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声入海

穆小满是被闹钟叫醒的。

不是那种刺耳的电子铃音——她用的是手机里海浪拍岸的声音,设定在六点整。第一波浪涌进来的时候,她还在梦里跑着,第二波她就睁开了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南方的初夏,天亮得早。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一条细长的、微微晃动的线。楼下有人在说话,隔着窗户听不真切,像是江水拍在岸上的模糊。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个马尾,碎发用发卡别住。镜子里的人眼睛还带着点睡意,但嘴角已经习惯性地往上翘。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电梯里遇到三楼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说是去早市买新鲜的菱角。“你们年轻人啊,放假也不多睡会儿。”老太太说。穆小满说睡够了睡够了,阿姨您慢走。电梯到一楼,她跑出去,步子轻快,马尾在脑后晃。

晨跑路线是固定的:出小区右转,沿着江堤跑两公里,再从茶园那边绕回来。这座城市在江的南边,三面环水,几条支流像手指一样伸进城区。她跑过的这一段江堤能看到对岸的城市,晨雾里灰蒙蒙一片,楼房像一排站不太齐的士兵。

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有点凉,但跑起来就热了。她喜欢这个时间——路上人少,只有几个同样晨跑的中年人,和遛狗的老人。狗看到她,有的会冲她摇尾巴,她每次都会停下来摸一把。今天遇到一只柯基,短腿跑得呼哧呼哧,主人拽着绳子跟在后面。她蹲下来,那只柯基立刻躺倒,把肚皮亮给她。

“你倒是自来熟。”她笑着挠了挠。

主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它见谁都这样。穆小满站起来,继续往前跑,柯基在后面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说别走啊。

两公里跑完,她放慢步子,改走。这一段路挨着茶园,坡上是一排排齐整的茶树,绿得发亮。她小时候跟外婆来过这里采茶,外婆说清明前的茶最好,芽头嫩,泡出来是甜的。外婆已经走了五年,她有时候跑步路过这里,会想起外婆挎着竹篮的背影。

回到家才七点。冲个澡,换了衣服,食堂吃早饭——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个茶叶蛋,一碟青菜。食堂阿姨认得她,说小满今天没课吧?她说有,上午两节,下午还有两节。阿姨说那多吃点,她笑着说好。

上午第一节课是《刑法分论》,八号教学楼301。

穆小满到教室的时候还有十分钟,但前排已经快坐满了。法学生都懂,想听课就得往前坐,往后坐容易走神,一走神就错过重点,一错过重点期末就完蛋。她找了个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掏出那本砖头一样的教材。

书是上周刚从图书馆借的最新版,封面上印着“***著”,厚度六厘米,放在桌上“咚”的一声。穆小满翻到上次讲到的位置,书页里夹着各种颜色的便签——红色是重点,蓝色是疑问,黄色是老师补充的案例。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她上课记的笔记和课后查的资料。

老师在预备铃响的时候走进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板书极快。今天讲的是“抢劫罪的八种加重情形”。老师一边写一边讲,穆小满手里的笔一刻不敢停,在书上划,在笔记本上记,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又赶紧低头。

“入户抢劫的认定问题……”老师的声音不紧不慢,“注意,这里的‘户’是指供他人家庭生活的场所,不包括学生宿舍、宾馆房间……”

穆小满在心里默念一遍,在笔记本上写:户≠宿舍≠宾馆。

“持枪抢劫的‘枪’,包括□□吗?”老师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

有人小声说包括,有人说不包括。老师没揭晓答案,继续往下讲。穆小满知道这是故意留的钩子,等讲到司法解释的时候才会揭晓。她把这个问题写在蓝色便签上,贴在那一页。

两个小时的课,中间只休息五分钟。她没去厕所,把早上那个包子掏出来啃了两口,又翻了一遍刚才记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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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是《民事诉讼法》,同一个教学楼,五楼。

换教室要走五分钟,她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爬楼梯,爬到三楼的时候喘了两口。同班的周宸从后面追上来,也是满头大汗,说这破楼怎么没电梯。穆小满说锻炼身体,周宸说拉倒吧,你这身体是法条喂出来的。

民诉教室在502,穆小满到的时候还有五分钟,挑了个中间靠前的位置。这门课的老师年轻一些,讲课喜欢举例子,今天讲的是“第三人撤销之诉”。老师说,假设你借给朋友一百万,朋友拿这笔钱买了套房,结果你发现这套房被另一个人起诉查封了,而你朋友压根没告诉你——这时候你怎么办?

