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泽尔到房间往床上一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不断浮动从收拾行李到办理入住手续的一幕幕,虽说要跟随直觉做事,但是一切发生的好快,又好顺利。从包里的小夹层拿出那枚领带夹,俞泽尔仔细看了看镶嵌工艺,确认这枚领带夹不便宜。两颗宝石在室内灯光下也反射出璀璨的光来。俞泽尔摸了摸领带夹,把它当作来香港的第一份礼物,如果失主来找了再说。
一路上的记忆仿佛是没有头尾和中间的梦境,只有跳跃的片段。俞泽尔没跟任何人说过,她能记得好多做过的梦,有些梦太过真实以至于和回忆已经混为一谈。她在高中一门选修课本上偶然瞥见一句话:清楚的记得梦境是精神病的征兆。那时她就决定不要分享任何梦,她享受自由。
俞泽尔在房间里回忆起机场自己的咸猪手行为,想起当时闻到的雪杉,觉得自己还挺喜欢的,楼下就是商场,正好去挑选下有没有相似感觉的味道。
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俞泽尔闻遍了也没有找到,但是闻到一款自己很喜欢又很接近的味道,香水名字叫无人区玫瑰。前调是凛冽又空旷的雪杉香味,后面就是浓烈的红玫瑰味道。名字和香水味很搭,不像好多香水,名字取得虚无缥缈。
得益于还有个同卵双胞胎妹妹朱泽怡Zoe,俞泽尔Zer还没逛完酒店楼下的香水店铺,于朱万棠女士就已经收到不知道传递了多少手的讯息:怎么泽怡一个人从上海回来?附带一张五倍放大拍的侧面偷拍照。
收到讯息的于朱女士也觉得诧异,自己的女儿向来乖巧懂事,怎么从上海回香港也不提前说一声。但还是给泽怡发了一个短讯,旁敲侧击关心最近的近况。
讯息在晚上才得到回复:在上海一切都还好,北边贸易有政策变化,正巧有个旅游经济论坛,近期要去哈尔滨考察。
“香港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K11商场也不算偏僻,就算回来了Zoe也没必要骗我。”于朱女士盯着手机讯息,右手握拳,左手摊掌,两手轻轻捶击。突然间,一个想法进入脑海,会不会是自己另一个女儿,俞泽尔。
于朱女士赶忙打开电脑查看邮箱,自己与大女儿定期保持着邮箱通讯,里面有她的电话。
按照邮箱里的电话打过去,到第四声的时候终于接通。
于朱女士:“你是俞泽尔吗?”
俞泽尔:“我是,请问您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于朱女士倒不知道下一步要怎样。
俞泽尔:“您好,有什么事吗?”眼见对面没有回答,俞泽尔索性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开始摆放自己的瓶瓶罐罐来。
良久,手机屏幕终于传来声响:“我是妈咪啊,你现在在哪里啊?”
俞泽尔知道香港小,没想到香港那么小。自己才落地多久,十几年没听过声响的母亲就打电话来问询落脚点。
俞泽尔:“我现在在酒店,今天太晚了,我们明天再聚吧。”模棱两可的回答仿佛是将和土,轻飘飘的挡掉兵和水。
于朱女士自然认得K11的装潢,猜想大概是瑰丽。但是贸贸然过去相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邮件又太慢,先电话探探虚实。
于朱女士:“好啊,那你先好好休息,就不打扰你了。晚安。”
俞泽尔按掉电话,开始挑选等下要吃的保健品。睡前不看电子产品简直比登天还难,更何况还需要倒时差,褪黑素、安眠药非吃不可,鱼油也来两颗,还有复合维生素片、益生菌。将所有小药片都倒在手心,一股脑儿倒进嘴里,再喝一口水,咕噜一声全都咽下。
“如果有吃药片大赛,我一定是冠军。”这是俞泽尔进入梦乡最后一个有意识的想法。
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凌晨三点俞泽尔醒来便再也睡不着,爱没有标准模板,衍生出的痛苦却形形色色。
她在醒来躺在床上,恍惚自己究竟在哪里?拉开窗帘,平静的维港海面倒映着科技发展的光。
纽约和香港是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刚好日夜颠倒。
酒店健身房24小时营业,索性去锻炼身体。明明上飞机的时候俞泽尔就已经把所有时间调成东八区,身体还是没有跟足大脑的指令。
俞泽尔在跑步机上慢跑,盯着对面维港海面的蓝色紫色绿色光发呆,只觉得十分有意思。香港美股开盘时间现在还在夏令时21:30-04:00,对面那么多大楼大约还有许多跟自己一样的不眠人。这个点维港海面还有小船在五光十色的灯光倒影中缓慢航行,天上的云也在慢慢飘,俞泽尔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孤单,拿出手机拍了张维港夜景发给自己的好友Tanny。
