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泺源的事情冥神司自会处置……”慎思署长官劝道，“司命文官你还是好好去历经人界轮回，争取早日回归冥神司，届时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你就不要再牵挂这里的事情了。”
司命文官听了他那样说，神色瞬间黯淡了下去。
时至今日，她是真的很想问问秦泺源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为什么要利用自己的善意陷自己于不义之地，对他来说，自己对他所有的信任和好意都不过是他用来筹谋的棋子吗？
到头来，他那些表现出来的悔改不过都是假象罢了。
自己还真是愚蠢啊！
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司命文官自嘲地笑了起来，终于做好了一切准备，她已经没有任何再挣扎的必要了。冥神大人为她选择的路，她选择接受。
她缓慢站了起来，看向慎思署长官郑重道：“我明白了，我会去人界，无论未来的四十九世会遭遇什么，我都会怀着赎罪的心坚持下去的，待到我重回冥神司那一日，我希望那时候一切都还有……”
她没有把话说完，“挽回的可能”几个字终是被她强行咽进了喉咙。
慎思署长官见她目光坚定，也不打算继续跟她说那些客套的话，于是说：“既然这样，那就启程吧！”
阮之年被冥使带到了冥水之畔，她站在岸边的时候，不自觉想起了冥神大人带着她去人界回来的那个夜晚。
那天的冥河也依旧是这样，没有任何动静，就像是死掉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一晚的记忆太过不切实际，如同一场虚幻的梦境一般，而她带着那场梦境，毅然决然踏入了轮回的通道。
冥神大人呆呆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就像一朵冬日的玫瑰凋零后，花瓣落满一地，风一吹，就没了踪迹。
他的意中人，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那天晚上，他站在冥水之畔望着空无人也得水面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在第二天清晨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去。
明明可以用瞬移瞬间到达司空大人的坐忘小院，但冥神大人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院子外面，站在门口的时候，也久久没有抬手敲门，踌躇了许久才缓慢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门。
敲门的声音很小很小，但院内的人却听得很清晰。
最近早晨的气温有些低，青秀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冷得打了个哆嗦，然后一脸不情愿地朝着院门走了去，嘴里还不停发着牢骚：“谁啊……这么早就来叨扰，不想活了吗？”
在青秀那里，一切打扰到司空大人的人都该死，因为打扰司空大人不可避免就要打扰到她，这才是她最无法容忍的事情。
她的工作虽然是照顾司空大人，但说实话，这几百年来坐忘小院访客少，司空大人又是个比较喜欢清闲的性子，所以她也过得较为随性，每天只是打扫打扫院子，端个茶送个水之类的，这些小事做完了就是她自己的时间，所以每天都过得自在又随性。
来找司空大人的从来都不会都是小事，所以青秀一听到敲门声就烦得要死。
她气鼓鼓走到院门打开了门，连人都没看清是谁就没好气冲着外面的人道：“大早上扰人清静做什么，有什么事？讲！”
冥神大人已经习惯了青秀这样的态度，见怪不怪地冲着她笑了一声，然后叫了她一声：“青秀姐，是我。”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青秀看着他的脸色也有些萎靡不振，脾气一下子就软了下去，语气也变得柔和了：“冥神大人？这么早来找司空大人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自从司空大人指名眼前之人接任冥神大人已经过去五百多年，在这期间，除了最开始他时不时来吵着不干了之外，后面的便鲜少光临这个地方了，可是最近出现的频率，似乎有些高。所以青秀一看就知道，他来找司空大人不会只是来看望那么简单。
“是出了些事，”冥神大人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院内那间被晨雾笼罩的书房，“我想找司空大人聊聊。”
青秀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再多问，侧身让开了路：“司空大人应该已经醒了，进去吧，我去给沏茶。”
冥神大人点了点头，脚步放轻地走进了坐忘小院。
院子里的草木经过几日的生长，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加繁茂，石板路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踩上去有些湿滑。他径直走到书房门口，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叩响了门扉。
“司空大人，”他轻敲房门，恭敬说了句，“是我。”
“进来。”屋内传来司空大人温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冥神大人推门而入，只见司空大人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柔软的发丝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来了。”司空大人放下书卷，抬眸看向他，目光深邃如海，仿佛能洞悉一切。
冥神大人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司空大人，司命文官……”
虽然不当冥神大人已经几百年之久了，但他对冥神司发生的事情却了如指掌，所以关于司命文官的事，他已经知晓了。
司空大人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指尖微微泛白：“我知道。”
“既然您知道的话……”冥神大人有些意外。
