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的画被淋湿就完蛋了

那场雨是在午后三点落下来的。

旱季的尾巴,雨季还没正式到来,秘鲁洛雷托大区的亚马逊雨林正处于一个暧昧的时节。

汤寅司记得很清楚,因为他的手表在跳进河里找GoPro的时候进了水,指针停在了三点零七分。

秘鲁亚马逊的午后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太阳白得像要烧穿河面,空气静止得像凝固的琥珀,连蝉鸣都是黏的,一声一声糊在耳朵上,偶尔夹杂着吼猴低沉的、像石头滚过山谷一样的叫声。

远处有金刚鹦鹉掠过树冠,翅膀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蓝黄色的,像一小片飞起来的彩釉。

他们的小船从伊基托斯出发,沿着伊塔亚河往南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船夫是个当地老人,皮肤被太阳晒成深褐色,脸上有蜇人的皱纹,会说几句蹩脚的英语。

庞元坐在船尾,已经热得脱了上衣,像一坨白色的发面馒头摊在船板上。汤寅司坐在船头,把脚伸进水里,河水是温的,比空气凉不了多少。

旱季的河道变窄了,两岸的树离得更近。巨大的鲁塔树从岸边伸向河心,板根像墙壁一样从地面隆起,盘根错节,有些根须垂到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摇晃。附生的凤梨科植物在树干上开出了红色的花,在满眼的绿里显得格外扎眼。一群卷尾猴从树枝上荡过,小的挂在母猴肚子上,像一串会动的果实。

“雨季的时候,这里全是水,”船夫指着岸边一棵半淹在水里的树说,“河水能涨到树冠。这些树在水里站好几个月,不烂。”

汤寅司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整片森林泡在水里,树冠露在水面上,小船在树梢之间穿行,像飞在半空中。他有点遗憾来早了,但也没那么遗憾。旱季有旱季的好处,白色的沙滩,裸露的河岸,可以走上那些雨季里到不了的地方。

然后雨就来了。

整片天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水哗地一下全倒了下来。

河面上瞬间开满了雨花。

雨滴砸在干燥的树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上炸开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雨水激起来的泥土味,混着腐烂的树叶和某种不知名花朵的甜腻香气。

船夫抱着桨往岸边的叶子底下钻,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说这雨来得不是时候。

庞元在后面的船上鬼叫,骂骂咧咧地从背包里翻出一件一次性雨衣,撕了半天没撕开。

汤寅司突然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雨砸在他脸上、肩膀上、后背上。他仰起脸,张开嘴,接了一口雨水,咽了下去。

有点涩,有点凉,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远处——也许是上游某条小溪——带来的矿物质气息。

“你有病啊”

庞元的声音在雨中炸开。不是从后面那条船上传来的——庞元就坐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但雨太大了,大到两个人的声音要隔着一道瀑布才能传到对方耳朵里。

庞元的脸在雨幕后面扭曲了,那顶宽檐帽已经被风吹跑,头发贴在脑门上,防晒霜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白痕,像某种部落的图腾。

“你他妈给我坐下!”庞元的声音都劈了,“马上船翻了”

汤寅司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雨都遮不住。

“庞元!你防晒霜化了!”

“我他妈不在乎防晒霜!你坐下!”

船夫抱着桨往岸边的叶子底下钻,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已经在这条河上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雨。

他把桨横在船板上,顺手把靠在船边的一块防水布扯过来,盖住了放在船尾的那袋鱼——那是他今天上午下的网,收上来十几条鱼,准备带回家给老伴煮汤的。

做完这些,他转过头来,看见汤寅司还站在船头淋雨,说了句西班牙语,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大意是“年轻人,雨大了,坐下吧”。

汤寅司没听懂,但他听懂了那个语气。他冲船夫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竖起大拇指晃了晃,意思是“没事,我好着呢”。

船夫看着他那副浑身湿透还笑得出来的样子,摇了摇头,也笑了。

他在这个河段载过不少游客——有举着相机大呼小叫的,有被虫子咬得哭爹喊娘的,有到了雨林深处突然害怕非要返程的。但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的,还是头一回。雨越大,他越高兴。

汤寅司没有坐下。他的目光越过层层雨幕,看见了岸边那棵巨大的鲁塔树。那棵树太大了。

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被雨水泡成了深褐色,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板根像墙壁一样从地面隆起,向四周延伸,最高的那一块几乎到了汤寅司腰际。

气根从枝条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密得像一道天然的帘幕,雨水顺着气根往下淌,在末端聚成水珠,悬着,颤着,然后落下。

树冠浓密得连雨都透不进去,层层叠叠的叶片在雨中翻动着,正面是深绿,背面是灰白,风一过就像整棵树在闪烁。树下有一小片干燥的、被护住的空地。

那里站着一个人。

汤寅司眼睛突然定在了树下。

“汤寅司!”庞元还在喊,“你到底在看什么!”

