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晚停了一下,海风把她的马尾吹到肩膀上。
“从我记事起,我的母亲每次回烛龙号看我,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的成绩单。每一科都要看,每一个扣分点都要我解释原因。她说我是镇海卫指挥官的女儿,我的每一项成绩都必须比别人更强。”
她的语气很淡。
“我试过考满分给她看,她看了一眼成绩单,说‘下次保持’。我试过考砸,只想让她多陪陪我,可她只是把我从实验室里叫出来,说了三句话,‘你可以考砸,但不能放弃。考砸是能力问题,放弃是态度问题。能力可以练,态度改不了。’然后她转身就走了,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考砸过。”
“我不想让她失望。”
姜瑶蹲在栏杆上,墨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叶晚晚,她没有插话,只是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可我觉得我的母亲并不爱我。”叶晚晚把茶端起来,杯口的热气在她镜片氤氲了一小片水雾,看不清少女的表情。
“镇海卫比我重要,那些军舰和战斗员比我重要,签不完的作战令比陪我吃一顿饭更重要,反正所有的东西都比我重要。老师跟我说,她在镇海卫指挥舱里有一块单独的显示屏,上面不显示任何作战数据,只显示我的实时成绩单。”
“你说,为什么一个母亲只在乎女儿的成绩,从来不关心她过的开不开心?”
姜瑶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叶首席,你知道一个女人能当上镇海卫首席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吗?”
姜瑶的爸爸很早就不在了,走的时候她还小,记忆里只剩下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爸爸掌心薄薄的茧。
妈妈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凌晨回来还在灯下对着她的作业本一道一道题检查。
她小时候觉得妈妈太严格了,别的孩子考试进步一名能收到新玩具,她进步五名回到家,妈妈只是点点头说“下次再往前挪两名”。
她考上研究生那天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好”,那声好里,夹杂着泪意。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宿舍里哭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妈妈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爸爸走的时候都没有哭过。
每天累到崩溃的时候没有哭过。
当姜瑶拥有足够照顾自己保护自己的能力时,她才听到她语气中难掩的泪意。
从来没有谁能成为她的依靠,可妈妈却成为了她的靠山。
妈妈对她的严格不是不爱她,是妈妈作为一个独自撑起整个家的女人,太清楚女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想要活得像个人有多难。
你必须比所有人更努力、更拼命,才能有一席之地。
妈妈曾经对她说。
“不要依附于任何一段关系,只有自己才是最大的靠山。”
“叶首席,你的母亲或许更希望你能变得强大,希望你能拥有握在手里的权利和力量,这些东西会成为你未来最大的靠山。”
叶晚晚听到这里,手指终于重新握紧了杯子,指尖微微颤抖。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姜瑶看着叶晚晚。
这个天才少女从头发到指尖都散发着“不擅长表达情感”的气息,她的母亲一定也是一样。
姜瑶忽然觉得,叶晚晚和她在某个层面上很像。
她们都有一个太早被现实逼迫着成熟起来的母亲,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成为足以配得上那些牺牲的人。
姜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家,也不知道她突然消失以后,她的妈妈究竟会有多崩溃。
穿越以来,她一直在有意地逃避,拒绝想起旧世界的一切。
因为只要想起母亲这两个字她就会忍不住难过。
只能安慰自己等她集齐九片鳞片、完成归元仪式之后,溟神的力量能让她找到穿越的真相。
也许到那时候,她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只能这个念头压进意识海洋最深处,和那颗灰暗的金色星辰放在一起,都是最为珍视的秘密。
姜瑶的时间到了,重新变成了猫咪,她用尾巴轻轻敲了一下栏杆,对叶晚晚说:“叶首席,其实你可以在你母亲面前任性一些,没准你会发现,她只是和你一样,只是不擅长感情方面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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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考核不只是姜瑶一个人的战场。
格物司与镇海卫联合举办的年度最高规格测试,所有接受过系统训练的实习生、新兵和战斗人员都要参加。
考核分为三个主要方向,战术实战、专业技能和综合理论,每个方向的侧重点不同,评分标准也各自独立。
