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天气转凉得猝不及防。校园里的梧桐叶开始边缘泛黄,风里带着干燥的清气。
南渡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摆,精准地在教学楼、办公室、图书馆和公寓之间往复。周五晚上的家庭聚餐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涟漪过后,水面恢复如镜。他与李嘉璐礼节性地通了一次电话,约了“下次有空一起喝咖啡”,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下次”很可能遥遥无期。父母那边,他例行公事般地汇报了“联系进展顺利”,周静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最终只说“你自己把握好”。
《史学概论》每周两次课。景临安总是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听课认真,笔记详尽。他提问的频率适中,问题依旧犀利,却再未像最初那样,触及那条过于私人的边界。南渡注意到,他不仅对自己讲授的内容反应敏锐,对同学提出的问题,有时也能给出颇具启发的见解,但他从不抢话,只在被问及时才简单说几句。
这是一个聪明的学生,懂得观察,懂得分寸。南渡这样定义。仅此而已。
系里一年一度的学术研讨会即将举行,南渡需要提交一篇论文。他选择的题目涉及南宋初期士人心态变迁,资料繁复,论点需要精心打磨。连续几天,他都泡在图书馆古籍阅览室,对着影印的宋人笔记和文集,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这天傍晚,窗外天色已暗,阅览室里只剩寥寥几人。南渡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合上面前厚重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颈椎传来熟悉的僵硬感,他微微后仰,活动了一下肩膀。
视线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座位,然后他顿住了。
景临安坐在斜对面的灯下,面前也摊着几本大部头,正低头疾书。他似乎完全沉浸其中,侧脸在小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南渡收回目光,收拾自己的东西。纸张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或许是声音惊动了景临安。他抬起头,看到南渡,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站起身,低声打招呼:“南老师。”
南渡微微颔首:“还在用功?”
“查点资料。”景临安简单回答,目光落在南渡手边那摞书上,“南老师也在准备研讨会论文?”
“嗯。”南渡应了一声,将书叠好抱起来。不算太重的书摞,但他抱起的动作牵扯到了僵硬的颈肩,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很细微的表情变化。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南老师,”景临安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清晰可闻,“您是不是颈椎不太舒服?我看您刚才活动肩膀的动作有点……不自然。”
南渡动作一顿。他看向景临安,男生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没有刺探,只是观察后自然的询问。
“坐太久而已,没事。”南渡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景临安却绕过桌子走了过来。“我妈妈是中医,小时候跟着她认了点穴位。”他语气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肩井穴按一按能缓解很多,就在这儿。”
景临安虚虚地在南渡肩膀上比划了一个位置,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的意图。
南渡沉默了一下。这种来自几乎算陌生人的、具体而微的关切,让他感到一种轻微的不适。他习惯于自我消化一切不适,无论是身体还是情绪。
“谢谢。”
景临安点点头,把手收回:“南老师您多注意休息。久坐确实伤颈椎。”
很平常的叮嘱。南渡却觉得那语气里有一丝过于熟稔的自然,好像他们之间并非仅是点头之交的师生。他不再多言,抱着书离开了阅览室。
走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景临安已经坐回灯下,重新埋首于书页间,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走廊里灯光冷白。南渡走向电梯,颈后的僵硬感似乎更明显了些。他想起景临安比划的那个位置——肩井穴。确实是个常见的缓解点。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身影,衬衫一丝不苟,表情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瞬间被看穿并点破的不适,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他习惯性维持的平静表象上。
……
周末,南渡接到母亲电话,父亲南怀明因急性胃炎住院了。
他赶到医院时,南怀明已经做完检查,躺在VIP病房里输液,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周静仪坐在一旁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看文件,表情是惯常的冷静,只是眼底有淡淡的倦色。
“爸,怎么样?”南渡将带来的果篮放在一旁。
“老毛病,没事。”南怀明声音有些沙哑,“饮食不规律闹的。你妈大惊小怪。”
周静仪头也没抬:“医生说了,要住院观察两天。你也是,明明胃不好,还非得陪那个客户喝那么多。”
语气里是责备,但南渡听出了一丝掩藏得很好的担忧。这种担忧极少出现,一旦出现,往往伴随着更深层的焦虑——对秩序被打乱的焦虑,对“不可控”事件的焦虑。
“公司那边……”南渡问。
“你王叔暂时盯着。”南怀明说,看向南渡,“你这两天要是有空,去公司看看,有些文件需要签字。”
不是询问,是交代。南渡点头:“好。”
他在病房待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沉默。周静仪偶尔和南怀明讨论一两句公司事务,南渡安静地听着,需要他回应时才简单说几句。护士进来换药,带来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离开医院时,周静仪送他到电梯口。
“你爸这次,也是累的。”她忽然说,声音很低,“那个新项目压力大。你有空,多回来看看。别总是一个人待着。”
南渡看着她。母亲眼角的细纹在走廊顶灯下格外清晰。她很少说这样的话。
“嗯。”他应道。
“李嘉璐那边,”周静仪顿了顿,“你也上点心。我听说她最近项目做得不错。多接触没坏处。”
话题又绕回了熟悉的轨道。南渡心里那点因父亲生病而泛起的、极其微弱的波澜,瞬间平息了。
“我知道。”他说。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身,看到母亲还站在原地,身形挺直,像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塑。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视线。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父亲的公司。南家的产业涉及地产和投资,办公楼位于CBD核心区,气派非凡。南渡很少来,这里的氛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每个人都在计算、衡量、交换价值。
助理将他引到南怀明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室内却安静得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他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看着面前需要签署的文件。大多是常规流程,他只需要核对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作为南怀明指定的临时代理人。
翻阅文件时,他看到了一份即将启动的文化产业投资项目计划书。粗略浏览,项目内容光鲜,预期回报可观,合作伙伴名单里,李嘉璐所在的机构赫然在列。
南渡放下计划书,靠向椅背。颈椎的酸痛再次袭来。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肩颈连接处。
脑海里却莫名闪过那晚在阅览室时,景临安比划穴位时认真的眼神,和那句“久坐确实伤颈椎”。
他睁开眼,手指停下动作。
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映在光洁的桌面上,一片冰冷的热闹。这间办公室,这座城市,甚至他所处的整个世界,似乎都遵循着同一套精确而冷酷的运转法则。人与人之间,是价值的评估与交换,是资源的匹配与整合,是得体的距离与永不越界的礼貌。
而那个年轻学生眼中一闪而过的、纯粹的关切,像一颗不该出现在精密仪器里的沙粒,微小,却硌得人无法忽视。
南渡重新拿起笔,一份一份地签署文件。他的签名流畅而有力,和南怀明的有七八分相似。
全部签完,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高楼林立,灯火如星河倒悬。他却感到一种熟悉的空旷感,从心底蔓延开来,比颈椎的酸痛更清晰,也更顽固。
手机震动,是系里助理发来的信息,提醒他研讨会论文提交的最终截止日期。
他回复:“收到,会按时提交。”
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辉煌而疏离的灯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像某种孤独的回音。
而不得不提的是,那根名为“景临安”的细小尖刺,似乎并未被这冰冷的现实磨平,反而在他坚硬的内心外壳上,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微小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