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登上仙山的人即可面见仙人,实现夙愿。
无数强者都试着登攀,千年以来,无一例外,都死绝了。
因此,苏越已经在仙山独居一千年了。
现在她唯一的爱好就是凝望山谷的湖泊,直到夜深人静。
哪怕真到了月明星稀的半夜,她还是会坐在那里,似乎没人打扰的话,她很乐意一生一世都坐在那里。
这天,大雪纷扬。
苏越发现有个穿着素雅的人卧倒在家门前。
这是一千年来唯一一个登……不对,爬上这里的人。
苏越手指戳了戳那人,没动静,又没忍住掐了一下,还是没醒。
身体留有余温,看样子刚倒地不久。
苏越在原地站了一阵,见边上长着几株草,漫天飞雪里,尤为怜人,索性凑过去抓进手里,搓吧搓吧,把一股苦涩的草汁喂了下去。
直到那人咳嗽出声,苏越才停下动作。
雪后空气凄冷,大风不停。
他在哭吗?
只是没声,也没有泪水从眼角滑落,真是可惜,苏越自己不会哭,从前也没见过人哭。
她很好奇人是如何落泪的。
“穷到绝路……亦无生机,难道天欲亡我?”
那人□□,说话断断续续:“仙师,我自知跋涉至此,已是侥幸,不敢奢求长生富贵,只乞求仙师垂怜,照佑我宗后人。”
苏越没有应允,也没有许下承诺,那人却露出了安详的笑。
真是个怪人。
临死前他那混乱冗杂的神识扯动手指,像是在跟自己拉钩?
苏越看着他渐渐失去力气,沉默了许久。
*
浣花仙宗位居北州。
北州的山峰奇绝,仙草众多,尤其是颜色嫣红的竹君草,一根根耷拉着,犹如丝竹,风吹草动之间,窸窣作响,发出清脆响声。
正在沉思怎么登山,苏越被一道声音唤回神。
“这位姑娘,可是来登山入宗的?”
来者仪表堂堂,身上穿的衣袍素洁雪白,腰间悬着的翠色挂坠很惹眼,一如死在仙山的那人。
正赶上浣花仙宗招徕新人的时候,苏越一拍脑袋,这不巧了吗?
看样子这人群星拥簇,应该地位不低的模样。
苏越颇为真诚地说:“我想把浣花仙宗发扬光大。”
嘶……
来者愣了许久,不过还是点头肯定:“有抱负是好事,一切等你入了宗,都会有的。”
“我叫萧钰——”
还没说完,就有一个少女闯进人群里,她拉住苏越的手,冲着她笑了笑:“怎么乱跑,找了你好久,我们去那边登记报名吧。”
反正谁带路都是带路。
苏越没有张嘴,自己确实不知道在哪里登记上山,干脆任由少女拉着自己往山道走。
“我叫谷穗,山谷的谷,麦穗的穗,你呢?”
“苏越。”
谷穗很紧张,刚刚豁出去拯救无知少女真是耗费了她毕生的勇气。
“那个萧钰是个坏胚子,没什么本事,仗着个名头滥用职权,前几天我还看见他和刚入门的女弟子从春闺阁走出来呢。”
“春闺阁?”
“咳,反正就是不好的地方,咱不能跟那种人凑一块。”
苏越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到处都是新鲜东西,她看得眼花缭乱,谷穗却一路红着脸,悄悄用眼角打量这位不谙世事的姑娘。
柔顺雪白的长发,没有妆点却无比白皙的皮肤……
就好像话本里走出来的神仙玉女。
自己怎么能让她被人欺辱呢?
在她侧眼观察苏越的那一瞬间,苏越转过脸,两人视线触碰到一起,她眯着眼笑问:
“这里就是报名的地方了?”
报名处分为上下两层,木制阁楼,内藏乾坤,正门悬挂匾额“云台楼”,鸾鸟纹饰的门柱上居然张贴两张大有来头的符箓,看得苏越入迷了许久。
一个身着华服,面容俊逸的公子哥从她身后路过,和几个扈从打趣:“大山出来的泥腿子,没见过世面,就好像坐到餐桌前都不知道先动哪根筷子,真是好笑。”
谷穗像认出来公子哥的身份,紧张地拉住苏越的手,生怕她惹上麻烦,却没想到苏越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公子哥走向二楼。
受到瞩目,公子哥迈起步子登楼都更要显出一副泰然的模样,结果没想到一个踩空,差点从楼上摔下来。
“噗,苏苏你看见没有,有人连楼梯都走不明白。”
“欸,没看见噢,刚有人过去了?”
装傻的语气逗得谷穗憋不住笑。
苏越真的没有注意到那点小动静,她收回视线,暗自嘀咕,门柱上那张辟邪驱凶的符箓似乎还能再改进一番,到时候回到仙山,用来赶赶虫子,再好不过。
跟着谷穗,报名格外顺利,只是问到专精哪个门道的时候,苏越犯了难,自己从来都是看到什么学什么,没有想过专修哪个门道。
索性她回答:“资质驽钝,符箓一道,略通些许。”
“好了,退至一旁,稍后会有人带你们去检测根骨的。”
登记名单的灰袍老者抬了抬浑浊的眼珠,他倒是注意到苏越观察门柱符箓的小动作了,没想到这个少女居然是难得一见的符箓修士?
