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元昨天就和汤寅司说清楚了,让他明天自己去,他要呆在酒店里睡午觉。
汤寅司觉得行,反正那书店他一个人也找得到。
天热,懒得换鞋,就耷拉着酒店那双薄底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石板路上。
鞋底薄,路上的小石子硌得脚板心痒痒的,凤凰木红得扎眼,远远就看见了,满树的花像烧起来似的。书店就在树底下,门面不大,漆色褪了大半,倒跟旁边老房子混成一气,不细看以为是普通住家。
他推门。门轴涩,发出一声闷响。
里头光线暗下来,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就听见一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
“记得关门。”
汤寅司把门带上,轻手轻脚的
汤寅司是一个闲不住的人。
他跳过伞,蹦过极,从尼泊尔的雪山滑过野雪,在非洲草原上看过动物大迁徙,在冰岛的冰洞里爬过深蓝色的冰缝。他的朋友圈里永远是世界各地的九宫格,配文永远是“今天天气真好”或者“活着真有意思”。
但他可以在季付生的书店里,安静地坐一下午。
这一点,连汤寅司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季付生坐在柜台后面补书,汤寅司趴在旁边的桌子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百无聊赖地仰头看天花板角落里的蜘蛛网。细细的丝在气流里微微颤动,像一顶被遗弃的小帐篷。
“你搞的那个蜘蛛网破了。”汤寅司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幸灾乐祸。
季付生头都没抬:“那不是蜘蛛网,是纸的帘纹。”
“哦。”汤寅司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了两眼,“好看。”
季付生蘸了蘸墨,继续在残损的书页上补字。
“跟你一样。”汤寅司又补了一句。
墨笔顿了一下。季付生面无表情地继续落笔,笔尖稳稳地沿着残缺的笔画走,声音淡得没有起伏:“油腔滑调。”
“我又没骗你。”汤寅司把脸贴在桌面上,侧头看着季付生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执笔的时候稳得像山,翻纸的时候轻得像风。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久到风扇嗡嗡地转了好几圈。
“你的手好温柔。”汤寅司突然说
书店里安静了两秒。风扇的风吹过来,把桌上摊开的书页撩起一个角。
季付生的笔尖在纸面上滞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那双手,根本不会发现。然后他继续写字,笔锋干净利落,把缺掉的那个“心”字底一笔一划地补全。
“你的眼睛该配副眼镜。”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连头都没偏一下。
汤寅司笑了起来,笑得整张桌子都在轻轻震。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隔着一层薄薄的桌面距离,看着季付生鼻梁上那副一丝不苟的长方形黑框眼镜。
“我有眼镜,”汤寅司说,声音闷在袖子里,含含糊糊的,“你没发现吗——我看你看得很清楚。”
季付生没有接话。他低了低头,那副黑框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他用中指指节轻轻推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风扇嗡嗡地转。
外面凤凰木的花瓣偶尔落一片,打在书店的窗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响。
季付生补完了那个“心”字,搁下笔,终于抬起眼睛看了汤寅司一眼。
隔着那两片规矩的黑色矩形,他的目光平和,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可是那水里,分明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他把视线收回去,翻过一页残书,声音不高不低:“你挡着风了。”
汤寅司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趴着的位置正对着风扇的方向,把那点可怜的风全挡住了,季付生桌上那片纸页纹丝不动。
他笑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把风口让出来 。
然后他又趴下了。
——
汤寅司这个人,天生就是一团火,走到哪儿都能烧出一片热闹来。
来这儿不过三四天,整条街都快被他混熟了。楼下卖清补凉的阿婆姓陈,他叫了一声“陈阿婆”,阿婆就乐得合不拢嘴,从此每次给他的糖水多舀一勺红枣、两粒桂圆。隔壁租单车的小陈比他小两岁,两人在骑楼底下抽了一根烟的工夫,就从“老板”变成了“小陈”和“寅司哥”,约好了周末一块儿去河边钓鱼。甚至连酒店前台那个总是板着脸、传说三年没笑过的姑娘,都被他一句“你今天的口红色号很好看,叫什么名字”给破防了,红着耳朵嘟囔了一句“枫叶红”,转身给他房卡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庞元说他:“你这嘴,是开过光的。”
汤寅司就笑,笑得灿烂又坦荡,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觉得交朋友这件事,跟跳伞蹦极一样,都是本能——你只要敢张开手臂,风就会接住你。
可就是这么个人,在一家连招牌都褪了色的旧书店里,安安静静地坐了几天,硬是没问过柜台后面那个人叫什么。
不是不敢。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每次话到嘴边,看见季付生低着头修书的模样——那副长方形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出台灯暖黄的光,把他整张脸衬得像一幅工笔画,线条清晰,颜色清冷——汤寅司就莫名地不想开口了。好像问名字是一件太俗的事,会打破什么,会显得”他跟那些进来随便翻两页就走的人
