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六岁那年的冬天,橘猫来了。
是它自己来的。
那天晚上她蹲在院子里喂狗。最大那只黑背还没长大,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她把从肉铺老板那里讨来的骨头渣子分给它们,手指被舔得湿漉漉的。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叫。
很轻。
像风从铁皮缝里挤过去的声音。
她回头。
墙头蹲着一团橘色。
瘦。脏。耳朵缺了一角。
它看着她。
她也看着它。
三秒。
它跳下来。
不是跳进院子。是跳下来,跑了。
她看着那团橘色消失在巷口。
没追。
第二天晚上。它又来了。
还是那个墙头。还是那声叫。还是跳下来就跑。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她开始在那面墙根底下放一点肉。
很小的一块。指甲盖那么大。
第二天早上,肉没了。
她放第二块。
第三天,又没了。
她放第三块。
第四天早上,她推开门。
那团橘色蹲在门槛上。
看着她。
她蹲下来。
它没跑。
她伸出手。
它往后缩了半步,没跑。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三秒。
它凑过来。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
凉的。湿的。带着清晨露水的味道。
那天晚上,它睡在灶台底下。
——
黑猫是后来才有的。
橘猫来了三个月后。
那天她去肉铺拿老板留的边角料。回来的时候,橘猫蹲在巷口。
看见她,它站起来。
往她脚边走两步。
回头。
再走两步。
再回头。
她跟着它走。
绕过三间棚屋,穿过两条窄巷,停在一堆烂木板后面。
它蹲下来。看着木板缝里。
她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木板底下缩着一小团黑。
比拳头大不了多少。
眼睛还没睁开。
浑身都在抖。
她伸出手。把它捧出来。
它叫了一声。细得像蚊子哼哼。
橘猫凑过来。舔了舔它的脑袋。
她捧着那只小黑团。站起来。
橘猫跟在脚边。
走回棚屋。
那天晚上,她切了一小块肉。剁成肉糜。用手指蘸着,送到那只还没睁眼的黑团嘴边。
它舔了。
一下。两下。三下。
她看着它舔。手指被舔得痒痒的。
橘猫蹲在旁边。看着。
她低头对橘猫说。
“你的。”
橘猫没理她。但它走过来,在黑团旁边趴下。
尾巴一甩。搭在黑团身上。
黑团不动了。
它睡着了。
——
后来的日子就是这样。
她在灶台边切肉。橘猫蹲左边,黑猫蹲右边。
她端着盆出去喂狗。两只猫跟在后面。不靠近狗群,就蹲在门槛上看。
她坐在门槛上发呆。橘猫跳上她膝盖,黑猫跳上她肩膀。
她抱着猫回屋睡觉。橘猫枕她左边手臂,黑猫蜷她右边腋下。
她半夜醒来。月光从铁皮顶的洞漏进来。
左边一团橘色。右边一团黑色。
呼吸起伏。很轻。很暖。
她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继续睡。
——
那只橘猫会抓老鼠。
不是抓来吃。是抓来给她看。
每天早上推开门,门槛上偶尔会躺着一只死老鼠。
橘猫蹲在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看着她。
她低头看看老鼠。又抬头看看橘猫。
“哦。”她说。
然后把老鼠扫到墙角。等野狗来吃。
橘猫第二天继续抓。
每天都抓。
有时候是老鼠。有时候是麻雀。有时候是不知道从哪里叼来的一块破布。
它把那些东西放在门槛上。蹲在旁边等她来看。
她每次都看。
每次都“哦”。
橘猫每次都甩甩尾巴。
——
那只黑猫不会抓老鼠。
它会抓别的。
抓光。
光从铁皮顶的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黑猫蹲在那里。盯着那块光。
很久。
忽然伸出爪子。拍一下。
光散了。在它爪子上晃一晃。又聚回地上。
它歪着头看。再拍一下。
又散了。
再聚。
再拍。
她能看它拍一下午。
有时候她蹲在旁边,跟着它一起看。
光挪一点。她挪一点。猫挪一点。
三个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从东墙根。挪到灶台边。挪到门口。
太阳落山。光没了。
黑猫站起来。抖抖爪子。走到她脚边。
蹭一下。
她也站起来。
进屋。切肉。喂猫。
——
橘猫喜欢灶台。
冬天的时候,灶台是热的。它就趴在灶台边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前爪揣在胸口。
她切肉的时候,它就那么趴着。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它耳朵动一下。不动。
黑猫不喜欢灶台。太热。
它喜欢窗台。
窗台上有一块木板,她垫了一层旧布。黑猫就趴在那里,看外面。
看野狗跑来跑去。看隔壁棚屋的女人出来晾衣服。看太阳一点一点从东边挪到西边。
有时候橘猫也会跳上窗台。两只猫挤在那块木板上。橘猫的尾巴搭在黑猫背上。黑猫的耳朵蹭着橘猫的下巴。