谷穗比苏越登记得快,所以早就占好靠窗的赏景位置。
等到两人一起坐下,她才小心翼翼拍着胸脯嘟囔道:“呼,吓死我了,刚刚被那个前辈盯着的时候,我还以为要被吃掉了。”
苏越手背挡着太阳,极目远眺,看了许久山间景色,她才收回视线,轻飘飘地应了一句:“你说那个灰衣服的吗?他是瞎的。”
“真的假的?”
苏越嗯了一声,谷穗来了兴致:“怎么看出来的?我医家出身,都没看出端倪。”
“一道旁门左术,有小鬼被拘押圈养在他的神识里,充当眼珠子。”
苏越说得毫不避讳,正好碰上灰袍老者经过两人,他瞟了一眼,冷冷的,谷穗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变成一具尸体了。
出乎意料的,灰袍老者没有追究,走出正门,丢出几张脏黄符箓,纵身一跃,跳下山崖,踩在云雾中,身影转瞬即逝。
“放心,他没听见。”
苏越冲谷穗眨了眨眼睛。
谷穗这下是真的服了,两眼冒星星,当即改口称苏越叫姐姐。
苏越听着别扭,按照人间的历法算……不对,自己诞生之时似乎未有历法之说。叫姐姐,好像更不合适?
“还是叫苏苏吧,听起来亲切。”
谷穗没去纠结,内心感慨苏越手段奇谲,也许当时自己不出手帮助,她也不会落到萧钰手上。
果然爹说的没错,出门在外,到处都是高手天才,自己那点小功夫,走路都得夹着尾巴。
“都一样啦都一样,我刚刚心都跳到嗓子眼了,还以为我们俩要交代在这里了。”
“好险好险,天尊保佑,菩萨慈悲,至圣先师在上,大不了我回家多抄写几遍道德经,金刚经,醒世恒言……”
谷穗病急乱投医,碎碎念叨各路神仙保佑两人平平安安。
苏越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没有去计较,毕竟天尊也好,菩萨也罢,本事那么大,应该不会和小姑娘家过不去才对。
两柱香的功夫。
二楼检测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谷穗等得着急跺脚,才听见二楼的人叫喊楼下乌泱的人群上楼接受检测。
走下楼的人群里,有那个眼熟的公子哥,他似乎得了个不错的结果,说话有点飘飘然:“这不是看大门的两个野丫头吗?怎么还没轮到你们?”
“哥今天心情好,带你们上楼去,怎么样?”
谷穗客气地回绝:“先来后到,我们要按规矩来。”
公子哥摇头,脸上露出一个看似很无奈的笑容道:“山野丫头,你往上看,我想带你检测,谁敢排你前面?”
话音未落,排队的人群就三三两两地分开,留出了一条道路,就连负责登记的仙师都没有开口质问。
“哟,陈兄还没走呢?”
“这不赶巧了吗,方才我与两位妹妹走散了,她们与我一道的,所以还得麻烦萧兄登记一番。”
萧钰从二楼探出脑袋,听出陈不邪的言外之意,当即答应下来:“小问题,都上楼吧。”
突然,一张符箓飘落。
屋内挂画无风而动,苏越瞧了个仔细,符箓一瞬间就勾连了天地关隘,剥离了某地与此地的距离。
刚处理完宗门事情的灰袍老者,像凭空冒出来一样,提起萧钰的脖子就是一顿臭骂,具体内容苏越也听不懂,好像是别州的口音?反正语气很冲。
“一个一个来,都别搞花样。”
老人还朝陈不邪吐了口唾沫,顺带着对跃跃欲试的弟子们也没有好脸色。
苏越满不在意,还饶有兴致地和前面的兄台搭话:“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那还用说,殷晴长老回来了啊,还以为能躲过一劫,资质不好的话还能走走关系,捞个外门弟子当当。”
“外门?”苏越看得出这个黑阔脸的男人根骨不错,没想到他对自己这么没信心,“这么没志气?”
阔脸男人已经听不进去好心规劝了,抱着脑门一脸懊悔:“完了完了,我爹要知道我上山当杂役,腿都得被打断。”
谷穗插了进来,笑嘻嘻的:“莫慌莫慌,资质检测而已,换谁来有什么区别?是金子,什么火都不怕。”
不得不说,单从心态看来,谷穗就胜过绝大部分的弟子了,不过苏越倒是没看出这姑娘的底细,也许和她时轻时重的屏息法有关?
男人黯然地扫了一眼,苏越身穿月白色的衣裙,一看就是权贵人家大小姐,至于另一个小姑娘,更是出名。
“岭南谷家的二小姐,再怎么说你们谷家也是一地权贵,你当然不要紧了。有钱人家怎么知晓寒微子弟的苦处,不说那些远的,单单是我上山的盘缠,都是家里砸锅卖铁凑出来的。”
苏越讶异:“你家都把锅砸了,那怎么吃饭?”
“那是一种说法而已啦。”
谷穗扶额苦笑,几人一唱一和的间隙,阔脸男人的心情放松了许多,他也笑出了声:“你也是有趣,要是我能当上正式弟子,有机会一定请你吃饭。”
苏越嗯了一声,没想到几句话就能省一顿饭钱,古人诚不欺我,会说话的孩子有饭吃,不说话的孩子得饿死。
“后边的,别聊了,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