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伸出手指,在吴钩的书页上圈了一段:“就这些,读了英文,翻译中文。”
吴钩低头看了一眼。正巧是刚才梅规读过的部分,那段诸葛亮的诫子书。
吴钩愣了愣,原本的紧张感一扫而空,甚至松弛的用舌头顶了顶腮帮。
“Quietude cultivates character;frugality nurtures virtue. Without a tranquil heart, one cannot clarify one's aspirations; without a peaceful mind, one cannot achieve far-reaching goals.”照着课本读完,吴钩顿了顿,才又开口说道:“这句话的意思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哎呦,可以啊!”王华明显愣了一下,眉毛扬起来,看上去很高兴:“看来这求神拜佛有点用啊。”他合上书,“我还以为以你的水平,要给我翻译出什么‘安静促进学习、节俭培养品德’之类的东西呢。”
吴钩面上打着哈哈,心里忍不住腹诽‘其实连这个也翻译不出来。’
王华喜欢学生以良好的态度去学习,然后取得进步,所以对吴钩的进步,王华是很高兴的,于是忍不住拍了拍男生的肩膀:“好样的,继续加油,好好学啊!”
说完,就继续往下一组走了,背影在桌椅之间移动。寒光照和昊瀚原本捂着嘴偷笑,侧过头看了吴钩一眼:“我去,吴哥!他居然夸你了!讲真的,上他的课这么久以来,只见过他打骂学生的,没见过他夸学生的!”
“……去去去,滚一边去。”吴钩满脸嫌弃的说道。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晚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亮了一排,光线从窗子里透出来,落在楼梯拐角的地面上。向日葵走下楼,手里还拿着那本没看完的书。
自从被查过违禁品后,向日葵便警醒了些,自己不在教室时,将东西带在身边,总觉得安心些。
画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哎呀!日葵!日葵!你别看小说了嘛!”路瑶推搡着女孩的胳膊。“今天上午,你看到一辆卡车停在教学楼侧门了吗?我看见车斗里码着好几个纸箱呢!”
向日葵将书签塞进书页里,堪堪合着。“是吗?会不会是颜料?咱们学美术有一段时间了,颜料应该到了吧?”
“是吗?”路瑶松开手,托着下巴思索着。“如果是颜料的话,学校会现在发给咱们吗?”
“我不知道。”向日葵说着笑了笑:“不过也没关系啦,反正早发晚发,最后都会到手里,不是吗?”
“啊——”路瑶哀叹了一声:“可是我希望现在发给我们诶!我不想画素描了,每次都弄得手黑漆漆的,我想画色彩,看上去就觉得有趣。”
向日葵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宋子尧突然推开前门进来,两人见状愣了愣,平时宋子尧来的是相当迟的,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子尧推门进来,东张西望的看了看。“色彩到了,男生跟我出去搬一下。”
画室里人不多,但仍是响起一阵椅子腿蹭着地面的声音。几个男生站了起来,向日葵旁边动静不小,她两个同桌都站起来出去帮忙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男生们开始搬着箱子进来。
各自领到颜料,大家正忙着拆封,把颜料的铝箔封口撕开,上面偶尔会残留些颜料,将它们全部小心地刮进颜料格里。
专业对口,色彩涉及宋子尧的专业领域,他难得的没讲理论知识,直接开始示范,速度不快,但几乎没有停顿。等学生们忙完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画完了——一幅风景色彩。
他将画板投屏到电视上:“照着这个画,自己选色,自己调。第一次画色彩,大胆涂就行。”
“临摹的是第138页,不要直接看我画的画,投屏它会有色差,你们主要看临摹书。”宋子尧站在教室中央,将书打开,举到头部,指着临摹范本说道。
美术书一般又大又重,光是横向长度,就足足有小臂那般长。
向日葵艰难的从书架的最底层将自己的书抽出来,翻到对应的页码,猛的撕扯,‘哧啦’一声——撕是撕下来了,但貌似只撕下来一半。
向日葵生无可恋地看着自己撕下来的那一页,衔接处齿状凌厉,还有些画面残留在夹缝处,她一边用手去将那些残页撕下来,一边忍不住心里腹诽‘这书做这么结实干什么?要是有美工刀好了,可惜学校管制刀具……’
向日葵正想着,突然一个温柔清亮的男声响起:“那个,同学麻烦让一下吧。”杨明的手臂挡在向日葵头顶的正上方,他的手正要将书抽出来。“小心,这里有点危险,别磕到你了。”
“哦哦。”向日葵有些尴尬,本来是打算撕完就放回去的,干净利索,没想到撕坏了,耽误了些时间。她刚要起身站起来,只见对方递过来一把美工刀:“用这个吧。”
“好的,谢谢!”向日葵小声道谢,赶忙将撕坏的部分割了下来。刀刃沿着书脊的缝隙滑过去,比手指撕起来利落得多。她割完之后把残页叠在一起对折一下,然后把刀合好,递还给杨明。“给你。”
杨明接过来,看了一眼向日葵手里的书,温柔地笑了笑:“没事,需要用的话,随时来找我借。”
杨明身形清瘦,肩膀线条舒展,本就是干净的长相,这么笑起来,亲和许多。向日葵肩膀耸了耸,对这位同桌的排斥倒是减轻了不少。
向日葵拿着东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颜料盒,大致起了个草稿,便开始调色。
曾峰坐在她右边,面前的白纸上已经落了几笔鲜艳的色块。他盯着调色盘看了一会儿,又蘸了一点颜料,在纸上试了一下,颜色在纸面上亮的吓人,有点像死亡配色。他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太亮了,加些补色调一下。”向日葵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曾峰抬头:“什么补色?”
