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粗暴的吻

到了北京,祈愿边走向学校宿舍,边看着手机这几天的未接电话与没有回复的信息。

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下面,是一长串消息——

“祈愿,对不起,我骗了你。”

“那个女人是我父亲的合作伙伴的女儿,只是见一面,没有别的关系。”

“我不知道你会在那里。如果知道,我不会去。”

“祈愿,你在吗?”

“我很想你。”

“对不起。”

“回我一下好不好……”

“求你了……”

最后一条是一个十七秒的未接语音通话的记录。

祈愿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他看着那串消息,一条一条往下读,读到“求你了”的时候,拇指在那个词上停了一下。

他按下锁屏键。

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的眉眼疲惫,唇瓣紧绷。

宿舍楼道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泡面和汗味。推开门,祈愿放下行李箱,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盆快要枯萎的多肉上。

他叹了口气,起身去接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干裂的土壤里。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看了一会儿,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另一面也能晒到太阳。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还是那个熟悉的头像。

这次是电话。

祈愿听着铃声,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楼道里依旧喧闹,游戏声、笑骂声不绝于耳,可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隔绝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

那边似乎没有要挂断的意思。一遍响完,又打了一遍。

祈愿缓缓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在哪?】

那边秒回:“停车场。”

电话铃声停了。

祈愿缓缓站起身,将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书桌上那盆多肉。刚浇过水,土壤还是湿的,叶片好像比刚才精神了一点。

他拉开门,走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停车场的灯光惨白,空无一人,皆是死寂。

祈愿慢慢走着,在和上次同样的地方,找到了他的车。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里面的人正低着头。

他敲了敲窗。

那边似乎是吓了一跳,慌乱地打开车门。

祈愿看见,白業眼下的乌青,还有正在不断流出的泪水。

【你发病了。】祈愿抬手轻轻碰了碰他滚烫的脸颊。

白業顺势拉住他的手,滚烫的脸贴在祈愿冰冷的手掌上。

“我喜欢你。”

“你不要走。”

滚烫的泪珠,烫在祈愿的手背上。

祈愿缩回手。

【对不起。】

白業看着他含愁的眼睛,看着他眼中比自己还满的疲惫,慢慢垂下手。

他没有再靠近,安静地靠回座椅上,望着前方的虚空,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母亲,在我七岁的时候就走了。”

祈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住在堂兄家里。”白業继续说,“我和他关系不好,经常打架。有一次,他的朋友们来家里。那天我不在,他们翻开了我的日记本。”

祈愿看着他。

白業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们把日记里写的东西,念给所有人听。念完之后,把每一页撕下来,贴在学校公告栏上。”

他的声音很平。

“从那以后,我就不写日记了。”

祈愿垂下眼。

他想起七岁那年。那时候他的左耳还能听得见。学校里流行一个游戏——先骗对方靠近,再在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冲着对方的耳朵尖叫。他记得那个下午,阳光很刺眼,几个同学围过来,笑嘻嘻地说“祈愿你过来,给你说件事”。他走过去。然后耳朵里是一声尖叫,像一把刀刺了进去。他的左耳就再也听不见了。

从那以后,他也没再说过话。他也没再把自己的声音交给过任何人。

祈愿的手指微微蜷缩。

白業转过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祈愿的脸颊。

“我永远得不到我想要的。”他说,“抱歉,这些天打扰你了。”

他收回手,转过身,欲要关上车门。

祈愿拉住了他的手。

白業愣住了。

祈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很凉,也很用力。

白業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是他贪恋祈愿的温度与触碰,他没有挣开。

过了很久,祈愿抬起头。他看着白業的眼睛。那双眼睛红肿着,里面全是疲惫和委屈,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祈愿想,他们是一样的。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白業的脸颊。

白業的眼泪还在流,眼睛睁得很大,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等他的判决。

祈愿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很轻。很软。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白業整个人僵住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泪水还在流,红肿的眼睛看着祈愿,嘴唇微微发颤。

“你……”他的声音沙哑,“是在同情我吗?”