底下有人小声说,借钱的时候就不该借。老师笑了一下,说对,但你钱已经借了,现在要解决问题。于是开始讲第三人撤销之诉的适用条件。

穆小满继续记。两个小时的课,她的右手写到有点酸,换了两次握笔姿势。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师最后说了一句:“下节课我们讲执行异议,提前预习第八章。”

她合上书,封面上“民事诉讼法”五个字,和《刑法》一样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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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二十,终于可以吃饭了。

食堂人很多,她端着餐盘找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坐下的时候才感觉肩膀酸,把书包放下来,靠着椅背。手机震了一下,是佩雷格丽娜发的消息:

The hands go round, the clock face turns,

the fire that blazed, the ash that burns.

You stand and watch the same old show—

the you from then, the you below.

穆小满盯着看了一会儿。

那些英文她大概能看懂——时针在转,钟面在走,火焰烧过变成灰,灰还在烧。后面的也懂:你站着看同一场戏,从前的你,下面的你。

可是连在一起,她就不太确定了。下面的你是什么意思?地底下的你?比你低的你?还是……她想不出来。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想通了什么的动,是走在路上忽然听见远处有钟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但你知道那是钟声。

她打字:看不懂。但感觉挺厉害的。

佩雷格丽娜回:看不懂就对了。看懂了我就不发了。

穆小满笑了一下。这人就这样,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然后自己躲起来笑。但她喜欢。喜欢这种不用假装懂的感觉。

佩雷格丽娜:你吃饭了吗?

穆小满拍了张餐盘的照片发过去:刚坐下。你那边几点了?

佩雷格丽娜:下午一点。我在图书馆,对着康德的三大批判发呆。

她们是在一次线上跑团活动里认识的。那时候穆小满刚大二,被同学拉去玩《克苏鲁的呼唤》,她扮演一个调查员,佩雷格丽娜是另一个调查员。佩吉扮演一个吟游诗人,从头到尾都在说一些押韵的句子。整场游戏她俩的骰运都奇差,一个掉进陷阱,一个被邪教徒追着跑,最后双双发疯,在游戏里住进了同一家精神病院。游戏结束后她俩加了微信,发现聊得来,就一直聊到现在。

穆小满不知道佩雷格丽娜长什么样,没见过照片,也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只知道她在另一座城市读哲学,喜欢读诗,喜欢说一些让人接不住的话。有时候穆小满觉得她像个谜语,有时候又觉得她像一面镜子——她说什么,佩吉都能接住,还能回给她一些她没想到的东西。

她打字:我们城市有庆典,你来不来,我带你逛。

佩雷格丽娜:我看看日期……嗯,那时候正好期末考试,不一定有时间,到时候再说吧。

穆小满:决定了提前告诉我,提前买票,节日人很多。

穆小满:加油,考完好好睡一觉。

佩雷格丽娜回了个“嗯”,加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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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是《行政法与行政诉讼法》,三号教学楼201。

吃完饭她没回宿舍,直接去教室。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在趴着睡觉或者低头看手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那本《行政法》掏出来,翻到上午预习的地方。

行政法是出了名的枯燥,各种原则、各种主体、各种权限划分。书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没有图,没有案例,就是纯纯的概念罗列。她读了两页,眼皮开始打架,站起来去走廊接了杯水,回来继续。

背。默读。画重点。在脑子里重复一遍。再读下一段。

中间困得厉害,她眯了十分钟,继续起来背书。旁边趴着睡觉的同学翻了个身,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有点羡慕,但不能睡,下午两节课呢,现在背了晚上空出复习的时间去玩。

老师来了,是个中年男老师,说话平缓,没什么起伏。他讲行政许可的种类,讲特许、一般许可、认可、核准、登记的区别。穆小满一边听一边在书上划,发现书上这段写得很乱,于是自己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表格,把这五种许可的分类标准列清楚。

两个小时的课,画完这个表格的时候,手又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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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法律职业伦理》,还是三号教学楼,四楼。

到这个时候,脑子已经有点转不动了。她进教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疲惫的气息。没人说话,都在低头看书或者发呆。

这门课的老师是个老律师转行的,讲课喜欢讲故事。今天讲的是律师的保密义务,他说他当年办过一个案子,当事人半夜打电话跟他说了一个秘密,他听完之后一晚上没睡着。有人问是什么秘密,老师说不能讲,讲了就违反保密义务了。

