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樊玄和樊青继续找村里人借钱,不出所料两兄弟每路过一户人家,不是大门紧闭就是冷眼相待。走过几条街好不容易见到一户开着门的人家,兄弟二人见院里没人仍然敲了敲门,樊青往院中叫喊两声可依然未听有人答应。
于是乎兄弟二人只好走进院子寻找家主,方家人原本在用饭,忽闻院中有几声呼喊,出来院中一看是樊家兄弟后纷纷露出鄙夷之色。
“各位大人行行好吧,我爹病重,求各位大人借些银两给我爹治病吧!”
樊青说完,兄弟两人一起拱手俯身,连连祈求。但方家人只当兄弟俩是要饭要习惯了,什么借口都说得出来,本来就对樊家兄弟看不过眼,现在他们又跑进家门要饭,一行人又厌恶又讥笑。
“都快病死了那还治什么,干脆埋了一了百了,省得你们兄弟俩天天要饭。”
方家儿子满脸讥讽,嘴里刻薄之语不断,其他人听闻也个个捂嘴嘲笑,纷纷投来调侃看戏的目光。
樊玄抿紧双唇,脸色苍白,有口说不出话,心中憋闷无比,但为了能借到钱,心想什么都要忍受过去,于是便低着头,双腿一软,当场跪在地上,对着方家人连连磕头。
樊青早已咬牙切齿,握紧的拳头已在身侧不住发抖,但见哥哥双膝跪地,自己也跟着跪了下来,樊玄磕头,樊青也跟着磕头。
方家人见两小孩倏然跪下,先是一愣,随后个个哈哈大笑。对于他们来说,仿佛是在看两只猴杂耍,丝毫没有扶他们二人起身的意思,站在原地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当场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发自内心怜悯。
方家人看樊家兄弟来来回回也只会磕头,渐渐也觉得没了意思,方公子让人把兄弟二人拖到大街上,随后放声大喊:“大伙快来看哟!两个小叫花子要饭不成跑到我家偷东西来咯!正被我抓个正着!”
经方公子这么一喊,街上行人猛然涌上前来看笑话。适才兄弟二人有难相求之时没有一个人愿意理会,现在二人被冤枉出丑,倒是有无数人前来围观,真是热闹得很。
樊青一听此人竟血口喷人,出口成脏,颠倒黑白,当下心中一急,大叫着朝方公子狂奔而去,方公子笑意未收,未来得及防备,当即就被樊青扑倒在地,硬生生挨了两拳。
方公子被打得惊措不及,头上两个肿包高高翘起,方家人立马把樊青拉开推到一边,不敢再招惹他,生怕樊青发了疯病伤及无辜。
路人以为兄弟俩偷东西不成反而恼羞成怒,便更加瞧不起,但又不敢再谩骂,只好拿起菜叶子,臭鸡蛋,石头等砸向两人。樊青头上被石头砸出血,但却不避开,仍然护在樊玄身前,挡去人们不断投掷而来的东西。
兄弟二人狼狈离开,樊青将身上的秽物随意抹去,顾不得头上的伤口,继续找另一户人家借钱。
樊玄眼泪哗哗流淌,要拉着樊青回家,看着弟弟头上半指宽的伤口,心疼不已,患愤交织。然而樊青脸上漠然,只是摇摇头说爹的病不能再耽误了。樊玄想起家中还有卧病在床的老爹,耻辱和焦躁更加矛盾不已。
无奈之际兄弟二人只好继续借钱,此时已是黄昏,平江村水波潋滟,半瑟半红,霞光生辉,唯独心中灰暗。
路上行人不减,时不时还会有几道恶意的目光投来,兄弟俩视而不见,仿佛早已习惯了世人的冷眼。大多客店见了樊玄樊青要比避之不及,要么连忙关门,只还有一家卖鱼的见到他们不至于如见到恶鬼一般。
樊青如以往一样问卖鱼的老板周氏借钱,周氏远远就看到樊家兄弟朝他家鱼店走来,心中早有预备,拿了几两银子递给了樊青。樊青原本不抱希望,只当是碰碰运气,哪知平江村竟还有人愿意借钱给他们,兄弟二人皆是一惊,随后感激涕零,双双跪下磕头道谢。
周氏歪嘴一笑,眼中精光一闪,心里不知藏着什么坏主意,当兄弟二人站起身来,他又换回一副良善模样,樊青樊玄连连道谢,店里说到门外,周氏此番大恩大德,樊青发誓此生定涌泉相报。
周氏摆摆手让他们回去,樊玄樊青想起重病的爹,哪里还敢耽误,连忙跑回家中带着樊老头去找郎中。
郎中一看樊老头病入膏肓,就知道其已经命不久矣,就算治了也只能多活两年,只是话不能这么说,长叹一口气后便去开了药。兄弟二人一看樊老有救,激动得抱在一起,险些流出泪来,哪知去付钱的时候却出了意外。
原来他们向周氏借来的银两全是假的,刮去了表面的银粉,里面竟是几颗石头!周氏拿钱给他们时,兄弟俩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又加上当时激动万分,根本分辨不出这几两银子是假的。
如今的救命钱瞬间变成了几颗石头,仿佛吊着樊老头残命的一根绳子骤然断掉。兄弟二人始终中不肯接受被欺骗的事实,樊青嘴里喃喃:“怎么会呢?怎么会……”樊玄说不出话来,胸中却如巨石压下,浑身发抖,面色青黄。