祈愿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白業脸上的泪。

随后,他说:

【我喜欢你。】

用的手语。

白業看得懂。他学了那么久的手语,从A、B、C、D开始,对着镜子练表情,去聋哑学校附近看那些少年用手语聊天,录了五遍“我想变成一朵花”。

他终于等到了最想看懂的那一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祈愿又靠近了一点,在他唇边轻轻用没有声音的口型说:

“我也喜欢你啊。”

白業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秒,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你骗我。】祈愿继续用手语,【让我很难过。】

白業拼命点头,泪水甩得到处都是,“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你的,她不是,我没有女朋友……”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最后干脆不说了。他伸出手,把祈愿拉进怀里,死死抱住。

“我喜欢你。”他把脸埋在祈愿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这几天不理我,我很难过。我很想你。我找不到你。”

祈愿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白業的头。

过了很久,祈愿才推开他一点。

【你的司机没有来吗?】

“我自己开车过来的。”

【我送你回家。】

白業愣了一下,然后乖乖点头。

——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掠过,谁都没有说话。

祈愿开着车,一只手抓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沉默着。

白業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他的侧脸。

到了白業家楼下,祈愿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他。

【到了。】

白業没有动。

他看着祈愿,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

“祈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能……上去坐一会儿吗?”

他怕祈愿不同意,又说了一句:“我把助听器还给你。”

祈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最后他点了点头。

——

刚进门,祈愿就被压在了门板上。

白業的吻来得急切而滚烫,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噬。

祈愿的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与身前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白業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凶狠地敲打着他的胸膛。

祈愿望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

随后,他脱下了厚厚的羽绒服,里面穿着高领黑色毛衣。

他用力握住白業精瘦的腰侧,直接调换了两人的位置,把他压在门板上。

白業被按住了下巴,被迫抬起头,看向祈愿的眼睛。

【为什么吻我?】

白業垂着眸不敢看他,湿润的唇瓣微微张合,“我……我想靠近你。”

祈愿放开手,【我们刚刚才在一起。】

白業的脸颊红透了。

他抬眸直视祈愿的眼睛,心脏剧跳,声音坚定得很:“不可以吗?我想吻你很久了。不能吻我吗?”

祈愿沉默了一会儿,靠近他,唇瓣若即若离地轻轻碰了碰他的。

白業刚想回应,祈愿便退开了。

【喜欢这样?】

白業的手环上祈愿的脖子。他望着他,黑暗里气氛炽热得要烧起来。

“喜欢。”他说,“喜欢接吻。请你吻我。

祈愿没有回答。

他看着白業。看着他红透的耳廓,看着他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发颤的嘴唇。白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躲,颤着眼睛,也看着他。他把自己放在那里,等祈愿的判决。

祈愿靠近了一点。很近,近到能感受到白業的呼吸扫在自己嘴唇上。

他垂下眼,嘴唇轻轻落在白業的眉心。很轻一下。

白業的睫毛颤了一下。

祈愿的嘴唇从眉心滑下来,经过鼻梁,停在鼻尖。在那里停了一瞬。白業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手攥紧祈愿腰侧的毛衣。

祈愿的吻落在他的嘴唇。

白業的嘴唇很烫。祈愿的有点凉。凉的贴在烫的上面,像雪落在刚熄的炭上。白業没有闭眼,祈愿也没有。他们在很近很近的距离里,在黑暗里看着彼此,近到瞳孔里的倒影都模糊了。白業的眼泪又流下来,流进两人嘴唇之间。

白業的嘴唇在祈愿的嘴唇下微微发颤。他没有回应,他不敢回应。他怕自己一动,这个吻就碎了。他等在那里,等祈愿决定这个吻的长度,这个吻的深度,这个吻的意味。

过了很久,久到白業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祈愿才微微退开一点。两个人的嘴唇还贴着,呼吸还缠在一起。

白業的眼睛湿了,里面的雾气变成了水,使他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他轻轻喘着气,靠在门板上。那些甜腻的声音从助听器落尽祈愿的心里。

祈愿又吻了上去。这一次更重一点。白業的后脑勺抵在门板上,退无可退。他终于敢回应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地,碰了碰祈愿的下唇。像是敲门。像是问:我可以进来吗。

祈愿让他进来了。

吻变得很深。白業的手指从祈愿的腰侧滑上去,攥住他后背的毛衣。祈愿的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去他颧骨上不断滑落的泪。

等他们终于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不成样子。

祈愿的额头抵着白業的额头。他看着白業湿润的眼睛,看着他被吻得红肿的嘴唇,看着他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他抬起手。

【我喜欢你。】

用的手语。

白業看得懂。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我也喜欢你……对不起……不该骗你。”

祈愿没有说话。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白業的头。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推开白業,用手语问:【助听器呢?】

白業愣了一下,慌忙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很小,很轻。他低着头,把它递过去。

祈愿接过来,看了看,把它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今天不戴了。】他用手语说,【反正只能听见你。】

白業看着那行手语,耳朵又红了。

——

第二天清晨,祈愿几乎是垂死病中惊坐起。

昨晚回到宿舍,学习太晚,忘了订闹钟。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八要迟到了。

他一边套衣服一边往外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

早八两节课结束,祈愿出了教学楼,准备去拿外卖。

手机响了。熟悉的头像,是白業。

“早,祈愿。”消息发自七点四十三分。

【早。】

“下课了吗?”