底下有气无力地笑了几声。

穆小满撑着脑袋听,手里的笔还在动,但速度慢了很多。老师在讲律师和当事人的利益冲突,举了几个例子。她努力把这些例子塞进脑子里,和刚才学的行政法隔开,别混在一起。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收拾书包,背着那十几斤重的砖头们往外走。天已经黑了,教学楼的灯亮着,走廊里全是刚下课的学生,背着各式各样的大书包,脚步沉重地往食堂走。

食堂人很多,穆小满随便吃了点,回家。

手机震了一下,是跑团的群。

“今晚有人跑吗?我想开个短团。”

发消息的是KP,一个在群里叫“老陈”的男生,据说是资深守秘人,带过十几个模组。穆小满犹豫了两秒——她今天挤出时间就是为了这一段。

她打字:我,调查员。

很快有人跟:我我我,我也是调查员。

然后是佩雷格丽娜:我。

老陈发了个OK的表情,说八人满,开。

模组是老陈自己写的,叫《雾中钟楼》。背景设定在十九世纪的英格兰,一座小镇,一场大雾,一个每到午夜就会响起的钟声。调查员们的任务是查出钟声的来源,以及镇上接连失踪的人去了哪里。

穆小满的角色是个记者,来小镇调查失踪案。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满·萨默斯”——佩雷格丽娜说这名字一听就会第一个疯。她说你才疯。

游戏开始。

“你们抵达小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老陈打字,一行一行地描述,“雾从山谷里涌出来,很快吞没了街道。镇上的房子都是石头砌的,窗户很小,透出昏黄的灯光。没有人出来迎接你们。只有钟声,从镇中心的方向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穆小满打字:我去敲最近的那扇门。

KP:你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人的脸。他看着你,不说话。

穆小满:我问他,请问镇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安静?

KP:他看着你,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们不该来的。”然后关上了门。

另一个调查员发了一连串的哈哈哈,说你被NPC嫌弃了。穆小满说不急,我去敲下一扇。

佩雷格丽娜这时候打字,是一句角色扮演的话,用引号括着:

“The door that closes, the door that waits,

the fog that hides the turning gates.”

(关上的门,等待的门,雾里藏着旋转的通道。)

老陈回:你,吟游诗人,站在雾里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周围的雾气似乎动了一下。你好像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一闪就消失了。

穆小满打字:你别吓我。

佩雷格丽娜:我没吓你,我吓的是KP。

老陈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

游戏继续往下走。他们敲了七八扇门,什么也没问出来,反而越来越觉得诡异——镇上的居民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眼神像是看死人。穆小满的记者开始做笔记,另一个调查员试图贿赂一个年轻人,佩雷格丽娜的吟游诗人站在钟楼下面,对着雾气念诗。

然后钟声响了。午夜十二点。

老陈的描述开始变得紧张:“钟声响起的那一刻,雾变得更浓了,浓到你们看不见彼此。你们听见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然后是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别的东西。”

调查员们开始疯狂过骰子。穆小满过了一个聆听,勉强听见有人说“快跑”。她打字:我跑,往钟楼的方向跑。

佩雷格丽娜:我不跑,我站在原地,对着雾说——然后她打了一串押韵的句子,但句子太长,穆小满没来得及看,因为老陈发了一个判定:吟游诗人,过意志。

佩雷格丽娜的骰子掷了一个3。

老陈:你的意志崩溃了。你看见雾里有一张脸,是你认识的人,是你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你伸出手,想碰她——然后你被雾吞没了。你的角色暂时失去控制,变成了NPC。

穆小满发了一串问号。另一个调查员也发问号。佩雷格丽娜只发了一个笑脸,说:我去休息了,你们加油。

游戏又持续了半个小时。穆小满的调查员跑进了钟楼,发现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口巨大的钟,钟面上刻满了名字——其中有一个,是她自己的名字。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老陈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下回分解。

群里一片哀嚎。穆小满打字:你断在这里,今晚我睡不着了。

老陈:就是要让你睡不着。

穆小满关了电脑,躺到床上。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林琳的床位上还亮着手机的光。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那口钟——钟面上为什么会有她的名字?那个雾里的脸,佩雷格丽娜看见的是谁?

她不知道。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江还在流,流向另一座城市,流向佩雷格丽娜所在的那个地方。但穆小满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明天醒来,还有一天可以过,还有很多小事可以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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