樊老头原本燃起了求生的希望,此时发觉被人骗了,顿时形同枯槁,目中无光,暗想命该如此啊。
他伸出苍老如枯柴的双手搂着两个孩子离开,看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不能自已,心中亦是痛彻万分,他强作镇定安慰着两个孩子,说:“你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还没有亲眼看着你们各自成家,怎么舍得撇下你们离开……”
安慰的话越说越心酸,说到最后樊老头竟自己哽咽起来,双眼朦胧,鼻尖酸涩,竟无法再说下去。樊玄樊青听父亲这番话虽说的宽心,但也隐约能感受到父亲时日不多,愈加哭得伤心,樊老头看不下去,见两个儿子如此可怜悲伤,竟也抱着他们低声哭泣。
樊老头知道两个儿子因为自己的病在外面受了不少委屈冷眼,从此便再也不允许他们去找人借钱。
“你爹我命数早被老天定下,阎王要我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生死由天定,强行逆转就违背了天道。倒不如往后的日子你二人多陪陪我,老爷子我也就满足了。”
兄弟二人听闻父亲这一番话更是心痛不已,抬起袖子忙擦眼泪,却愣是不肯哭出声来。
“阿青,当爹的对不住你,把你带回家里却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往后你想去哪便去吧,樊家水土不利,谁住了谁薄命……”樊老头紧紧抓住樊青的手,眼角落下一滴泪来。樊青不住摇头,哽咽着说自己哪也不去,这一辈子都要守在樊家和哥哥一起生活。
樊老头听樊青苦诉衷肠,瞬间胸中温暖万分,接着又对儿子樊玄说道:“阿玄向来命苦,从小性子软,又不喜争抢,爹生怕你被人欺负,往后你向东二十里找你阿婆,你是她外孙,她不会弃你于不顾……”
樊玄哭得哽咽,连连摇头,可惜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呜几声,以表不舍与悲情。樊青哭道:“阿爹,我哪也不去,哥哥也不走,我们就在这守着你陪着你!”樊老头将两个孩子拥入怀中,屋内又是一片呜咽。
往后兄弟二人没有再去找人借钱,白天就去河上捞鱼,晚上就回来让樊老头教他们读书,除去樊老头身上的重病,一切宛如回到了从前。平江村依然发水不止,近一个月来大水已经淹了平江村十余次,有几次樊老头因重病缠身险些落入水中。
偶然有一天大水将退,村里来了一个白衣道人,环顾村里几周,又看了看村里的水土,随后摇摇头长叹一声。
有人问道士有何异样,道士说这片土地原是山神的地盘,如今被人们占了去,于是山神发怒,势必要发水淹了平江村。
人们听了又惊又怕,唯恐哪一天真的被淹死,赶忙问道人可有破解之法。道人眉头皱起,来回踱步,思索片刻,最后说办法是有,就看平江村村民有没有诚意了。
村民大喜,闻言有救便追着问到何为诚意。那白衣道人说:“只要你们平江村向山神献祭一人便可,此人必须是未到弱冠之年,未娶妻生子的童男子,而且一定要是平江村本地人,若是外来的那便不算。”
村民们个个支支吾吾半天,谁也不愿意让自家的孩子去献祭。那道人看村民们没个准头,推三阻四迟迟不下决定,眉毛一挑便要离开:“罢了,既然各位都不愿意,那下一次山神发怒就不知道是什么下场了。”
这时,有一人说他有办法,此人便是秦家公子,人们看他颇有信心,问他有什么好办法。秦公子道:“未到弱冠之年,又未娶妻生子的童男子并不是每家都有,但樊家一定有。”
人们听后恍然大悟,秦公子接着道:“樊老头有两儿子,一个是捡的,一个是哑巴,捡的那个自然算不得,谁知道他是不是平江村人?但那个哑巴倒是樊老头亲生的。樊老头要死了,那哑巴不会说话又是个软性子,大伙几个一起起哄教唆一下,我就不信他不肯去。”
人们连连拍手叫好,经秦公子这么一说,大家心中无疑认定樊玄就是献祭的最佳人选。
最近这两日樊家院里毫无征兆地热闹起来,这一派景象前所未有。
樊老头一问才知道全村人要他交出樊玄献祭给山神,由此才能平息山神怒火,平江村才不会遭水灾。樊老头自然不肯,但村民们人多势众,气势愈加嚣张,说什么都要让他交出樊玄,否则就一把火烧了樊家。
樊老头怒意万分,目似喷火,当即气血涌上心头就晕了过去。人们一惊,当下谁也不敢说话,樊玄樊青赶忙将樊老头抬进屋里,掐了几次人中才醒来。
秦家公子见大家都不敢强逼,于是又挑起了头表示一定要让樊家哑巴献祭,否则明天大水一发不可收拾,死的就是全村的人!
