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
尤嘉告诉自己要冷静。
陈域亲的是小猫，不是她。
没关系，平常心。
而且是他亲的她，又不是她亲的他，有什么要紧？
可愈是告诉自己要冷静，鼻尖闻到的属于陈域的香味却愈浓烈。
除了刚才的橙香之外，尤嘉还闻到了另一种香气。
她分不清究竟是他衣服上的味道还是说他喷了香水。
但她喜欢这个味道，很好闻，像置身十二月热闹的圣诞街头，冷冽又温柔。
陈域没缠着小猫太久，他怕太粘人平安对他不耐烦，直接再呼他一巴掌。
男人从地上站起来，体位的忽然变换让他有一瞬间的晕眩。
陈域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等加速的心跳缓下来之后才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哗哗的水声从卫生间传来，尤嘉从声音判断里面的人应该是在刷牙。
由此联想到自己还没刷牙，尤嘉心里有点烦。
毕竟她是有洁癖的人。
虽说一觉醒来变成猫这种事实在诡异，但尤嘉并没感到那种铺天盖地的惊恐。
想来大概是因为她也没有很想当人的缘故......
当人实在是有些累。
陈域洗漱的工夫里，尤嘉简单地观察了一下他的房间。
陈域的房间比她租的那间屋子要小很多。
虽然空间看上去有些逼仄，但物体的摆放并不杂乱，反而显得井井有条。
地板拖得很干净，墙面也光洁。
尤嘉动了动鼻子，细细嗅了一下房间的味道。
很好，没有臭袜子的味道，也没有烟味。
尤嘉审视的目光逐一扫过书桌和衣柜，她怀疑陈域可能也有洁癖。
——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被他打扫得一尘不染，就连桌角和窗台边缘这种犄角旮旯他也没有忽视。
陈域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正巧看到小猫微昂着头，在房间里巡逻的一幕。
男人黑白分明的眼里迅速闪过一抹诧异，继而很快又恢复沉静。
他习惯了平安上午总是懒洋洋的，吃完饭就闷头大睡，今天她表现得这么活跃，的确让陈域有些讶异。
不过看她神态还算放松，不像有什么不舒服的样子，陈域也就没有多想。
冰箱里所有东西在前天就已被陈域清空，家里暂时没任何食物可供他充饥。
于是男人只能去外面解决早餐。
陈域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外套穿到身上，迈开长腿走到小猫面前蹲下：“想出门吗？”
平安属于爱冒险的小猫，平常在家的时候总会痴痴地盯着窗户外面看，那便是她想出门的讯号。
除了比较着急的情况之外，陈域其他时候都很乐意带平安一起出门。
“喵——”
见陈域打算出门，尤嘉马上竖着尾巴贴到他腿边，一边叫一边还用尾巴尖去扫他的裤腿。
尤嘉意思十分明显——她想出门！
她才不想一个人，哦，不对，现在是一只猫，她才不想自己一只猫待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
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都没人能来救救她。
再说了，陈域出门之后什么时候回来还是个未知数呢。
尤嘉自然不想被单独留下。
看出小猫想要跟他一起出门的意图，陈域熟练地准备好猫包、冻干和牵引绳之类的东西，然后伸手抱起小猫小心地装到包里。
察觉到陈域准备给自己的脖子套上绳索，尤嘉下意识就把头往后仰。
她胡乱又飞速地扭着脖子，想要躲开陈域手中的绳套。
“乖。”
陈域一只手控住猫咪小小的脑袋，另一只手利落地给她套上绳子。
一般情况下，陈域带平安出门都会给她戴牵引绳。
在尤嘉没反应过来之前，陈域再次一口亲在了她脑袋上。
这算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想要让她的抵抗情绪不再那么强烈。
尤嘉从没被绳子束缚过，刚还在想怎么躲开绳套，这人居然又冷不丁一口亲在她额头上。
女孩愣了一瞬，本来满格的战斗力忽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急转而下。
等尤嘉回过神，陈域已经把她装在猫包里背下了楼。
尤嘉无奈叹口气。
这男人，不讲武德......
