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尔德走了。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回头,就那样从亚历克西斯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那一天,伦敦下起了倾盆大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的悲伤都浇透。
亚历克西斯疯了。
他动用了克莱蒙特家族所有的暗线、势力、人手,把整个英格兰翻了个底朝天。王宫、军队、贵族圈、港口、驿站、北境的每一座小镇、每一条街道……只要是她可能去的地方,他都找遍了。
可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踪迹都没有。
副官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公爵大人褪去所有冷漠与强势,变得如此狼狈不堪。
他不再准时出席宫廷会议,不处理领地事务,也不打理家族生意。曾经那个一丝不苟、威严冷冽的克莱蒙特公爵,如今常常彻夜不眠,守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指尖紧紧攥着那枚被她遗弃的银戒,一坐就是一整夜。
房间里还留着她的气息。
梳妆台上摆着她没用完的香膏,衣橱里挂着她喜欢的浅色裙子,琴房里的钢琴一尘不染,可再也不会有纤细的指尖落在琴键上,弹出温柔的《月光》。
每一处,都在提醒他,她真的走了。
“大人,您多少吃一点东西吧。”女仆端着餐盘,声音小心翼翼。
亚历克西斯坐在窗边,背影孤寂得像一座冰封的雕像,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滚出去。”
他不吃,不睡,不笑,不语。
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下巴线条绷得死紧,曾经明亮锐利的灰蓝色眼眸,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绝望。
他终于明白,失去伊索尔德,他拥有的权力、财富、爵位、城堡,一切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空壳。
没有她,这世间万千繁华,都与他无关。
副官看着日渐憔悴的公爵,于心不忍,低声汇报:“大人,我们查到……路易丝公主在您离开府邸那天,确实派人去见过索恩小姐,并且带去了旧档案与信件。”
提到路易丝,亚历克西斯眼底骤然爆发出骇人的戾气。
周身的空气瞬间冷得刺骨。
“她做的?”
“是……公主殿下认为,索恩小姐知道真相后,会主动离开您,这样她就有机会……”
“够了。”
亚历克西斯缓缓站起身,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
他不会放过路易丝。
绝不会。
但现在,报复不是最重要的。
找到伊索尔德,求她原谅,求她回来,才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继续找。”他声音低沉,字字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就算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是。”
时间,一晃就是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亚历克西斯没有一刻停止过寻找。
他去了诺森伯兰庄园无数次,琴房、花园、玫瑰丛……每一处他们曾经心动的地方,都只剩下空荡荡的寂静。
老霍布看着日渐憔悴的公爵,轻声叹息:“公爵大人,索恩小姐没有回来过。她是个心善的孩子,可她受的伤太深了……”
亚历克西斯闭上眼,心脏一阵阵抽痛。
是他伤的。
是他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推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一年里,他查清了所有当年的真相。
伊索尔德的父亲的确是被克莱蒙特家族内部的野心分子陷害,卷入机密交易,最终被逼致死。
他的父亲当年知情未阻,是过错;而他在继承爵位后,早已将当年所有参与陷害的人一一清算,全部绳之以法。
他不是没有为她报仇,只是不敢告诉她真相,怕她知道后,会恨他,会离开他,会无法接受——自己爱上的,是仇人的家族。
他以为,只要瞒住一切,用一生去疼她、宠她、护她,就可以弥补所有过错。
可他错了。
谎言,终究是谎言。
越是隐瞒,伤害越深。
亚历克西斯站在诺森伯兰庄园的玫瑰园中,阳光正好,玫瑰盛放,一如当年他单膝下跪向她告白的那一天。
可如今,只剩他一人。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悔恨:“伊索尔德,我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再也不骗你了,再也不瞒你了……”
“你怎么罚我、怎么恨我都可以,别不要我……”
风吹过玫瑰,沙沙作响,却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声音,轻声回应他:“我在。”
同一时间。
英格兰最南端,一个偏僻安静的海边小镇。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天空蓝得干净而纯粹。
伊索尔德,就住在这里。
离开伦敦后,她一路南下,来到这座没有人认识她的小镇,隐姓埋名,独自生活。
她用身上仅存的一点钱,租下一间临海的小木屋,平日靠教当地的孩子弹琴、读书,勉强维持生计。
日子清贫,却安静。
没有阶级,没有流言,没有宫廷纷争,没有那个让她爱入骨髓、也痛入骨髓的男人。
只是,安静的背后,是蚀骨的孤独与伤痛。
一年了。
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每个深夜,她依旧会从梦中惊醒。
梦里,是他在玫瑰园里温柔的告白,是他为她对抗全世界的坚定,是他拥着她,轻声说“我在”。
可梦醒之后,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他的爱,是假的。
他的温柔,是假的。
他的所有靠近,都只是一场愧疚的赎罪。
父母的鲜血,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无法抹去。
伊索尔德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无名指。那里,曾经戴着一枚银戒,承载过她所有的欢喜与期待。
可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苍白。
她以为自己会恨他。
恨他欺骗,恨他隐瞒,恨他用一场温柔的骗局,玩弄她的真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恨不起来,哪怕知道了所有真相,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她心底深处,依旧爱着那个叫亚历克西斯的男人。
爱与恨交织,痛与念纠缠,几乎要将她撕裂。
“小姐,又在看海呀?”当地的渔民大婶路过,笑着打招呼,“今天的日落可美了,要不要一起看?”
伊索尔德回过神,轻轻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不了,谢谢您,我再待一会儿就回去。”
“那你早点回去,天黑了风大。”
“好。”
大婶离开后,海边再次恢复寂静。
伊索尔德轻轻低下头,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沙滩上,瞬间被海风蒸发。
亚历克西斯……
我们,真的只能到此为止了吗?
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不经意间,重新转动。
她更不知道,那个疯了一般寻找了她一年的男人,正踏着万里风尘,一步步,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