人们听后又个个气焰嚣张起来,在院外闹了大半天,直到天黑才各回各家。
此后村民们每一天都来樊家闹事,势必要逼得樊玄跟白衣道人上山献祭,樊老头原本就病重,如今更是被气得一病不起。
原以为人们只是白天来闹事,闹完也就完了,结果晚上还会有人潜入樊家翻箱倒柜,砸锅摔碗,更是乱上加乱。
秦家公子来到樊老头跟前,好说歹说劝樊老头救全村人的性命,说什么只要你樊家牺牲一个哑巴,全村人都会对你樊家感恩戴德。
樊老头此时病重已经说不了话,喉咙呼呼作响,气得直咳嗽却硬是不肯点头,樊青气急败坏,三拳两脚就把秦公子打出门外,骂道:“你狗日的要是再敢进来樊家大门一步,我定要削了你的脑袋!”
秦公子一看樊青竟如此狠戾霸道,再也不敢逗留片刻,发足便逃。
樊老头紧紧拉住樊玄的手,急切的目光凝视着他,说什么也不肯让儿子去送死。樊玄心如死灰,面如白墙,唯有两行眼泪滚烫如初。
他知道父亲不愿他去送命,但此时此刻,已经不是他能作决定的时候了,倘若他死守不去,村民们便会日夜闹腾不休,樊家一天安生日子也过不上,要是到时候他们急了当真烧了樊家,那阿爹和阿青就没地方住了。
反正他就是个没用的哑巴,倒不如死了去,不说能否止住山神怒火,倒也能让村民消停下来。想到这里,樊玄忍不住绝望痛心,只觉得浑身冰冷,形同枯壳,身上血肉全然没了温度。
低头看向苍老病重的父亲,以及身边痛哭流涕的樊青,樊玄心中顿然生出赴死的决心。
某天晚上,樊玄趁父亲和樊青睡着的时候悄悄出门,打算去找白衣道士上山献祭。他本不想不告而别,只是这事如果跟他们俩一说,他们绝对不会同意,所以樊玄只好忍痛先行。
结果刚一出房门,就发现樊青正站在他门口。樊玄吓一大跳,本想着半夜出门,结果开门就见到樊青。樊玄暂时未回过神来,手脚不住哆嗦,也不敢直视樊青的眼睛,生怕他发现什么。
樊青问他大半夜的出门干什么,樊玄眼神闪躲,表示自己只是出门去上茅房。樊青眼中似有流光暗涌,说等樊玄回来后要跟他说件事。
眼看计划败露,樊玄只好假装去上了茅房,回来后又问樊青有何事。但见樊青先是沉默,而后似有不尽的忧愁难以排解,深吸口气才说明了来意。
“阿哥,让我去献祭山神吧。”
此话一出,樊玄大惊,双手紧紧抓住樊青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以表阻拦。樊青淡然一笑,说道:“阿哥,此事你不要告诉阿爹,就让我去吧。”
樊玄仍是摇头,泪眼婆娑,樊青握住樊玄的双手:“我这一条命是阿爹捡的,你又将我从小带大,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和阿爹为难的,就让我去吧!”
说着,樊青忽然变得凶狠起来:“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山神是个什么东西!我看他恐怕不是什么山神,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樊玄被樊青的话吓得心慌情急,赶忙把他的嘴捂住,生怕触怒了神明。樊青把樊玄的手拿开,随后紧紧抱住樊玄:“阿哥,我不怕那些东西,我倒要看看他是人是鬼。今后就要辛苦你一人照顾爹了,如有来世,我依然愿意和你们成为一家人。”
樊玄无声哭泣,眼泪浸湿樊青的肩膀,他知道樊青去意已决,拦也拦不住,只能沉默哭泣。
夜里樊青和樊玄同睡一张床,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睡在一起了。本来小的时候他们就一起睡,只是后来长大了一张床容纳不下两个人,后来才分开。
如今两人挤在一起,体温因血液共频而升温,往日情同手足的感情愈加浓烈,两人皆是默默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