姜瑶参加的是战术实战类考核,而且因为她的特殊性,所以她的考核是单独设计。
而其他成员各自有不同的考核路线。
沉七的考核在水下。
镇海卫战术评估部专门为他调了一座全息深潜模拟舱,模拟千米深海高压环境的作战评估系统。
考核内容涵盖深潜速度、水下格斗、祟气感知精度和紧急脱险四项指标。
他在水下格斗项目中以一敌三,三名镇海卫特种作战组的祟气改造者同时围攻,他在模拟海沟地形中利用鳃膜呼吸的优势连续规避,骨刀精确地命中所有预设靶标。
评估教官沉默着评语栏里写了四个字:“非人类。”
他的祟气感知精度考核满分,深渊之眼在模拟浓雾环境中成功识别了十六种不同频谱的祟气信号,误判率为零。
方舟看完评估报告后沉默了一会儿,对秦无隅说:“你们家深渊骑士如果哪天想跳槽,镇海卫随时欢迎。”
秦无隅推了推眼镜,说沉七已经是镇海卫的人了,入编手续是你亲自办的。
方舟说那不一样,那家伙明显只愿意跟着“猫神”跑。
而陆观澜的考核在靶场和教室两线进行。专业技能类考核他选了灵能设备操作和祟气共振炸弹实战应用,前者是他的强项,他在叶晚晚的实验室里泡了一整年,灵能检测仪拆了装装了拆,闭着眼睛都能校准频谱。
后者是他自己研发的项目,方舟特批他可以用□□参加考核,但必须在安全距离外引爆。
他在靶场上炸碎了五个移动靶,弹道散布控制在了安全范围内。
就连方舟和其他教练都不得不给予非常优秀的评价。
姜瑶看他骄傲地像是就像一只孔雀,逢人就得开屏炫耀一下,搞的林星他们都躲着他走。
听说他偷偷给他爹打了好几次电话,结果那边一直占线,为此陆观澜还偷偷哭了。
林半夏的考核在医疗区和实验室之间往返进行。她的专业技能类考核分为两部分:战地医疗实操和祟气净化研究进展汇报。
战地医疗实操考核在镇海卫战术训练区进行,模拟环境祟气浓度中等,伤员多处骨折合并祟气侵蚀,需要在限定时间内完成清创、固定和抗祟气药剂注射。
这对于林半夏而言太简单了。
毫无意外得通过了考核。
林半夏汇报完下台后,在走廊里遇到了沉七。
他刚从水下考核舱出来,深蓝潜水服还没换,左臂祟化斑块因为连续高强度使用正在不稳定地搏动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左臂的斑块,说你的祟气波动频率比平时高了至少两成,先去医疗区做个频谱检测再回宿舍。
沉七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林半夏看着他,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拿出一支便携祟气检测仪,在他左臂上方悬空扫了一遍,然后把屏幕转给他看。
屏幕上显示祟气波动频率比正常值高出不少,旁边自动标注了一行小字。
“建议休息,避免高浓度祟气环境暴露”。沉七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然后随手从边上的工作人员手里拿了一张纸,写了两个字,谢谢。
林半夏收回检测仪,转身朝医疗区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着脸笑着说了一句:“每次都说谢谢,下次换一句啊沉哥。”
沉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想起她难得的笑容,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呆滞。
全员通过考核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艘烛龙号。
方舟的训练日志被叶晚晚用红笔圈了好几处,贴在公告栏上。
沉七的水下格斗评估报告被镇海卫战术评估部复印了好几份,在各个作战组之间传阅。
陆观澜的理论课成绩单被秦无隅收进了格物司优秀学员名单里,给他高兴得屁颠屁颠的。
林半夏更不用说,她早就参与了非常多日常的救援活动,许多人都认识她。
而姜瑶,“暴力猫神”的名字早已传遍了整艘烛龙号。
深渊小队正式成立通知是在第二天上午下达的。
彼时姜瑶正蹲在叶晚晚的实验室里做例行灵能检测,秦无隅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盖着格物司和镇海卫的联合印章,纸张边缘还带着灵能打印机的余温。
“深渊小队的正式编制批文下来了。”
他把文件袋放在实验台上,推了推眼镜。
“队长沉七,队员姜瑶、林半夏、陆观澜。编制隶属格物司与镇海卫联合行动部,权限等级等同特种作战组。”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依次摊开。
第一张是深渊小队的编制批文,上面列着每个队员的姓名、身份代码和权限等级,最下方盖着格物司衔尾蛇徽章和镇海卫银锚徽章,两个印章并排,油墨还是新鲜的。
第二张是镇海卫特种作战组的人事调动函,盖的是方舟的签名章,函上写着“临时编入深渊小队,任务结束后归队”。
“还有一个从镇海卫调过来的老员工,”秦无隅指着调动函上那个名字,“他执行过十几次高危海域任务,经验丰富。方舟说他是全组唯一一个能在移动靶上打出十发十次都满环的人,这项纪录至今无人打破,和他相处只有一点要注意。”
“不要相信他跟你说的任何一句话。”
陆观澜从实验舱门口探出头,说他听过这个名字。
沈歧,镇海卫特种作战组的老兵。
靶场上有个关于他的传说:他的枪托上贴满了旧世界漫画的贴纸,弹无虚发,一击毙命。
平生就喜欢两样东西,一是他的枪,二是说谎。
整个镇海卫跟他熟识的人都被他骗过,据说上一个相信他跟着他在海市的中央银行买了所谓的“祟金”矿石股票的家伙。
已经被骗的只剩裤衩子了。
镇海卫的那些家伙就他起了个外号,“匹诺沈”,可惜他没有长一个长鼻子。
姜瑶蹲在实验台上,耳朵动了动。
怎么看都觉得这个新伙伴不太靠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