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库房总管江惑觊觎冥神之位这事,陆景早已知晓,但刚才陆解说的那些,陆景却未曾细究过,所以现在还是持怀疑的态度。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第八库房总管大人为了冥神之位,早就在暗地里筹谋计划了。这么多年的筹谋,还从未露出马脚,这般谨慎的话,又怎么可能会命丧陆解之手呢?
陆解视线扫过三张震惊的脸,继续说道:“两百多年前,你们都以为是司命文官带去的那些书籍让他参透了邪术?怎么可能,司命文官那些书籍都是江惑掉了包的,而我也参与其中罢了。”
“江惑当初骗我说当上了冥神大人就让我当司命文官,我听了他的那些话,鬼迷心窍,全面配合他的所有计划,无论是把司命文官的书籍换成邪术的修炼秘籍还是在那一天打开炼狱的所有牢门制造混乱,这一切都是我在江惑的安排下做出的……所以与其说是秦泺源是因为司命文官逃脱了炼狱,不如说是他是因为我和江惑……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让秦泺源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说的这些,乍听之下似乎毫无破绽,但细究却仍有漏洞。
阮之年回忆起从前的事情有些尴尬,一言不发安静听着。
老狗更是拧着眉头一脸惊诧。
陆景发出一声疑问:“江惑和你合作应该不只是为了让秦泺源学会邪术控制司命文官改写他的生死簿录吧?”
“当然不是。”陆解道,“他这样做的最终目的是让你和司命文官离开冥神司。”
“哈?”陆景忍不住笑了一下,“就凭他?”
陆解点头道:“虽然听起来像是痴人说梦,但当时我们却充满了信息……而结果也的确如我们所愿。司命文官一旦改写秦泺源的命簿,自然免不了被冥神司处置,而你那时候对司命文官的情意,在冥神司内传得沸沸扬扬……所以江惑认为到时候你一定不会对司命文官置之不理,他虽然不能确定你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但他笃定你一定会跟着司命文官……最后他赌对了。”
“他以为你离开之后,司空大人便会把目光投向他,可是一直到你们四十九世即将结束,司空大人都没有任何提拔他的迹象,于是他便急了。”
“他将判官笔偷出来找到了在人界游离的秦泺源,告诉他司命文官其中一世的后人拥有使用判官笔的能力,所以他想要利用秦泺源想要改写曾经害死他妹妹的人的命运的动机,意图让他用判官笔了结人界的司命文官,然后用邪术再次控制司命文官的意识。”
“既然小梦能够使用判官笔,他为何不直接让小梦来改写那个害死他妹妹之人的命运呢?”阮之年不解打断了陆解,“你的话里有漏洞啊……”
陆解立马解释道:“那什么小梦只是你们人界转世的后代,所具备的能力微乎其微,就算能够轻易杀死一个人,但也无法让那个人此后的生生世世都活在无尽的折磨中,她无法改写生死簿录,所以才会想要提前结束您在人界的生命,意图让您重回冥神司,然后故技重施……”
原来是这样……阮之年听完他的解释,没有再反问。
陆解缓了缓,继续道:“当然,江惑那家伙在这之间说了很多挑拨离间的话,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冥神大人……秦泺源本就性格偏执,被江惑那些蛊惑人心的话一误导,导致他妹妹死亡、害他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甚至给那些坏人转世的罪魁祸首最终都变成了冥神大人……所以现在,他对冥神大人的怨恨达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正因为这样,他才会在人界的时候诱使苏七七来害你……”
陆解条理清晰地说完这些,余下的人都不约而同愣住了。
因为他说的这些,听上去不像是胡诌。可是,如果不是胡诌的话,他现在坦白这些,难道是在投诚?
陆景还在思考,阮之年就率先开口问道:“你为何要在现在跟我们坦白这些?”她怀疑地看着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跟秦泺源之间应该也有关联吧?”
知道得这么清楚,不可能是个无关人等。
“的确,”陆解毫不否认,“我跟秦泺源的确也是合作关系,是他主动找上我寻求合作的,因为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江惑是个利己主义者,所以我不过是他退而求其次的备胎罢了。”
阮之年追问道:“那你现在是选择背叛他了吗?”
陆解释然一笑:“没错!”
“理由呢?”阮之年追问道。
陆解耸了一下肩,一脸轻松道:“我只是醒悟得太晚,被他们蒙蔽了罢了……但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恶鬼和野心家都不是良选……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们秦泺源的藏身之处,现在的他学会了隐藏气息,冥神司的人根本发现不了他,但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到他,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说着目光一转落在了陆景身上,期待着陆景会作何反应。
陆景不是迟钝之人,从他的话中很快就猜到了他的目的。
“你想回冥神司?”陆景轻笑一声,一语中的。
陆解也不否认,点头应道:“没错,我要回冥神司!但我知道我若是继续执迷不悟的话,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将功赎过!”