汤寅司转过头,对船夫指了指那棵鲁塔树。

船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问了一句西班牙语,大概是在确认。

“你要靠岸”?

汤寅司听不懂,但他用力点了点头,又把手掌合在一起贴在脸侧,又笑着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船夫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笑着叹了口气,拿起桨,把船往岸边撑去。

小船晃晃悠悠地往岸边靠过去。

“你要干什么!”庞元的声音都变了调,“那边什么都没有!你往那边去干什么!”

船靠岸的时候,汤寅司直接从船头跳了下去。脚陷进湿软的泥里,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差点滑了一跤。

他从背包里抽出那件橙色的冲锋衣,朝着那个人跑了过去。

泥水溅在他的小腿上、裤腿上、后背上,他跑得跌跌撞撞的,踩过一个水坑,水花溅到膝盖。

一只站在泥地上的大蓝闪蝶被惊飞了,翅膀在雨幕里闪了一下,像一小片被风吹走的蓝。他差点被一根露出地面的树根绊倒,踉跄了一下,稳住了。

“汤寅司!你他妈给我回来!”庞元的声音在身后追着他,被雨幕打散,碎成一地。

汤寅司没有回头。他朝着那棵鲁塔树,朝着那片干燥的空地,朝着那个站在树下的人,跑了过去。

汤寅司跑向那棵鲁塔树的时候,脚下的泥地越来越软,每一步都陷进去。

雨声太大了,大到他的心跳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那个人又不会跑。

到了。

他刹住脚的时候,喘得厉害。不是累的,是别的东西。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顺着眉骨、鼻梁、下颌,滴在那件橙色的冲锋衣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举着那件冲锋衣,罩在两个人头顶,喘着气,抬起头。

那个人垂眼看着他。

汤寅司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眉骨高而锐利,像山脊在眼窝上方陡然隆起,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

眼窝很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暗,瞳孔的颜色在树荫下看不太清,大约是深褐色,接近于黑,像旧砚台里磨了许久的墨,沉甸甸地盛在那里,不流动,不外溢,只是存在着。

鼻梁高挺,线条从山根到鼻尖一气呵成,利落得像一刀裁下来的。

嘴唇很薄,唇形分明,抿着,没有一丝弧度,不笑的时候天然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下颌线清晰紧致,从耳根一路收拢到下巴,像一幅工笔画里最干净的那一笔轮廓。

他的皮肤在雨幕里显得很白,是常年不在太阳底下的、带着一点冷调的、像旧宣纸一样的颜色

那种白不是脆弱的,是有质感的,像一件被时间慢慢浸润过的器物,表面的颜色褪了,底子的气韵还在。

雨滴落在他的脸上,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经过下颌,滴在领口。他不眨眼,不缩脖子,雨水就那样砸在他脸上,他像完全感觉不到。

他的身材比汤寅司预想的要结实。灰色的亚麻衬衫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皮肤。肩膀很宽,是那种骨架本身撑出来的宽。

肩胛骨的轮廓在湿透的衣料下面清晰可见,像两片折叠起来的翅膀。锁骨横在领口下方,长而直,两端微微上扬,线条干净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肌肉虬结,是日复一日从事某种需要手腕力量和手臂稳定性工作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修长,结实,从肘到腕的线条由粗渐细。

手指骨节分明,修长但不纤细,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此刻那双手正环抱着怀里的画轴,抱得很稳,没有被雨淋得手忙脚乱,也没有因为陌生人的突然出现而慌乱。

衣摆被雨打湿了,贴在他腰腹的位置,勾勒出腰线的弧度。

腰很窄,从宽阔的肩往下收束,像一件器皿的口沿急转直下,然后又在胯骨处微微展开。裤腰卡在髋骨的位置,湿透的布料贴着身体,能看见髋骨浅浅的轮廓。

汤寅司歪头看了他两秒,忽然从背包里抽出一件冲锋衣,三两下蹬上岸,迎头冲过去,二话不说举过头顶,挡在两个人上面。

季付生垂眼看他。

汤寅司浑身湿透,冲锋衣举得比自己的脑袋还高,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像只淋了雨的金毛。

“你画被淋湿就完蛋了。”汤寅司说。

季付生沉默了一瞬,面无表情地说:“你在展示智商下限?”

汤寅司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些已经湿透的画轴,又抬头看了看季付生那张冷淡到近乎寡淡的脸。

他笑了。

笑得比雨还大声。

“那咱俩就一块儿淋着吧。”他说着收了冲锋衣,随手往肩上一搭,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雨里,站在季付生旁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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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po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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