“冥神司的事，没有什么能瞒得过我。”冥神大人话没说完，司空大人就打断了他，浅啜了一口茶后说：“你为她选择了四十九世轮回这个处罚，是想让她忘了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对吗？”
冥神大人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犯的错虽罪不至死，但留在冥神司，那些罪责会像枷锁一样困住她。去人界走一遭，或许能让她放下执念。”
“放下执念谈何容易。”司空大人放下茶盏，目光悠远，“她的心结，不在于刑罚，而在于对自己的失望和对秦泺源的欺骗的怨恨。四十九世轮回，也不是会轻松的，你真觉得那是对她来说最好的选择？”
冥神大人沉默不语。他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你心里，是不是也不好受？”司空大人忽然问道。
冥神大人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是我没有看好她，才让她被奸诈之人所惑，我有不可逃脱的责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司命文官如此，你亦是如此……”司空大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不必过于自责，你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冥神大人抬眸看向司空大人，这位指名他登上冥神之位，并看着他一路走来的人，总是能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他指引方向。
“那秦泺源……”冥神大人话锋一转，提到了那个罪魁祸首。
“他逃不出冥神司的天罗地网。”司空大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不过，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按冥神司的规矩，扰乱炼狱、篡改簿录，当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冥神大人的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司空大人却摇了摇头：“这样，恐怕不是司命文官想看到的。”
冥神大人愣住了：“您的意思是……”
“她临走前，不是说有账要跟他算吗？”司空大人微微一笑，“四十九世轮回，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或许，等她回来，让她亲手了结这段恩怨，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不然她将永远留有心结，不是吗？”
冥神大人细细思索着司空大人的话，眼中渐渐露出了然之色。
是啊，让她自己去了结，或许才能真正解开她的心结。而且，现在的秦泺源应该也没有能在人界翻云覆雨的能力，他魂魄薄弱得只能当个孤魂野鬼，对人界的威胁尚可忽略不计。
“我明白了，多谢司空大人指点。”冥神大人站起身，对着司空大人深深一揖。
“既然已经解开了疑惑，那现在就离开吧，你也不要太过于在意司命文官的事情了。”司空大人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书卷，“让她安心去人界轮回，冥神司这边，你就自己好好管理吧……”
听了这话，冥神大人却面露难色，惆怅着欲言又止。
司空大人见状，不解问道：“还有事？”
冥神大人吸了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开口道：“如果……如果我有一个冒险的想法，您会阻止我吗？”
一听这话，司空大人眉头拧紧，神色肃然道：“如果是冒险的想法，我当然不可能随意让你去做……不过你不妨说说看，我听完自有定夺。”
冥神大人知道，要是得不到司空大人的同意，他是不可能会顺利实现自己那个冒险的想法，所以就算难以启齿，也不得不艰难开口：“我想……和司命文官一同进入人界历经四十九世轮回。”
他的声音坚决而不可动摇，眼神更是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执着。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窗外风声都消弭无形。
司空大人捧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冥神大人，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仿佛听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冥神大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冥神大人语气肯定。
司空大人表情瞬间黯淡了下去，一脸不可思议：“你现在还清楚你自己的身份吗？”他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道：“你是冥神大人，是冥神司的执掌者，如何能擅离职守，随一个犯错的文官同入轮回？这若是传出去，整个冥神司乃至人界都会掀起轩然大波。”
冥神大人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却依旧坚定：“我知道。但司命文官因我的看管不力而遭此劫难，我心中有愧。况且，四十九世轮回，变数太多，我不放心她独自一人面对。我想亲自去看看，确保她能平安度过，也想……在她需要的时候，能有一个指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得铿锵有力：“而且，这几百年来，我久居冥神之位，看惯了生死离别，处理了无数因果纠葛，心境似乎也渐渐固化……或许，去人界走一遭，经历一番红尘百态，对我自己而言也并非坏事，所以我——”
冥神大人……你这个想法是真的很冒险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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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心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