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又穿成猫

深夜,天空晦暗,只有零丁几颗星点缀其间。

整座城市都陷入无边的寂静。

陈域闭着眼躺在床上,眉心紧锁。

双手紧握成拳,脸上表情明显是在忍耐。

胰腺癌晚期痛苦程度非比寻常,到最后连止疼剂都无法再起效。

如果太早依赖止痛药的话身体会渐渐产生耐药性。

所以陈域想的是等实在扛不住了再吃药。

肚子里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剥骨吞筋,撕咬血肉。

陈域棉质睡衣被汗水打湿,后背湿得透彻,连额际也出了一层晶莹的汗。

平安推土机般的呼噜声忽然停住,黑夜中,小猫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睛。

它从床尾走到床头,尾巴耷拉着,鼻翼翕动,去嗅陈域身上的味道。

平安听着男人急促紊乱的呼吸,小心绕过他的脑袋,灵巧地跳下床去叼了一袋猫粮过来。

她先是用嘴把猫粮拱到桌子边缘,然后伸出前爪轻轻一推,猫粮就被她推到了地上。

这猫粮被陈域做过密封处理,所以掉到地上的时候并没有散落一地,还是维持着原来的模样。

等猫粮落地后,平安也顺势跳到地上。

小猫身子小小一只,看上去还没有这袋猫粮重。

它哼哧哼哧叼着猫粮在地上拖行,动静惊动了陈域。

男人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抬眼朝平安看过来。

见平安拖着猫粮朝他走过来,陈域第一反应就是她饿了。

等小猫走到他面前,陈域强撑着力气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掏了把猫粮出来。

他没力气再去拿碗,索性直接将自己弯曲的手掌用作平安的饭盆。

陈域摊着手掌,视线安静地落在平安身上,以为小猫会埋头大吃一顿。

但小猫却是低头把猫粮包在自己嘴里然后运输到了陈域唇边。

平安跳上床,张嘴把包着的猫粮吐出来,原本干干净净的床单上忽然就多了一堆小山样的猫粮。

猫粮里还混着小猫的口水,凑近了还能闻见臭臭的味道。

陈域缓慢眨了眨眼,不解平安这是在做什么。

小猫眉毛皱成一个川字,蹲坐在男人脸边,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他怎么不吃呢?

他每天都吃好少的东西,只有吃饱饱了才有力气,才会身体好。

按平安的逻辑,她可以感觉出来陈域身体不好,正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才要吃东西补充能量。

不然只会越来越不好。

小猫兀自发愁。

黑夜里,平安叹了口气,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

它低头用牙齿咬住一粒猫粮,直接喂到了陈域嘴边。

陈域看着小猫近在咫尺的小圆脸,讶异地睁大眼。

他迟钝的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平安是什么意思。

它应该是想让他吃点东西,免得直接病死了。

可人类是不能吃猫粮的,就像很多人类食物小猫不能吃一样。

陈域别开脸,拒绝了平安的好心投喂。

像是怕它伤心,两秒后,男人又转过来亲了一下小猫的侧脸。

体内的阵痛忽然转为翻江倒海的恶心感,陈域压抑着喉咙里不断上涌的腥气,从床上奔向卫生间。

几乎是手刚触到洗漱台的那秒,陈域就吐了出来。

冰冷的镜子倒映着少年苍白的面容,陈域脸上唯一鲜明的颜色便是眼角那抹猩红。

吐到最后只剩胆汁,秽物混合着血丝。

陈域漂亮的眼眶洇出一圈生理性泪水,微微上挑的眼尾也因此染了几分脆弱的病态。

陈域前脚进了卫生间,平安后脚就跟了过来。

小猫蹲坐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陈域,一双异瞳里装满了担忧。

陈域在里面缓了好一会儿,等恶心感渐渐平息下去才重新躺回床上。

纵然已是深春时节,陈域身上肌肤却依旧很冰,像是还处在寒冬一般。

大概是刚才吐了一遭费了太多力气,陈域躺到床上后很快就睡了过去。

但他睡眠质量并不好,总是睡睡醒醒。

就连白日也像夜晚一般昏昏沉沉。

身体难受的这几天陈域减少了去医院看徐珍的频率,也不再去海边等日落。

因此尤嘉这几天一次都没在海边偶遇过他。

实际上尤嘉这几天也忙得很,从早到晚都在陪庄微澜。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共只和庄微澜去过两次白厝沙滩看日落。

