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那个男人真的来了。
从那天起,祈愿的花店,多了一个固定客人。
白業。
他每天都来。
穿着深色大衣,西装笔挺,头发被风吹得微乱。站在门口,紧张得像第一次告白的少年。
“我……我是上次那个人……你记得……我吗?”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
祈愿的心脏瞬间灼烫。
他抬眸直视白業的眼睛,轻轻点头。
我记得。我一直记得。
得到肯定答案,白業眼底骤然亮起微光,眼睫轻轻垂下,耳尖悄然泛起薄红。
祈愿看着这一幕,连忙垂下眸,喉结不自觉滚动。
“现在……能听见我的声音了……”
白業像是自言自语。
祈愿没有回。
半晌,他拿出小本子写下:
【你要,买花吗?】
白業垂眸看着,眼底闪过一丝暗淡,低头写下:
“嗯,买花。玫瑰吧。”
祈愿点头,转身取花。修剪、去刺、包装、系蝴蝶结,每一步都轻而认真。
弄完,他把花递给白業。
白業接过,视线下意识扫过祈愿的手。
那双手,比雪夜那天好多了,不再红肿开裂,干干净净。
他的心悄悄放下。
白業付款,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玫瑰花瓣,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祈愿安静等着。心脏砰砰直跳。
很久很久,白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再见……”
祈愿心里猛地一空。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下坠。
他抬眸,男人已经走到门口。
祈愿下意识想开口——
等等!
他真的开口了。
只不过,没有声音。
他忘记了。
他十五年,没有说过话了。
五岁那年父亲的一巴掌,七岁那年同学口中的“游戏”,夺走了他的听力,也夺走了他的声音。
那一刻,祈愿前所未有地对自己的无声感到无力。
他多想像普通人一样喊住他,多想问一句:
你送给谁?
你明天还来吗?
可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男人背影消失在门外。
祈愿怔了很久。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喉咙。
那里,安静得可怕。
接下来的七天,白業每天都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整整一周。
他每天都来。
每天只买一支玫瑰。
每天只说一句话:
“再见。”
然后转身离开。
像一个准时赴约,却从不敢多停留的过客。
第七天,白業说完“再见”,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年,推门,走进雪里。
祈愿每天都在等。
从早等到晚。
眼睛一直望着玻璃门外。
他看着男人无名指,那里没有戒指,只有一颗小小的痣。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他买玫瑰,是送给女朋友的吧。
不然为什么每天一支?
不然为什么从不说话?
不然为什么只说再见?
祈愿低头修剪玫瑰刺,指尖猛地被扎破,一滴血珠冒出来。
他看着那滴血,眼眶微微发热。
他们只是最普通的买卖关系。
而已。
直到第八天。
白業没有来。
祈愿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街口,从日出等到日落。
没有来。
接下来两天,依旧没有。
祈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冰冷海底。
他对自己说:他忙。他忘了。他只是不需要买花了。
是啊。他那么好,那么耀眼。怎么可能一直停在一个角落里的花店门口?
祈愿低下头继续修剪玫瑰。刺越扎越深,像扎进眼睛里,眼眶越来越热。
就在这时——
世界骤然失声。
助听器没电了。
祈愿慌乱摸向耳后,又拍了拍耳朵,什么都听不见。
风声、车声、人声、心跳……全部消失。
他沉默下来。
理智终于回来了。
他在手机上一字一句,对自己说:
【这几天在做什么?】
【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忘了现实。】
【这几天在做什么?】
【在等一个,根本不会为你停留的人。】
祈愿低下头,擦去指腹的血。唇角慢慢绷紧成一道冰冷直线。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白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手语书摊开在桌上,从最基础的指语开始,A、B、C、D——每一个手势他做的都很笨拙,笨拙得让他生自己的气。他练到手腕发酸,指尖发红。
他又对着镜子练表情。书上的手语图解旁边写着:面部表情是手语语法的一部分。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僵硬得像在开会。他怕那样的表情会吓到少年。于是他一遍一遍地练,练到脸颊发僵。
有一天傍晚,他路过一所聋哑学校。隔着栅栏,他看见几个少年在操场上用手语聊天。他们的手像在跳舞,表情生动,笑着,争论着,流畅得让他眼眶发热。
他想:等我学会了。等我能用手语和你说话。我就重新出现在你面前。
到那时,他不会再说“再见”。
他会说——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