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雨，地上还残存着未干的水迹，扑面而来的空气里全是湿润的草木气息。
偶尔还能闻到朴素的泥土味。
尤嘉本来一米七的身高，这会儿被陈域装在包里，高度只到他的腰间，从这个角度看世界的感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她仰着头，一双圆溜溜的眼好奇地四处看。
等把周围细细扫视一圈后，尤嘉有了一个很奇妙的发现。
她现在所在之地和她原来租房子的地方竟只隔了一条街。
一条细而长的古朴小巷，划出两个不同消费水平的街区。
陈域这边的房子都相对比较老旧，楼房与楼房之间的间隔也更小，而巷子对面的房子大多都是崭新的独栋带院小别墅。
采光也要更好些。
陈域要去的这家早餐店离他租的房子很近，总共不到两百米的距离，只需转过一个拐角就能到。
陈域早上吃的不多，他只点了一碗小馄饨和一份千层饼。
刚出锅的千层饼外皮酥脆，里层软糯，饼皮还散发着葱油的咸香。
尤嘉坐在陈域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千层饼。
热乎的饼香一阵接一阵往她鼻子里钻，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见陈域专心吃馄饨，尤嘉蹑手蹑脚打算偷袭那盘千层饼。
只可惜她虽出手如闪电，但还是没能敌过陈域的预判。
陈域早就看出小猫对千层饼“心怀不轨”，在尤嘉出手的那秒直接用左手把那只装着千层饼的白瓷盘举了起来。
尤嘉偷袭的计划落空，脸上当即闪现出失落的神色。
她刚吃过猫粮，其实并不是很饿，只是嘴馋而已。
吃一片估计就能够她解馋。
可惜陈域连一片都不肯给她吃。
千层饼之类的食物猫咪很难消化，所以陈域不会随便给平安吃。
他左手举着盘子，右手伸到包里摸索。
不一会儿，男人手上多了两块冻干。
尤嘉吸了吸鼻子，嗅到了美食的味道。
面对冻干诱惑，小猫咪的身体立刻又开始诚实地分泌口水。
陈域用冻干吸引小猫的注意，然后趁她吃冻干的时候开始享用千层饼。
等尤嘉吃完冻干，陈域把绳子稍稍放长了些，让她有足够的活动空间。
距陈域两米左右的地方支着一口大锅，里面全是店老板准备用来煮馄饨的热汤。
陈域转头估算了一下距离，不动声色地将绳子缩短了些，将尤嘉的活动范围严格控制在他周围一米以内。
这家店离尤嘉租住的地方不远，但她之前一次都没来过。
她家附近有很多早餐店，而尤嘉一直以来都习惯去同一家。
店里这会儿人不是很多，尤嘉仰着头在地上穿梭。
老板忙完手头的事，擦了擦手好奇地蹲到尤嘉面前，黝黑的脸上亮出朴实的笑容：“这小猫毛真漂亮，像老虎一样哎！”
尤嘉转头看了看自己油光发亮的黄色大尾巴，喵了一声，以示认同老板的话。
陈域的确将他的小猫养得不错，身上毛发干净又旺盛，油光水滑的。
平安身上的黄不是那种浅浅的淡黄色，而是更类似于老虎身上那种偏橙的黄色。
看上去优雅又威风。
“今天还是老三样？”
店门口有人进来，老板看到后立马热情招呼。
尤嘉站在地上，循着老板的视线回头看。
听他刚才那样说，来的应该是熟客。
——店门口，一位中年妇女牵着一只萨摩耶悠闲地进了店。
往日在尤嘉眼里矮矮的萨摩耶这会儿在她面前竟成了一座白色的庞然大物，几乎像小山一样。
这只萨摩耶体型硕大，脸上笑容憨态可掬，看上去完全没有攻击性。
可尤嘉此刻是猫咪视角，这么大的狗在她面前还是让她本能觉得有些害怕。
“对，老三样。”阿姨点点头，顺势坐到了陈域后面那桌。
尤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萨摩耶，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以前总觉得猫咪胆小。
之前她感觉相较于狗狗，很多猫咪都显得有些胆小，这也害怕，那也害怕。
现在她明白过来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可以归结为视角不同。
在猫咪的视角里，外界很多东西对它们而言的确自带压迫感。
陈域低头，目光定格在自家小咪身上，判断她有没有被这萨摩耶给吓到。
“平安。”
男人开口叫了她一声，刚想伸手把她抱起来就看到了萌化他心扉的一幕。
——只见小猫靠近萨摩耶，试探性地抬起前爪搭在了它肉嘟嘟且粗壮的小腿上。