庄微澜比尤嘉小两岁,和她一样也是模特。

两人在国外认识,同属一家模特公司。

当初庄微澜刚进公司的时候尤嘉作为前辈对她颇为照顾。

两人都是中国人,异国他乡报团取暖,暖着暖着就成了朋友。

尤嘉经历舞台事故后,很多圈内朋友都默默远离她,和她划清了界限,唯有庄微澜从始至终和她站在一边。

而当年那次惊天一摔的真相也只有尤嘉和庄微澜知道。

圈外人看个热闹不知其中门道,只以为是尤嘉狂妄自大疏于练习才在舞台上出了洋相。

而圈内人则一致以为是尤嘉难当大任,首次担任国际大赛的开场模特过于紧张才导致在她最擅长的台步上栽了跟头。

然而事实真相远非如此简单。

尤嘉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在很多地方缺乏人情世故的经验,作为新人模特刚崭露头角就签约了国际知名经纪公司。

她以为她签约的既然是赫赫有名的大公司,那待遇自然不会太差。

可等真正进了公司她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不平等条约,什么是所谓的天坑合同。

抛开经济上的苛待不说,尤嘉所在的公司内部体罚严重,除开体罚以外,还会对艺人进行心理上的摧残。

各种pua话术信手拈来,甚至还强迫艺人进行一些陪酒类活动。

尤嘉的精神状态在公司的压迫下几乎差到极点,每天都要靠精神类药物才能进行正常的工作。

她铆足了劲接广告接代言想要尽快赚到解约费和公司解约,本来尤嘉只要作为Top Model of the World Pageants开场模特顺利走完那场秀,她就能攒到足够的钱。

但意外偏偏在那场秀的倒数第七天出现。

——尤嘉在回家路上不幸被慌不择路的抢劫犯撞到,医生检查后判断是腕骨扭伤,建议她至少休养半个月再工作。

可大赛在即,和赛方的合同早已签好,这时候她要是临阵缺席身上只会再多一笔天价违约费。

那一刻尤嘉望着窗外的夕阳,很难不抱有侥幸心理。

她决定赌一把。

身体上的不适她可以克服,可心理上的不安却像附骨之疽般日日折磨着她。

——尤嘉深知自己隐瞒情况上场是将整场秀都置于风险之中。

自责与不安加重了她的精神压力。

那几日尤嘉处在崩溃的边缘,于是只好加大了自己精神类抚慰药物的剂量。

但副作用也随之显现,尤嘉开始不受控地出现手抖的症状,这对模特来说无疑是噩梦。

尤嘉因此在大赛倒计时最后两天停止了一切药物。

她以为这样身体就能恢复从前,她只要专心克服脚伤就好。

可命运不曾对她仁慈。

停药后尤嘉身体的异样并未完全停止,甚至在上台时出现了肢体不受控的情况。

那次开场,尤嘉的右腿忽然就不听使唤,像是大脑神经和腿部神经突然被切断了一切联系。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尤嘉根本来不及补救就因惯性摔倒在地。

全场观众的目光向她聚焦,这一刻众人的眼神于她而言就像末日审判。

自此,从高台到深渊,她的事业一落千丈。

从亚洲之星到声名狼藉不过转眼之间。

但也并非一点好消息都没有,至少,尤嘉从此变成了自由身。

因为在大赛上当众出丑,尤嘉原经纪公司认为她能力堪忧,故决定和她提前解约。

因为是公司方提出的解约,所以尤嘉不用再支付天价解约费。

自此她和恶魔公司彻底分道扬镳。

庄微澜对这一点尤为羡慕:“我还要在恶魔手里待三年才有自由身,真tm度日如年!”

尤嘉往她手里递了一根烤串,安慰道:“都回国度假了就别想那些了。何必把时间都浪费在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上。好好享受当下不好吗?”

庄微澜接过烤串,咕噜咕噜喝了半罐啤酒:“你说得对。还是国内的烧烤正宗啊,国外的烤串贵得要死就算了,还难吃。”

两人喝了几口酒,庄微澜又主动聊起在国外遇到的帅哥。

“有多帅?”尤嘉微微笑着,听她提起帅哥脑子里第一反应想到的却是陈域。

他标志性的括弧笑像刻在她脑海深处般挥之不去。

同样记忆深刻的还有他带着笑意璀璨如星的眼眸。

庄微澜兴致勃勃拿起手机开始翻相册,找到照片之后立刻把手机递到尤嘉面前:“怎么样?帅吧?”

尤嘉看了一眼照片,屏幕里的外国男生鼻梁高挺,眼瞳是少见的浅蓝色,睫毛颀长,根根分明,脸部轮廓宛如刀削斧刻,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尤嘉内心却平静得毫无波澜。

这人帅是帅,但没帅到让尤嘉产生一眼惊艳的感觉。

尤嘉平淡地点了点头,面上兴致缺缺。

“不是姐们儿?这明明就是你喜欢的款啊,怎么反应这么平淡?”庄微澜一脸狐疑地看着她,眼神从疑惑慢慢转为戏谑,“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外面有狗了?”

