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从占星阁逃出来的那个夜晚，月极其明亮地悬在天上，宛若供奉神明的祭盘。
笼罩着整座宫廷都是戚戚凉凉的光影。
同时，一颗星星都没有。
自有意识以来我便被国师镜印囚于画中。
那个白发曳地的女人，穿着素黑的袍子，整日研习星宿命格。
只有她偶尔累了，才会将我从画里放出来，并且试图把我抱在怀里。
我一开始会张牙舞爪地反抗，可是无论我如何挣扎总是逃不掉的，反而会延长囚禁的时间。
于是后来我便学着假意顺从，找机会从这女人的魔爪下逃脱。
在长达几年的曲意逢迎后，我终于找到了机会。
她本以为已将我驯服，实际上却并不知晓我本性。
永不屈从于他人，是在骨髓中烙印着的信条。
我告诉她我在画里待着并不舒服，她沉吟良久便允诺在阁中偏殿给我修一座猫房，四周供上炭火。
猫房刚竣工，我便趁她不注意溜之大吉，对豪华温暖的猫房并无丝毫留恋不舍。
正值大雪纷飞天气，我一路小跑走到阶梯之下。
冬季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于我却是从未经历过的自由，却发现，走过的地方并无我的脚印。
再走一步，就能离开这个囚禁我数年的地方。
我回头看最后一眼，看到镜印站在台阶之上，她的身后是精致华丽的占星阁。
她赤脚站在雪中，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大风从她身后刮来，卷起黑色衣袍烈烈飞扬如旗帜，白色的发与周围的大雪融为一体。
“你一旦离开，就不能回来了。”
她从台阶上走下，在雪中留下一枚枚足印。
我立即向后退了几步，如临大敌。
“你会回来求我的。”
她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对我说。
“不会。”
我斩钉截铁地转身，消失于偌大宫廷之中。
【二】
从占星阁逃出来半年，我整日游荡在这座宫廷之中。
我总是在怀疑自己究竟是否存在。
我既不是一只猫妖，也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整座宫廷都没有人能够看见我，其他乱七八糟的动物，看见我也躲得远远的。
在我多年居无定所的生涯里，我遇见了一个能够看得见我的人，我们认识不久之后她便死去，徒留我一只猫形单影只。
为了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在她离开之后，我花了三年的时间学习人类的文字，然后又用了五年翻阅了藏书阁无数典籍，也找不到只言片语。
我仍旧把自己定义为猫，不再去深究自我的存在。
当一只什么都不去想的猫，自然要轻松很多。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孤独而沉默地活下去的时候，我遇到了凰昭。
这对于一只猫来说，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时我正吃完了半条御膳房腌制的鲈鱼，喝了桃花初雪酿制的清酒，腆着肚子在御花园的假山上头晒太阳。
酒足饭饱，宫廷的饮食真是妙不可言。
正午的日头挺足，这个时候大多数宫妃和下人都在午憩，我半眯着眼睛，看着一朵芍药花上两只嬉戏玩闹的蝴蝶。
我就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有一句奇怪的话传进了我的耳里。
“你的尾巴怎么那么短？”
我惊得几乎要炸毛。
这人简直太没有礼貌了，有一见面就戳人家伤口的吗？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那人还是个六七岁的女童，穿着葱绿的袍子，袖边上绣着青云徽标，脖颈上坠着一只翡翠雕的长命锁。
兴许是离群索居太久的缘故，我起初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人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凰昭公主。
我甩了甩我那只有一半长度的尾巴，慢条斯理地问：“你怎么看起来像一根绿油油的大葱？”
我并不期许她能听到我说话。
这女童没有将死之人的幽冥气息，而我曾经遇见的另一个命格奇特的人，并不能听见我的话语。
“你会说话？”
她并没有被我的话语吓到，反倒是满脸的好奇和兴奋。那双明澈的眼睛，却带着一种古怪的熟悉感。
这使我有点不悦。
于是我告诉她：“你这样说我的尾巴，是对神明的极大冒犯。”
谁料她说，“你可是猫族的神明？那可以动用一下神力帮我找一下刚刚被踢到这里的蹴鞠吗？”
我正要回答她，就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就匆匆离开了这里，临走前还拜托我一定要找到她的蹴鞠。
我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