光搭还不够，她甚至还用软乎乎的肉垫磨了磨它的腿。
萨摩耶顺势低头，好奇地看着眼前软糯的小家伙。
尤嘉一直挺喜欢小狗，也喜欢和它们互动。
虽然现在她变成了猫的形态，对比她体型大很多的狗狗有些本能的畏惧，但她还是蠢蠢欲动想和它互动。
而且她很好奇，自己变成小猫后，用肉乎乎的爪垫去碰狗狗的小粗腿会是什么触感。
尤嘉站得离小狗太近，没想到萨摩耶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一簇口水就这么朝着她脸飞了过来。
尤嘉下意识闭眼，却还是感觉到了嘴巴周围凉凉的触感。
小猫动了动鼻子，很快，尤嘉的小脸就变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嘶！萨摩耶的口水滂臭！
尤嘉倒退回来，一个起跳灵活地跃回陈域腿上。
前腿不停在自己的脸上来回揉搓，想要去掉小狗的口水味。
陈域被她这副模样逗笑，随手抽了张纸巾给她擦脸。
男人白玉般的小臂由此映入尤嘉眼帘。
她顺势看到他手臂内侧凸起的青筋，性感又嶙峋。
擦完脸后，陈域也吃得差不多了。
尤嘉以为吃完饭陈域就会带她回去。
但看男人选的行动路线，他走的应该不是回家的路。
今天难得出了太阳，正是适合出去玩的日子。
陈域带着尤嘉在巷子里一路穿梭，最后去到了一个大草坪。
以前平安很喜欢在这块草地上玩，这里有它最喜欢的蜻蜓和蝴蝶，时不时还有小鸟在这上面散步。
但草里蚊虫也多，所以陈域每次带小猫出来玩都会提前给她喷驱虫液。
今天亦是如此。
尤嘉变成小猫后嗅觉比之前灵敏了很多，这会儿闻着驱虫液的味道感觉有些刺鼻。
尤嘉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开始在草地上跑起来，想让风把她身上的味道吹淡一点。
陈域看着小猫在草里飞奔，从兜里掏出手机便开始给她拍照片。
男人相册里满满都是平安的照片。
侧脸、正脸、睡觉的、玩耍的......各式各样的相片快把他内存都占满了。
等尤嘉跑了几圈回来，陈域拿出了逗猫棒准备和她玩。
陈域给平安买的逗猫棒是黄色的，上面还挂着一个金色的铃铛。
正好是猫咪能看见的颜色。
平安尤其喜欢听铃铛叮铃作响的声音。
尤嘉仰头看着逗猫棒，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她沉默地看了一眼逗猫棒顶端的两根羽毛，面上兴致缺缺。
如果说她真的是小猫，那她会把羽毛当“猎物”玩得很开心。
但她并非真的小猫，因此对面前的逗猫棒明显没什么兴趣。
她瞥了一眼面色平静正举着逗猫棒准备逗她的陈域，心里忽然冒了些别的心思。
一些恶劣的、捉弄人的小心思。
尤嘉唇角勾起，露出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笑容，实则心底已经开始兴奋起来。
她假意配合陈域去追逐羽毛，实则是把陈域的手臂当作目标。
陈域一边倒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逗猫棒，丝毫未发觉尤嘉的小心思。
在做了几个迷惑男人的假动作之后，尤嘉直接化身闪电小猫一波助力加起跳攀上了他白玉般的手臂。
速度之快陈域根本来不及反应。
尤嘉如愿以偿在男人脸上看到因惊吓而出现的慌乱表情，忽然之间又被陈域萌了一大跳。
陈域眉头蹙起，眼睛因下意识反应而眯成了一条缝，眼尾处有细细的浅纹。
视线里男人五官皱巴巴的笼作一团，跟懵懂的小猫咪似的。
尤嘉觉得有趣至极，她乐于在总是淡漠的人脸上见到一些不一样的表情。
被逗多没意思，还是逗人才有意思。
尤嘉就是好奇她突然窜到陈域身上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以为她是要攻击他。
男人刚被尤嘉袭击时脸上的确闪过一抹下意识的惊愕，不过这点愕然的表情很快便从他脸上散去。
陈域把被尤嘉抱着的右臂往怀里收了收，左手则托在她身下，防止她掉下去。
“你，坏猫。”
陈域垂眼看着尤嘉，一脸义正言辞。
他说话时语速很慢，语气也轻，传到尤嘉耳朵里时有种缥缈的质感。