向日葵接过他的笔,蘸了一点调色盘上的颜色,在边角加了一小笔深色,调和了一下——那抹原本刺目的色块开始下沉,变得柔和。
杨明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学过吗?”
向日葵停了一下:“嗯……培养过。”
向日葵把笔搁回曾峰调色盘边沿。“你自己试试。”
曾峰接过笔,低头看着调色盘上那几块颜色,他蘸了一下,手顿在半空,又在纸面上方停住,迟迟没有往下落。
向日葵看了一眼他那块还没调开的土黄,又说:“那个底色是土黄,但你要它亮一点、柔一点的话——嫩黄多放些,紫丁香只加一点点就够了。”
曾锋听着她的话,手里沾取着颜料。
“少了,再加一点……这个少些,多了,多了——对,就这样。”
他把颜色涂上画纸。那抹颜色顺着纸纹落定,停下来的时候和范画几乎一致。
“我去……牛逼啊。”他侧过头看向日葵。“你这是绝对色感吧?”
向日葵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自己的笔,谦虚的回道:“没有,学过一点点而已。”
向日葵本就学过,加之很有天分,一节课左右差不多就将范画临摹完成了,宋子尧还在给画加细节,没有下来视察。等待颜料干涸的时间,她便偷偷翻开小说,放在调色盘底下看。
放学的时候,画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大多是去抢水龙头了。
向日葵合上小说,从调色盘底下抽出来,塞进抽屉里,站起来,端着水桶往洗手间走去。
刚跨出门口,迎面和梅规撞了个正着,向日葵吓了一跳,水桶里的污水溅出来些许。梅规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臂,轻声安抚:‘‘真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向日葵摆了摆手。
“你坐着吧,我帮你洗。”她说。
向日葵站在旁边愣了一下,还没有完全理解她是怎么在放学后准确出现在画室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下来,正好路过。”梅规从向日葵手中把水桶接过来。“你先收拾别的吧。”
“那……好吧。”向日葵没有再推脱,转身坐在位置上,把笔搁进笔盒。调色盘是一次性的,撕下来裹着干掉的颜料,扔进垃圾桶。
门边传来脚步声。梅规端着水桶走进来,桶壁已经被水冲干净了,她弯腰把桶放回墙角,甩了甩手上的水。“弄完了?”
向日葵嗯了一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有穿,搭在臂弯里。“走吧。”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到出口的时候,向日葵忽然停了,像是想起什么,侧过身:“等一下。”
她转身走回画室,梅规愣愣的站在原地,没有跟进去,也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向日葵出来了,手里拿着那本小说,递到梅规面前:“差点忘了这个,你拿去看吧。”
梅规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收进书包里。
第二天下了雨,冬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一直没停。地面湿了一层,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雨还在下。课间操照例取消了,广播里放完通知之后,学生们就和日常下课了一样,在走廊上打闹着。
窗外的雨落在玻璃上,沿着固定的轨迹滑下去,留下一道道弯曲的水痕。走廊里的声音时远时近,像隔了一层水雾,让人听不真切。
梅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着昨天向日葵给她的那本小说,双手压在书页两侧,目光沿着字行往下走。
这本小说是玄幻类的,平常家里只收藏文学经典,梅规也只看过文学类的小说,平心而论,这本小说很不错,而且对她来说很新颖,很有吸引力,所以她看得很入神。
她正看到**部分,一双手突然从她眼前伸过来,动作很快,没有声音,直冲着那本书而来。
书被抽走了一瞬,梅规的脊背瞬间绷直,她的手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将书紧紧按在桌子上,警戒的抬眸。
向日葵正站在她面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歪着头,面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微笑,看她的表情变化:“哦~你也看的这么入迷啊~”
梅规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耳朵尖开始,沿着脖颈的弧度往下蔓延,整片皮肤都浮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在白净的底色上格外明显。
梅规意识到自己被挑逗了,又生气又羞愤,原本按着书的手指微微收拢,整个人半低着头,结结巴巴的反驳:“我……我才没有。”
“才没有?”向日葵歪着头,笑的戏谑,拖着尾音重复了一遍,语调刻意模仿着梅规的语气。
梅规自然也是听出来了,生气的羞愤:“你学我说话!”
向日葵偏着头,笑容更深了一些,像一只狡猾的猫咪,学着刚才梅规的语气,又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我……我才没有——”
“哼!”梅规撇了撇嘴,生气地将头转到另一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向日葵不再逗她了,只是靠在桌沿边,低头看着梅规通红的耳廓:“怎么样?小说好看吧?”
“哼!”梅规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哎?不是吧?你真生气啦?”向日葵伸着手,扒拉着梅规,硬是强硬的将她转了过来:“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就逗你玩儿的。”
梅规被她缠的没办法,只得转身看着她,不情不愿的说道:“还好,也就那样吧。”
“哎?”向日葵满脸不可思议:“也就……那样吧?那你看那么入迷……”
梅规的脸又烫了一下,她偏过头,手指按着书页边缘,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事翻不了篇了是吧?’
向日葵靠着桌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收回目光:“不早了,马上上课了。”说着,她直起身,拍了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她转身前又看了梅规一眼,补了一句:“你慢慢看,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