寒风刮过,木门吱呀作响,屋内几人面面相觑,空气似乎凝结了一般。
而此刻,无人涉足的密林深处,秦泺源攥着判官笔,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低声呢喃着:“要变天了啊……”
入冬了吗?
可是那个说要回冥神司探查情况的人,却久久未归。
他有些等不了了。
可是除了等,他不知道该去往何处,更不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
他能做的,都尽力去做了。
可是……
他于人界是恶鬼,于冥神司是逃犯,无论是哪里,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还没找到当年害死妹妹的坏人,给予他们应有的惩罚,他也没有改写妹妹的命运,他一事无成地在人界游荡了两百年之久,好不容易终于有了一丝机会……
他指尖攥得发白,连指节都泛起了不正常的颜色,握着判官笔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冷风卷着腐叶扫过他的脚边,乌云压得越来越低,似乎可听见雷声,可明明没有打雷。
他觉得自己有些幻听,不仅有雷声,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冥神司灵力炸开的闷响,好像有人要来抓他一样,他紧张万分地往前跑了两步,没跑多远,一道惊雷从天而降,打在了距离他很近的一棵参天大树顶上。
雷点劈断了参天大树的顶端,枝丫骤然落在了他的跟前。
秦泺源的喉结滚了滚,眼底翻涌着戾气与不安。他仰起头冲着黑云压顶的天空大声吼道:“老天爷,连你也要跟我作对吗?!!”
吼完之后,他又无力地垂下脑袋,表情麻木而呆滞,可是没一会儿,他又突然大笑了起来,拔腿就朝着前方奔了去。
他古怪的笑声在无人的森林里面来回反复,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衬得整个森林更为阴森可怖。
身后的枯叶翻飞落下,时间在这翻飞之间悄然流逝。
第八库房总管办公室内,江惑的身体开始消散,黑色的雾气在他的全身升腾而起,他整个人在一片黑色中缓慢消失着。
但在这方寸之地的几人却谁也没有关注他。
“好一个将功赎过!”陆景沉默良久后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当年亲手制造的混乱让整个炼狱翻天覆地,现在你一句醒悟便能抹平?”
陆解脸上的轻松淡了几分,却依旧挺直着腰背:“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但若是没有我,你们永远找不到秦泺源,他藏得很好,连江惑都找不到他准确的位置,只有我知道他的落脚点。”
老狗在一旁听得按捺不住,开口怒喝:“你少在这里拿话拿捏我们!冥神司这么多人,还能找不到一个秦泺源?”
“冥神司寻人靠什么我很清楚,没有气息你们就只能凭运气。”陆解不急不缓地说道,字字都戳中了当下的要害。
阮之年拉了拉老狗的衣袖,抬眼看向陆景:“现在我们的确缺秦泺源的消息,他既然主动说要帮忙,不妨先答应他,等抓到了秦泺源,再算旧账也不迟。”
陆景眸色沉沉,目光在陆解脸上转了一圈,最后缓缓颔首:“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能带我们抓到秦泺源,我便准许你回冥神司,但当初的罪孽,你必须偿还殆尽才行……就算是戴罪立功,也要事后再论功过。”
见陆景松口,陆解的神色立马轻松了起来。
“一言为定。”陆解笑了起来,当即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开在旁边的案几上,手指指着其中一个点道:“这里,人界牢神山,这处密林是未开发的密林,秦泺源就藏在这处密林深处,我重伤江惑后谎称回来打探情况,让他在原地等着,想必现在他还在那里——”
“既然这样……”老狗一把抢过陆解手里的地图,“事不宜迟,我们立马出发!”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值守的冥使推门进来,单膝跪地急声禀报:“冥神大人!牢神山方向出现极强的恶鬼灵力波动,那股灵力正朝着人界的方向而去,若是无人处理,恐怕——”
陆景眼神一凝,抬手召出冥神印,淡青色的灵光在殿中铺开:“走,现在就出发。”
陆解被安排走在最前面引路,刚踏出冥神司的大门,迎面就刮来了带着人界水汽的风,他微微眯了眯眼,脚步顿了半瞬才又继续往前走去,没人注意到他袖中攥紧的手,悄悄渗出了一丝黑红色的血。
他刚回冥神司,似乎力量还未完全恢复,驱动冥神印的时候因为用力过猛,遭到了些许的反噬。
阮之年余光瞥见了他的不适,连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灵力渡过了他。
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手掌传入体内,陆景转头看着阮之年咬着牙的侧脸,微微收握了一下手。阮之年察觉到他的动作,转过头看向他,见他冲着自己轻轻笑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害怕吗?”陆景突然问道。
阮之年摇头:“不怕。”
非但不怕,反而有些兴奋。
因为……她的心结……很快就能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