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体表面的垃圾与尸骸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滚落。
无数断木、旧铁桶、碎玻璃、长满祟化的烂布料全被抖落下来,腾起一片浑浊腥臭的灰绿色雾气。
姜瑶看见了一枚横卧在海底的巨壳,那竟然是一只海蜗牛。
庞大到让人怀疑自己眼睛的海蜗牛。
显然它已经不是一只普通意义上的海底软体动物了。
它的壳不是自然的钙质螺旋,而是由一层又一层压缩的垃圾、尸块、藻类、金属碎片和祟化组织共同黏结而成,像一座被恶梦重重包裹的移动废墟。
壳的轮廓扭曲而歪斜,中间似乎还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乍一看像一个被捏坏了的漩涡,直视会让人的眼神有难以形容的眩晕感。
从顶部到侧腹,到处都镶嵌着东西。
半截腐朽的桅杆斜斜插在壳顶,几具人形残骸以扭曲的姿势和外壳融为一体,一只手臂从某处伸出来,手指间开出了一簇暗红色的祟化菌丝,像要从壳缝里再爬出来一次。
更深处,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垃圾在微微蠕动。
壳的底部,一圈青白色软肉从边缘翻出来,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状纹路,随着水流轻轻翕张。
那些软肉与海底的泥沙和岩缝长在一起,像是一段手臂。
姜瑶就是被那段手臂轻轻送进了壳的开口处。
她原以为里面会是一片死寂的黑,或是一团腐臭的黑暗。
但壳的内壁蒙着一层带着深蓝色浊光的黏膜。
那种光没有温度,也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她顺着光的脉络往里看去,壳壁上嵌着许多奇异的结晶体,有的像牙齿,有的像眼球,有的像破碎的玻璃球。
它们交错嵌在一起,把整个壳内变成了一种类似星空的腔体,狭窄而扭曲。
腔体的正中心,有一只眼睛。
姜瑶直视着它。
那只眼睛悬浮在层层蠕动着的灰绿色组织之间,比她的整个猫身还要大上一圈。
它没有瞳孔,只是一团被透明黏膜包裹着的浊光,光从眼睛内部缓缓流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也映出她后颈那片安静发光的鳞片。
它在看她,目光里没有攻击性,也不含任何感**彩,呆滞地像是一座石雕。
紧接着,一个声音钻入了她的意识。
“你身上……有旧主的气息,你……是谁?”
那是个女孩的声音,听上去只有**岁,声音还有些稚嫩。
见姜瑶没有回答,它继续说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只是……”
它的声音有些发颤,断断续续,每一字都带着怯意,“我只是想知道,祂在哪里?”
“我可以告诉你祂在哪里,但前提你需要告诉我你是又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那只眼睛的主人听了这话似乎呆了一下,壳壁上的黏膜跟着它的情绪轻轻收缩了一下。
“我……我……”它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语言,过了许久才说:
“那个人,让我等她。”
巨大蜗牛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脑海中,也让姜瑶第一次听到了一个真实的溟神的样子。
小蜗牛出生在祟化这个词刚刚诞生的时代,它清晰地记得,那时候海底突然凭空出现了无数的裂缝。
它仍记得它趴在深海之中的礁石凹槽里,触角探出壳外,看见了海底岩层深处有细密暗淡的光点在蔓延,像某种活物的血管在黑暗中缓缓搏动。
那些怪异的光从缝隙之中蔓延了出来,一点一点,把海水染成了灰绿色。
起初,只是偶尔有几条鱼翻着肚皮浮上去,鳞片一片片脱落,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筋膜。
后来整片海域的动物都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小蜗牛看见一条正常大小的石斑鱼被祟气穿过身体之后,膨胀了三倍,鳞片裂成碎玻璃般的尖刺,眼睛从两侧各长出了一颗。
它在水里摇摇晃晃地游,像醉汉,又像还在习惯这具陌生的身体,那些吞吃了它的鱼类,也在几天后发生了各式各样的畸变。
食物链从底端开始异变,一路往上。
那些怪异的雾气也随之向上,陆地上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小蜗牛后来从路过的小螃蟹口中听到了一些事。
有人说,高山变成了岛,整片陆地都在下沉,海水从每一个方向涌上来,山尖成了孤岛,岛上的动物也全都发生了畸变。
一头鹿长出了人的手指,一条蛇身上长满了眼睛,一群兔子在咬断了彼此的耳朵之后开始吃自己的后腿。
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些人类,有些人被祟气侵蚀之后变成祟体,没有意识,见活物就咬,有些人在被咬死之后也变成了祟体。
还有一些人活着,但已经不能叫人了,他们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说话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那些人聚集在山上,把没感染的人一个个推下悬崖。
小蜗牛听过一个从陆地漂来的浮木上趴着的小甲虫说,它亲眼看见一个母亲把她的孩子扔进海里,那孩子却没死,在海里游走了,像鱼一样。
而因为祟气污染,小蜗牛也产生了一种特殊的能力,它能阻止死后的尸体继续异变成怪物。
无论是动物和人死后,都大概率会祟化变成某种可怕的怪物,没有意识只有攻击的本能。
而只要小蜗牛在,它可以吞噬这些尸体,阻止他们的这种异化。
所以至少是小蜗牛所在的这一小片区域,总是比其他地方安全的多,因此有许多弱小的祟化生物在它这里安了家。
然后,一个异类出现了。
那天海雾消散的速度比平时更久一些,雾气深处里传来一种低沉的震动之声,像是海底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慢移动。