他不愿意。
所以他就一直没问。每天下午准时推门进去,啪嗒啪嗒踩着拖鞋走到老位置,趴着,看着,偶尔说几句不着调的话,被季付生不咸不淡地怼回来。他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季付生也从不自我介绍。不说“你好”,不说“欢迎光临”,更不会主动报上名来。他就像那家书店里的一件旧家具,一直在那儿,沉默、妥帖、理所当然,不需要名字也能存在。
汤寅司甚至恍惚觉得,也许这个人天生就没有名字。或者“季付生”这三个字配不上他,太具体了,太人间了,会把他从那个泛黄、安静、满是纸张气味的世界里拽出来,染上一身俗气。
但名字终究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见了。
那是第五天还是第六天的傍晚,汤寅司刚从书店出来,整个人还没从那种昏黄的安静里回过神。凤凰木的落花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一层薄薄的红雪上。
他沿着骑楼往回走,经过小陈的单车铺子时被叫住了。
“寅司哥!”小陈蹲在门口啃西瓜,嘴角挂着红色的汁水,冲他招手,“来来来,吃块瓜,今天买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汤寅司也不客气,蹲下来接过一块,咬了一大口。瓜很甜,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小陈一边啃瓜一边跟他闲聊:“今天又去那家书店了?”
“嗯。”
“你倒是坐得住,”小陈把西瓜籽吐在手背上,看了一眼,“我上次进去翻了十分钟,闷得我头疼。全是旧书味儿。”
汤寅司笑了一下:“我觉得挺好闻的。”
小陈又咬了一口瓜,含混不清地说:“那是你定力好。季付生那人,一天到晚也不说几句话,闷葫芦一个,我跟他做了一年邻居,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汤寅司手里的瓜顿了一下。
“季付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像在确认这三个字的发音。
“啊,”小陈随意地一抬下巴,朝书店的方向努了努嘴,“就是书店里修书的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你天天去那儿,不会不知道他叫什么吧?”
骑楼底下的光线暗下来了,暮色从街对面漫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汤寅司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块啃了一半的西瓜。
季付生。
现在他知道了。
从小陈嘴里,蹲在骑楼底下,手里攥着西瓜,汁水顺着指缝滴到地上。一点也不浪漫,一点也不特别。
可汤寅司偏偏觉得,这一刻比他在冰岛冰洞里看见的深蓝色冰壁还要好看。
“怎么了?”小陈见他半天不说话,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汤寅司回过神来,把那块西瓜最后两口啃干净,瓜皮往旁边的塑料袋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笑了一下。
“没怎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季付生。这名字好听。”
小陈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好听?不就是一个名字吗?”
汤寅司没解释。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踩着那双薄底拖鞋,啪嗒啪嗒地继续往回走。走出了十来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凤凰木在暮色里红得像一团烧透了的晚霞。书店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隔着玻璃,他隐约能看见柜台后面那个低着头的轮廓。
季付生。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他转过身继续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拖鞋打在石板上的声音都像在哼一支不成调的歌。
回到酒店的时候,庞元正躺在床上刷手机,见他进门,头也没抬地问:“又去书店了?”
“嗯。”
“那个人叫啥?”
汤寅司没回答。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往床上一倒,把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庞元等得不耐烦了,踢了他一脚:“问你呢。”
“季付生。”汤寅司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庞元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就这?一个名字你至于笑成这样?”
汤寅司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传出来:“你不懂。”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到后来,连空调嗡嗡的响声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一个字一个字的回响。
季
付
生
他闭上眼睛,凤凰木的红色、旧书店的气味、那副长方形黑框眼镜后面冷淡的眼神,一股脑儿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想,他明天还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