尤嘉一时无话,捏着啤酒瓶的右手下意识紧了紧。

谈恋爱么?

那肯定是没有的。

“没谈?不会是还没追上吧?”

庄微澜眼睛唰地一下变亮,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

尤嘉继续保持沉默。

庄微澜这回更加好奇:“还真被我说中了。什么男人这么难追?难道不是你往那儿一站,所有男人就乖乖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吗?”

庄微澜和尤嘉都属于会主动争取的那一挂,对于恋爱并不会被动地等着男生追求自己,而是会选择自己看上的主动出击。

追她们的她们不一定看得上眼,她们主动追的那一定是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的。

所以庄微澜对尤嘉追男人并不感到新奇,只是好奇什么男人如此难追。

尤嘉舔了舔唇,陈域好像也不难追。

主要她还没正式开始追吧?

她还只是处于有点喜欢他的阶段,还没到穷追猛打的热烈痴迷阶段。

她只是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觉得和他待在一块儿很舒服。

在他旁边的时候总忍不住想看他。

“可能也不是很难追。”

尤嘉忽然想起那天和陈域一块儿吃饭时,小狗舔他脖子陈域仰头往后躲的画面。

陈域平常面无表情的时候看着脾气很臭很不好惹,实际上内心却是非常柔软。

尤嘉感觉自己死缠烂打说不定就能把他追到手。

“难不难追因人而异哦宝贝。”庄微澜夹了一筷子黄瓜进嘴里,“他大概率只是在你面前表现得容易亲近。要是换了别人,他早拒绝八百遍了。”

尤嘉单手支着下巴看她:“你好像很懂的样子。”

庄微澜摇头晃脑,表情略微嘚瑟:“经验之谈。”

这只是她交往了N个帅哥后总结出来的经验罢了。

“不过国内好多女生恋爱是真不挑长相啊。那么丑的男人,她们怎么恋得下去的?”

回国这几天,庄微澜是真看够了大街上美女配猪头的组合。

就是说到底能不能出现一点颜值上势均力敌的情侣?

庄微澜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对尤嘉道:“答应我,宝贝。”

“啊?”

尤嘉一脸懵。

“千万别和丑男恋爱好吗?就算要恋,别让他亲你嘴好吗?”

庄微澜怕以后尤嘉和对方嘴亲多了,变得越来越丑。

所谓两个人恋爱谈久了会越来越像,出现夫妻相,就是因为男女双方在接吻的时候会交换口腔菌群。

交换的菌群越多,两个人就会越相似。

冷不丁从庄微澜口中听到亲嘴两个字,尤嘉下意识想到变成猫的那一天,陈域在她脸上落下的那个吻。

女孩眼神闪了闪,白净的脸上蓦地多了一抹酡红。

“你脸红什么?”

庄微澜眼见着尤嘉俏脸越来越红,忍不住打趣。

尤嘉低头避开她的目光,佯装怒意:“闭嘴吧你。”

“我闭嘴。”

庄微澜眼角闪着笑意,配合做出害怕的样子,伸出食指举至唇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

庄微澜正值事业上升期,又身处竞争尤其激烈的时尚行业,一年到头也没什么假。

下次再回国估计都得等明年了。

这几天和尤嘉在一起对她来说简直是神仙日子。

——不用勾心斗角,不用节食,不用训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只可惜这样的好日子马上就过去了,她这次休假只能回国待四天,马上就又要飞国外了。

庄微澜的航班定在周日下午,昨夜两人看综艺看得太晚,尤嘉难得早上八点还没被生物钟叫醒。

原以为醒来会看到庄微澜的脸,却不想一睁眼天地变换,竟又回到了陈域的小房间。

尤嘉茫然地盯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天花板和雪白的墙面,大脑一点点开机。

大约十秒过后,尤嘉皱眉,起身,低头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

出现在她视野中的首先便是毛茸茸的白色山竹爪。

然后是短小的四肢和黄白相间的毛发。

尤嘉冷静了三秒,被迫接受了她又穿成猫的事实。

女孩深吸一口气,面上表情复杂。

虽然她是喜欢和陈域待着没错,但是她今天还要送庄微澜去机场呢。

这个节骨眼变成小猫真的合适吗?

要是让庄微澜发现现在她身体里不是她的灵魂,她都不知道庄微澜这么胆小会不会吓死。

尤嘉焦躁不安,眉心紧蹙,目光下意识去找陈域。

陈域却并不在床上。

尤嘉往卫生间看了眼,卫生间的门开着,里面一丝动静也无。

她几乎是已不抱任何希望,但还是走了个形式去卫生间看了眼。

狭小的卫生间里,陈域闭着眼躺在地板上,面色苍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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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咪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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