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最后一点湿热。南渡穿过教学楼连廊时,脚步一如既往的平稳。
这是他在江城大学任教的第三年。二十七岁的年纪,在讲师中不算最年轻的,但那些听过他课的学生,总会在背后小声议论他周身那层莫名的距离感。并非冷漠,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呈现的、恰到好处的疏离。
南渡推开教师休息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他将公文包放在自己的位置上,取出上午第一节课的教案。深蓝色的文件夹边缘已有轻微磨损,里面的纸张却整理得一丝不苟,每个要点旁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批注。
手指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动作里带着某种仪式感。
门被推开,同事张老师探进头来:“早啊南老师。今天有你系里的迎新讲座对吧?新一批小菜鸟要来了。”
南渡抬头,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微笑弧度:“是,十点半。张老师有课?”
“有,苦命的早八。”张老师摇摇头,“对了,听说今年你们系来了几个挺亮眼的新生,有个市状元呢,叫……景什么来着,哦,对,景临安。”
南渡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他对这类信息向来兴趣寥寥,学生的过去与他无关,他只需要负责他们未来的某一小段路程,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放手离开——就像所有人最终都会从他生命里离开一样。
张老师早已习惯他的寡言,但还是觉得有几分尴尬,摆摆手离开了。
南渡收回视线,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个银灰色的保温杯。水温恰好,他喝了一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稍许驱散了清晨那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九点五十分,他起身走向报告厅。
走廊里已有不少新生,带着初入大学的雀跃与茫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南渡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几个女生投来好奇的目光,随即压低声音交谈起来。他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和一块样式简洁的腕表。
报告厅里人声嘈杂。南渡从侧门进入,走上讲台。他打开麦克风,调试音量的动作熟练而从容。台下逐渐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看向他。
“各位同学,上午好。我是南渡。”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清晰而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欢迎来到历史系。未来四年,你们将在这里学习如何与过去对话,如何从时间的尘埃中辨认出人类文明的足迹。历史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过去,更是当下的我们。”
开场白简洁有力。南渡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像灯塔的光扫过海面,平等地掠过每一张面孔,却不在任何一处过多停留。他开始介绍专业概况、课程设置、师资力量,每个部分都条理分明,逻辑严谨。
讲至一半,他插入了一个关于宋代史学发展的小案例。这不是计划中的内容,但他看到台下一些学生略显疲惫的眼神,决定用这个相对生动的片段重新抓住他们的注意力。
“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他念出这句诗,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和,“这是南宋诗人对故都汴京的追忆。王朝南迁,山河破碎,但记忆中的美景却依然鲜活。历史的意义,有时就在于这种‘犹自如故’——它让我们在变迁中,抓住那些不变的、核心的东西。”
讲座按计划进行到尾声。南渡留出提问时间。起初的几个问题都很常规,关于选课、学分、就业方向。他一一作答,答案精准而实用。
然后,一个坐在中间偏右位置的男生举起了手。
南渡示意他可以提问。
男生站起来。他个子很高,即使在坐着的人群中也显得出挑。黑色短发,简单的白色T恤,眉眼清朗,眼神里有一种超越这个年龄的沉静。
“你好,南老师,”他的声音透过大厅传来,清澈而稳定,“我叫景临安。”
南渡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停顿短到几乎不存在,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宣和旧日,临安南渡’的临安”景临安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迎上讲台上的视线,“我想问的是,在您看来,当我们研究历史时,我们究竟是在研究客观的过去,还是在不可避免地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其中?”
报告厅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不像新生会提的,它更尖锐,更私人,也更有深度。
南渡看着那个叫景临安的男生。二十一岁的年纪,眼神里却有一种了然,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会带来怎样的反应。
“很好的问题。”南渡开口,语调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我认为,历史研究要求我们尽量剥离这些个人化的投射,去接近一种更接近‘真实’的叙述。当然,完全的客观是一种理想状态,每个历史学家都不可避免地带着自己的时代局限和个人视角。关键在于意识到这种局限,并与之保持警惕。”
他给出了一个严谨的学术性回答。标准,安全,无懈可击。
景临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礼貌地说:“谢谢南老师。”然后坐下了。
他的举动得体,问题本身也无可指摘,但南渡心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那眼神,太过透彻,仿佛能穿透讲台上那层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
讲座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场。南渡整理着讲台上的资料,动作不疾不徐。
“南老师。”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南渡抬头,景临安不知何时已走到讲台侧边。他手里拿着笔记本,姿态自然。
“还有事吗?”南渡问,语气是惯常的温和疏离。
“刚才的问题,可能有些冒昧。”景临安说,目光落在南渡正在整理的教案上,“但我确实对那段历史很感兴趣。南老师下学期会开《宋史专题》吗?”
“课程安排还没完全确定。”南渡合上文件夹,“如果开设,选课系统里会有通知。”
“我会关注的。”景临安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却让南渡莫名想起刚才那个穿透性的眼神。“谢谢南老师的讲座,很受启发。”
南渡对他点了点头,景临安转身离开,步伐轻快。
南渡看着他消失在门口,低头继续收拾。他的手指触碰到保温杯,水温已经凉了。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蔓延下去。
手机在公文包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信息,简短的一句:“周五家庭聚餐,别迟到。李叔叔家的女儿也会来,你们认识一下。”
南渡盯着屏幕,几秒后,手指滑动,将信息设为已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包里,拿起保温杯和教案,走出报告厅。走廊里已经空了,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的操场上传来新生的喧闹声,充满活力,与他周身那层寂静形成微妙反差。
回到办公室,他为自己重新接了热水。坐下时,目光落在桌角那盆小小的绿萝上。那是去年系里统一发的,他本不打算养,但看到其他老师都领了,也就随手带了回来。一年过去,它竟然还活着,甚至抽出了几片新叶。
南渡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嫩叶。触感微凉,柔软。
窗外传来钟声,上午的课结束了。他收回手,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午的会议材料。
一切如常,秩序井然。
只是那句“宣和旧日,临安南渡”,和那个名叫景临安的男生清澈的目光,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细小石子,在心底某个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早已遗忘的角落,漾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那涟漪太轻,太淡,很快便消散在每日例行的、精密运转的思绪齿轮声中。
南渡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水,然后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屏幕上的文档里。
而旁边手机屏幕推送壁纸上,灯塔的光,平稳地扫过海面,未曾为任何一朵特定的浪花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