一会儿Tanny消息叮一声过来,是一张图书馆的相片,Tanny还在读神学和神秘学的博士学位。
Tanny:“wow,俞泽尔,没想到你真的舍得走,我可是看着你的一步步努力,好不容易在你那么向往的行业里有了一点名声,你居然就抛下一切走了,你老实说,是不是香港的猎头挖你,那边给你开多少?还是你觉得亚裔在东亚会有更好的职业前景?无论怎么样,我都支持你,我最近要去希腊那边参加一个考古活动,如果我有什么新的发现,一定告诉你,现在我们有时差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打电话,不过我们可以互相留言,我看到你的消息就回复你,你看到我的消息也要立刻回复我喔!祝你开心。”
俞泽尔看着长长的文字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没有猎头挖自己,也不是向往跟自己肤色一样的同事占据职场绝大多数,只是想离开纽约。思索了一会儿,俞泽尔这样回复:
“我决定金盆洗手,远离尔虞我诈的战场,去修补幼时缺失的亲情,希望虽然我们不见面但是也能保持联络,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
对面也发来大写的BFF(best friend forever永远的好朋友)。
不太确定于朱女士的作息时间,俞泽尔上午9点照昨天的电话号码发讯息过去约了晚餐。
于朱万棠收到消息后平静地通知秘书取消掉今晚的商务应酬。晚上要去见比商务应酬更重要的人。
俞泽尔提前到了餐厅等待,在高楼上的座位俯瞰城市,无数的车汇集在蜿蜒又美丽的街道上,像璀璨的灯带,远处高楼大厦的灯光不曾熄灭过,配合在一起渲染出一幅梦幻景象。
眼前的景象和帝国大厦86层的景观没什么不同,俞泽尔不明白怎么到了地球另一端还会想起纽约,想起那个令自己心碎的纽约,想起一起去过的帝国大厦看过的城市夜景。
眼睛突然开始变酸,俞泽尔知道这是想哭的前兆,赶忙闭上眼睛,让眼泪谨守自己滋润眼球的本分。
俞泽尔平复好自己的情绪,转而又愤恨地在想,不是说人人要节约资源吗?怎么晚上高楼大厦的灯光还可以被当做城市景观?
又想起在飞机窗外看到的夜晚城市灯光图,繁华的地方总是金光闪闪的美艳动人,而落后的地方黑漆漆一片,繁华在夜晚的度量值就是灯光照出的亮度,那么,似乎全球变暖的罪过并不在于谁多消耗了一些资源,而是全人类共同打造的辉煌盛世的结果。
曾经美好的回忆转化成痛苦之后,俞泽尔开始否定自己曾经的美好回忆。
心碎掉了但是还在跳,简直是神迹,不是吗?
死光,谁叫你亮的那么好看!
俞泽尔在挑选衣物时按照正式晚餐的规格来选的,一身无袖黑色连衣裙,裙边带着微微会反光的流苏,脚上的小羊皮巫婆鞋显得雅致,鞋头还有一朵小小的黑色皮革蝴蝶结点缀。切割精致的方糖珍珠耳坠。随着人物讲话时头脑微微晃动的幅度,从发间偶尔露出钻石不同角度反射的耀眼光芒。
本来还想带一条tasaki真多麻电光银色双层珍珠项链,在镜子面前又显得太夸张。
见面的时候俞泽尔想,还好穿的简单。
母亲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会儿到,只是俞泽尔闲来无事早到的更早些。
对面母亲穿的很低调,一张光滑又透亮的白皙脸庞上镶嵌了一双精明又沧桑的双眼,纵使年华不在,也看得出美人风骨。一身米色的薄风衣外套遮盖住了全身,只留下白色衬衫的领子留在外面,搭配的分外和谐。全身没有logo,但又处处透着妥帖。
裸色美甲配上修长纤细的手指,梯形切割的祖母绿戒指安静的躺在左手无名指上,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这双手的主人,这辈子都养尊处优。
两个人面对对方都有些无所适从,好像只是因为责任才和对方坐在一起。哪怕是曾经身为一体的母女。
先开口的是于朱女士。
于朱女士:“俞泽尔,好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我一直都很想念你,你邮件里附的照片我也都冲洗出来挂在家中大宅。泽怡也很挂念你,不过她一年前已去上海,不然今晚应该是我们三个人聚聚。”
对于这次见面,俞泽尔早就设想了好几种预案,没想到开头这么平淡,有点浪费自己的戏剧性想象力了。
俞泽尔:“身体健康,经济自由。实在想不到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情况。我也很挂念你们,泽怡跟我也有联络,上海的事她也跟我说过。”
于朱女士:“那就好,那就好。那你预计在香港待多久呀?”
俞泽尔:“待到待不下去为止。”
这句话的冲击力不亚于一颗核弹,投在了这顿简单的晚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