她被他亲密无间地抱在胸前，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隔着棉质衣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陈域发音古怪，语调又含混，尤嘉仰头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唇瓣，慢半拍才听清了他的话。
“喵喵喵。”
尤嘉连叫三声，表示拒领坏猫头衔。
她才不是坏猫，她是聪明猫。
她刚才爬上来之前可是收了爪子的。
因为待在陈域怀里的缘故，尤嘉再一次闻到了男人身上那股独特的橙花香气。
他的怀抱出乎意料的柔软，再加上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尤嘉缩在男人怀里不自觉就打了个哈欠。
许是犯春困了，尤嘉总感觉眼皮一阵一阵地沉。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陈域再低头看时尤嘉已酣然入睡，甚至还打起了浅浅的呼噜。
陈域这回没把她再装进包里，直接把尤嘉抱在怀里带回了家。
沿路的樱花和三角梅开得正艳，风一吹，花瓣就在枝头随风摇曳。
这样美丽的景色也该让徐珍看看的，陈域敛着眉，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
自从徐珍几年前出了车祸，从此再没睁开过眼睛。
风起又风停，唯有胸前小猫的温度熨帖又真实。
到家后陈域把小猫放到专属于她的猫窝，自己则准备收拾收拾房间。
等收拾完房间后他还要出去买菜。
平安睡眠极好，平时很难被什么动静吵醒。
就算这样，她睡觉的时候陈域还是会刻意减轻动作。
直到一阵高亢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在房间响起，尤嘉眼皮动了动，似乎有了醒来的迹象。
在尤嘉睁眼之前，陈域已经接起了电话。
看清来电人的霎那，男人本来放松的脸蓦然沉了下去。
“喂。”
“陈域是吗？我是......”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陈域脸色越变越难看，本就白皙的面孔此刻就像覆了层千年不化的寒冰。
“我，马上过来。”
陈域不太利索地说完这句话马上就急匆匆出了门。
尤嘉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了陈域的身影。
她不死心又去卫生间看了一遍。
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明明睡前男人还在，一觉醒来就只剩她自己了。
尤嘉耷拉着眼皮，情绪有点低落。
低落之余，还有点难言的恐慌与迷茫。
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回来。
总不可能一直不回来吧？
尤嘉越想越神经紧绷，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劝自己放松些，不如先干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比如，可以当个“侦察兵”，先仔细查看一番眼下的环境。
尤嘉脚步轻巧地踱到门边，借椅子的助力跳上了男人的书桌。
男人书桌上东西不多，几乎一眼就能看清全貌。
尤嘉小心翼翼在桌子上走动，慢慢适应这个陌生的高度。
桌子左上角放着几本书，有几本是小说，还有几本是散文集。
尤嘉视线下移，目光定格在最底下被书压着的那叠A4纸上。
没被书遮挡住的部分印着几行大小不一的黑体字，和白色纸张颜色对比鲜明。
尤嘉好奇地扫了眼，视线捕捉到其中“检验医生”四个加粗的字。
尤嘉视线停在那，不知为何，脑子里蓦地跳出昨日初见时男人苍白的脸和浅淡的唇。
她昨天就注意到了他缺少血色的唇，不过她下意识以为那是因为他在海里被冻得。
直到今天再次见到他，他的唇色依旧是异于常人的白。
尤嘉用爪子把上面这堆书搬开，“病理检验报告”六个字明晃晃刺入她的视网膜。
视线往下，尤嘉看到了男人的名字。
——陈域。
一个挺好听的名字。
尤嘉没再继续往下看，她后知后觉地抬眼，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窥探陈域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