【嗯。】

祈愿走到外卖柜前,扫码,输入号码,柜门弹开——

空的。

他愣了一下,眉头蹙起。

“祈愿……”

【怎么了?】

“我想见见你。”

祈愿关上外卖柜的门,叹了口气。

【你等等。我先回宿舍。】

“好。”

祈愿在宿舍楼下的自助购买机里买了块面包和一瓶雀巢咖啡。

回到宿舍,他脱了羽绒服,坐到书桌前,打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不到几秒,那边就接了。

白業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头发还有些凌乱,眼底的乌青淡了些,眼神依旧黏人,像只刚睡醒的小狗。他似乎还赖在床上,没穿上衣,背景是柔软的白色被子。

“在吃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祈愿把面包凑近镜头晃了晃,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白業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眼里升起了今天的第一缕太阳:“就吃面包吗?”

【还有咖啡。】

白業下巴枕在枕头上,盯着他,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祈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眸不去看他,拿起咖啡灌了一口。

“祈愿怎么不看我?”

白業明知故问。

祈愿的耳朵红了。

【你太闲了。来学校陪我上课吧。】

白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啊!”他立刻坐起来,语气里满是雀跃,“你在哪栋教学楼?我现在过去。”

祈愿握着咖啡的手顿了顿,有些哭笑不得:【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白業的表情认真起来,已经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露出布满吻痕的脖颈和锁骨。

“等我,二十分钟。”

说完,不等祈愿回应,他就匆匆挂了视频。

祈愿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面包,无奈地叹了口气。

十八分钟后。

“我到你们宿舍楼下了。”

祈愿走到窗边,往下一看,白業站在宿舍楼下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

他套上羽绒服,快步下楼。

刚走到楼下,白業就迎了上来,将手里的牛皮纸袋一股脑塞进他怀里。

“给你带的早餐,热的,快趁热吃。”

祈愿低头一看,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生煎包、豆浆,还有一份紫米烧麦。

【你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白業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滚烫的指尖擦过他的后颈,“能给你送早餐,我很开心。”

他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看得祈愿有些脸热。

【先回宿舍吧。】

“你的舍友不会在意吗?”

【舍友在实习,不住学校。】

“你一个人啊?”

【嗯。】

走过楼道,迎面遇上班里几个同学。

祈愿下意识把白業拉到身后。

白業没说话,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来。

到了207宿舍前,祈愿掏出钥匙,打开门,让白業先进去。

白業走进宿舍,目光快速扫过这个还算宽敞的空间。靠墙的书桌上堆着几摞专业书,旁边是那盆刚浇过水的多肉。土壤还是湿的,叶片比昨天精神了一些,边缘泛着一点点绿。窗台上还放着一个用蓝色易拉罐做成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空气中除了消毒水味,还残留着祈愿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那盆多肉,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

“这是你养的?”

祈愿的目光落在白業碰多肉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轻,指尖只碰了碰叶片的边缘,像是怕碰坏。他看了一瞬。

他低下头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白業。一只手提着早餐,一只手攥住白業的下颌,将他的脸转过来,吻了上去。

白業猝不及防,手里的多肉盆栽晃了晃,险些脱手。

“唔……祈愿……”

祈愿看着他轻颤的眼睫,没有停。

良久,他才微微退开,高挺的鼻尖蹭着白業的脸,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间。

【怎么还提前了两分钟。】

白業被他吻得有些发懵,呼吸都带着微颤。听到这话,他低低地笑起来。

“想快点见到你,就开快了点。”

他转过身,将多肉小心翼翼地放回桌子上。接着,他接过祈愿手里的早餐袋放在旁边,伸手抚上祈愿泛红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

“怎么,刚刚是奖励吗?”

【没有。只是单纯的想吻你。你不是喜欢这样吗?】

白業笑起来,微微靠前,鼻尖蹭过祈愿的耳廓。

“喜欢。”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好喜欢。”

温热的气息拂过祈愿的耳垂,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耳廓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祈愿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

【吃饭吧。】

白業低笑出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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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与雪人
连载中瑟莱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