她切完肉回头。看见窗台上两团颜色。
橘的。黑的。
挤在一起。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切肉。
——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
铁皮顶被晒得发烫。屋里像蒸笼。
她坐在门槛上。两只猫一左一右趴在她脚边。舌头都伸着。
野狗也不闹了。都在墙根底下躺着。
她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她。
三秒。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布。
沾了凉水。拧干。
走出来。
蹲下。
把湿布盖在橘猫身上。
橘猫抖了一下。没跑。湿布贴着它的毛,凉意渗进去。它的眼睛眯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很小的呼噜。
她把布拿起来。再沾一遍凉水。拧干。盖在黑猫身上。
黑猫没抖。它只是趴着。眼睛眯着。喉咙里也滚出一声很小的呼噜。
她看着它们。
又看看那块布。
布不大。盖一只刚好。盖两只不够。
她想了想。
站起来。进屋。又翻出一块旧布。
沾水。拧干。
走出来。
左边一块橘猫。右边一块黑猫。
她蹲在中间。
两只猫都眯着眼睛。喉咙里都滚着呼噜。
太阳晒着她后背。汗从额头淌下来。
她没动。
就那么蹲着。
看它们。
很久。
橘猫动了。它站起来。叼着那块湿布。走到她脚边。
把湿布放在她脚背上。
然后它趴下去。下巴搁在她脚面上。
眼睛眯着。
喉咙里滚着呼噜。
她低头看着它。
又看着脚背上那块湿布。
凉意从脚背渗进来。
她没动。
黑猫也动了。
它叼着自己那块湿布。走过来。放在她另一只脚背上。
然后它趴下去。下巴搁在她那只脚面上。
两只猫。两只脚。两块湿布。
太阳晒着。
汗淌着。
她坐在门槛上。
很久。
她伸出手。
左手摸摸橘猫的脑袋。右手摸摸黑猫的脑袋。
橘猫蹭她掌心。黑猫也蹭。
喉咙里的呼噜声混在一起。
轰隆隆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她听着那声音。
眼睛里的空茫里,有一点东西。
很淡。
像月光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细的纹。
——
那天晚上。
她躺在那张窄床上。
左边橘猫。右边黑猫。
月光从铁皮顶的洞漏进来。
落在地上一小块。
黑猫动了。它跳下床。蹲在那块光旁边。
伸出爪子。拍一下。
光散了。
又聚回来。
它再拍。
她侧躺着。看着它。
橘猫也侧躺着。看着它。
黑猫拍了一会儿。拍累了。跳回床上。
从她身上爬过去。挤在橘猫旁边。
橘猫的尾巴搭在它背上。
她的左手搭在橘猫身上。右手搭在黑猫身上。
三团呼吸。在月光下起伏。
很轻。
很慢。
像那首她妈妈教的歌。
她没唱。
但她想起了那首歌。
那些词她早就忘了。调子还记得。
很慢的调子。像雨。忧郁。温柔。
她闭上眼睛。
在心里哼了一遍。
哼完。
睁开眼。
看看左边橘色的那一团。看看右边黑色的那一团。
它们都睡着了。
月光照着它们的毛。
橘的变成淡金。黑的变成深灰。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睛。
继续睡。
——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她爸。没有肉铺老板。没有那些野狗。没有那把破吉他。
梦里只有两团颜色。
橘的。黑的。
它们在前面跑。
她在后面追。
跑得很慢。追得也很慢。
阳光很暖。风很轻。
她跑着跑着就笑了。
不是弯唇角的那种笑。
是眼睛里那一点淡淡的光。散开。漾开。变成很浅很浅的波纹。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
她只知道那两团颜色在前面。
一直在前面。
她追不上也没关系。
她可以一直追。
一直追。
追到太阳落山。
追到月亮升起来。
追到那两团颜色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橘猫叫一声。
黑猫叫一声。
她蹲下来。
它们走过来。
蹭她的手。
呼噜声混在一起。
轰隆隆的。
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左边橘色。右边黑色。
呼吸起伏。很轻。很暖。
她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它们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橘猫没醒。只是动了动耳朵。
黑猫没醒。只是把脸往她腋下埋了埋。
她闭上眼睛。
继续睡。
嘴角还带着梦里那一点很淡的弧度。
月光照着她。
照着两团颜色。
照着那间破棚屋里所有不值钱的东西。
破灶台。缺口的碗。那把缠着透明胶带的吉他。
还有那张窄床上。
一个少女。
和她的两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