然后整片海草带被一道白光陡然劈开,犹如炸雷一般耀眼。
一个月白色的光团在水里若隐若现,光团还裹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软软地浮在水里,周身伸出无数细丝般的触须,每一根末端都缀着一个几不可见的光点。
它游过来时,海草被照成银白色,水里的灰絮被光推开,原来是白穗,一种常见的海底生物,有些像水母,但显然它似乎进化出了发光的能力。
而幼年白穗的身前,就站着那个“异类”。
她行走在海雾之中,像从很深的地方刚刚浮上来。
身上没有鳞片和甲壳,却能在水下行走和呼吸。
上岸以后她走路的样子不太协调,双腿迈步的幅度时大时小,像是在适应海水托着她身体的方式。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水里那些灰絮上,然后移开,又移回来,像在反复确认那是什么东西。
还有一个黑色的东西从海沟的方向滚了过来,圆滚滚的,像一颗被海水打磨光滑的黑珍珠。
小蜗牛后来才知道它叫黑吞吞,是一种奇异的生物,它以吞噬祟气为生。
黑吞吞游得不快,却带着一种古怪的吸力,那些漂在水里的祟气碎屑,一靠近它就被看不见的线扯住,在离它还有几寸的地方停住,然后慢慢被吸进头顶一个极小极圆的小孔里。
它吞得太专心,一头撞进了海草丛,半个身子卡在礁石缝里。
白穗飘过去,用光丝轻轻戳了戳它。
黑珠子不理,继续装死。
白穗再戳,黑珠子“咕”地挤出一小串气泡,软塌塌地翻了个面,才从石头缝里滚出来。
那个女人低头看着这两个小东西,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们又卡住了。”
小蜗牛缩在礁石凹槽里,触角探出壳外,观察着这个奇怪的组合。
一个没有任何海洋生物特征的人类,带着两个幼年的祟兽,出现在这片被海抛弃的荒芜地带。
她看起来明显不是渔民,可在小蜗牛仅有的知识里,它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带着两个幼年祟兽在这片危险的海域里如履平地的。
它们很快就发现了小蜗牛。
白穗游了过来,轻轻落在小蜗牛壳上。
黑吞吞也凑近了,头顶的小孔张开了一点,嗅了嗅,又缩了回去。
女人蹲在了小蜗牛的面前,蹲下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别扭,像是非常习惯,整个人差点往前栽进水里,被白穗用光网拽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面无表情地说:“人类的身体真的很难用。”
小蜗牛总觉得一个人类说人类的身体很难用有点怪怪的,可小蜗牛一向思维慢半拍,也就不太在意。
她把它从泥里拎了起来,放在掌心。
它缩着不敢动,女人的手指很热,像被太阳晒过的浅滩。
她又把它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壳上的灰纹在月光下一清二楚。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你一直呆在这里,不害怕吗?”
小蜗牛的触角颤了一下。
它想说它怕,可它没有嘴,它只能把触角探出壳外,朝她手指的方向伸了伸。
她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碰触,觉得很神奇,就用食指轻轻回碰碰了碰它的触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在场的小东西都呆住的话。
“小家伙你真的很厉害,你守着这么多尸体让它们都没有继续变成祟源,比我强。”
小蜗牛又整个儿呆住了。
它从没被人夸过,它听过鱼骂它脏,听过海鸟叫它“吃尸体的怪物”,听过那些偶尔路过的同类说它是祟化的怪物。
它守着这片海草带,只是因为它觉得总得有人管这些尸体,它不知道这算不算厉害。
但从那天起,那个奇怪的女人就在海草带住下了,这一住就是一年。
这一年里,小蜗牛学会了很多事。
它学会了辨认她走路的声音,学会了辨认她的呼吸声。
每次她睡下的时候,小蜗牛就会趴在她掌心,听着她的呼吸声沉睡。
它觉得,这就是它想一直听下去的声音。
她每天清早出去,沿着海流的方向走,回来的时候总带着大大小小的祟化残骸。
白穗负责照明,黑吞吞负责清理那些被抽出来的祟气碎屑,两个小东西一前一后跟着她。
时常因为不习惯人类的人体,导致身上有各种各样的伤口。
小蜗牛慢慢发现,这个人似乎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捡到一顶渔民的帽子,会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这是什么动物的壳?”
小蜗牛用触角指了指旁边的破渔网,她又看了很久,说:“那是它的触手吗?”
白穗的光网炸了一下,黑吞吞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她还是没懂,但她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继续往前走。
她也不懂人类为什么要和祟气共存。
有一次她清理完一片祟化鱼群,坐在礁石上,看着远处聚落的方向。
那里灯火很暗,偶尔有船影经过。
她问小蜗牛:“他们为什么不把祟气清理干净?”
小蜗牛没法回答,它见过太多人了,渔民们把感染了祟气的鱼晒成鱼干,因为那样更耐存;猎户把祟化兽皮剥下来做成护甲,因为那比普通兽皮更坚固;就连那些被祟气侵蚀的人,很多也选择继续活着,用残余的力气换一天的命。
他们只是普通人而已,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所以这是这个时代的共识:祟气是灾祸,但也是资源,自己能活着更重要。
可这个女人好像完全不理解这种事。
在她眼里所有的“共存”“利用”“适应”都毫无意义,她只想清除所有的祟气,找回这个世界原本的模样。
碧水蓝天,晴空万里。
因为那是她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