業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可看着那张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紧张地说:“那个……晚安。”

祈愿点头,眼睛弯起来:【晚安。】

——

花店里,秦深等了许久。祈愿一直没有回来。

他有些担心,便让在云打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秦深,我没事。刚才有点事,暂时回不去。】

秦深立刻追问:“什么事?很麻烦吗?要我帮你吗?”

【不用。我可以自己解决。】

“行吧行吧。”秦深撇了撇嘴,“那你早点回来。花店我帮你看着。”

【谢谢。】

挂了电话,秦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在云推着轮椅,看着他阴沉的脸色,握着扶手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怎么,怕我真的租下花店,你就没理由赖在我身边了?”秦深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在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推着轮椅,往花店深处走去。

秦深也不再开口。

——

白業回到别墅时,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在出租屋里的画面。祈愿将他按进怀里,祈愿坐在他脚边仰头看他,祈愿温柔地给他敷眼睛……

他抬手捂住红彤彤的脸,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三十岁的人了,在一个比自己小的男孩面前哭成那样,还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是,他没有嫌弃他。

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没有用同情的眼神看他,只是简单地说:【人都会生病的。】

原来被人接住是这样的感觉。

他拿起手机,点开与祈愿的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打了“今天真的很谢谢你”,觉得太正式。打了“你真好”,觉得太轻浮。打了“我想再见你”,又觉得太冒昧。

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那边秒回:【没事。】

白業看着屏幕,又打了一句:“你的名字是?”

【祈愿。】

白業的心猛跳了一下,舌尖轻轻含着这两个字。

祈愿。祈愿。

“晚上,你有空吗?”

【没有。要学习。】

白業愣了一下:“考研吗?”

【我大四,学制八年。】

白業蓦然坐起来。

大四……八年制……差不多二十二岁?

而自己,已经三十岁了。

他忽然有些慌。

等祈愿毕业,他都三十四了。等祈愿工作稳定,他都快四十了。

他拿什么去等?拿什么去配?

他已经不再年轻。

白業抿着唇,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他没开灯,就那么躺在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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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跪下来,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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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与雪人
连载中瑟莱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