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健司把咖啡喝下去的时候,眉毛明显皱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警视厅提供的热饮会有这么直接的攻击性。但杯子已经举起来,吐回去显然不太礼貌,他只好勉强咽下去,又朝对面的毛利点了点头。
“谢谢。”
“桌上有糖。”
“我平时不加。”
“这里可以破例。”
北原犹豫片刻,伸手拿了两包。
毛利等他把糖搅开,才翻开面前的记录。
“你说,有一批货的出库时间被改过?”
“不是一批。”
北原抬起头。
“至少七次。我能确定的有七次。”
他是仓储公司的普通职员,负责核对货物交接与夜班出库单。薪水不高,职位也不重要,平时最常被提醒的事情是不要多管闲事。
他最开始确实没有多管。
直到一个本该已经停用的货号,接连出现在不同日期的记录里。
“我以为是录入错误。”他说,“找过主管。主管说会改,让我别耽误结算。”
“后来呢?”
“后来原始联单少了几张。”
毛利把笔放下。
北原的手指在纸杯上来回摩擦,杯壁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他并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叙述时总担心遗漏细节,日期与人名说到一半还会停下来,从口袋里找出笔记本确认。
毛利没有催。
等他翻到那一页,才问:
“你为什么留下这些?”
北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让我签字。”
接待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签了字,就变成是我核对过的。”北原低声说,“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但是……我不想以后出了事情,变成我明明看见了,还帮他们签字。”
毛利看着他。
那份恐惧并不体面。
北原嘴唇发干,西装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连坐姿都很拘谨。他想做正确的事,又明显希望这件正确的事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
毛利反而觉得,这比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可信得多。
“原件在哪里?”
“我带了复印件。原件还有一部分在仓库,一部分……”北原停了一下,“被我留下了。”
“怎么留下的?”
“当时需要返还供应商,交接没有完成。我没有把它们带回家。”
毛利问清存放位置,又让他把每一次接触材料的经过写下来。
北原写得很慢。
写到最后,才小声问:“我这样会不会有问题?”
“你把发生过的事说清楚。”毛利回答,“哪里有问题,我们一项项查。别自己补,也别为了显得有用,把不确定的事情写成确定。”
北原点头。
他离开前,在门口停住。
“毛利警官。”
“嗯?”
“我妻子不知道。”
毛利没有立刻回答。
“她不知道我来这里。”北原解释,“我跟她说,今天加班。”
“你担心她害怕?”
“她最近在找新工作,已经很累了。”
毛利看了一眼他的领口。
那里缝着一枚颜色不太一样的纽扣,针脚细密,显然有人认真补过。
“我知道了。”他说,“下一步怎么安排,我们会提前和你说。”
接下来的调查并没有立即停滞。
记录之间确实存在问题。几笔看似普通的仓储费用,经过不同公司转交,最终落到无法与实际运输对应的项目上。北原提供的材料让调查有了方向,也让他本人开始受到注意。
他家附近出现了陌生车辆。
有人打电话到妻子的工作单位,询问他的作息。
这已经不适合继续让他像往常一样上下班。
保护安排经过会议确认,地址、车辆与交接人员都逐一核实。毛利负责前期接触与部分护送,另外两名警员负责轮班。目暮则带人去核查那批尚未封存的原始材料。
北原住进去的第一晚,带了一只装茶叶的铁盒。
毛利看着盒子。
“他们没给你准备茶?”
“有。我喝惯这个了。”
北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妻子买的。”
屋子很普通,窗帘厚,灯光偏黄。桌上放着一袋便利店的饭团,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北原把外套挂好,随后检查了一下茶盒有没有被压变形。
毛利忽然问:“你以后还想做这份工作?”
北原想了很久。
“不知道。”
“可以不知道。”
“如果能换一家正常点的公司就好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毛利也笑了一下。
“要求不高。”
“高了找不到。”
第二天下午,调查组需要到仓库核对一批即将移交的材料。北原指出,其中一份表格的手写补充,只有毛利听过完整解释;为了避免现场遗漏,毛利随队过去。
他离开前确认过值守人员,确认过联络设备,也确认过临时变更已经由负责人登记。
不是一个陌生电话把他骗走。
不是他自以为安全,随手把人留在原地。
所有事情都按照能够查证的程序进行。
因此,当通报传过来时,他第一句话是:
“谁确认的?”
对面的声音断了一下。
“现场人员。已经叫救护车了。”
仓库里有人碰倒了一个文件箱。
纸张散了一地。
毛利没有看。
他把手里的原始联单交给目暮,报出自己已经核对到的页数,随后转身往外走。
目暮追上来,抓了一下他的肩。
“我跟你去。”
毛利点头。
一路上,他打了三次电话。
第一次确认救护车。
第二次确认现场封锁。
第三次询问两名值守警员的情况。
其中一人受伤,另一个正在接受问询。袭击发生在一次已经被登记、但尚未全面通知的临时转移途中。有人准确掌握了车辆离开的位置和时间。
毛利靠在车座上,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时间,知道的人不多。
也没有少到只剩一个。
医院的走廊很亮。
北原的妻子来得比他们稍晚,外套扣错了一颗纽扣。她走得很快,到了医生面前却忽然慢下来,像是最后几步路太长,脚底怎么也踩不到实处。
毛利站在旁边。
他听见医生说话,听见她问了一个问题,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随后,她不说话了。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立刻责骂谁。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包。
毛利这辈子见过许多死人。
可他仍旧记得,北原昨天还在认真考虑换一家正常公司。
事情在后来的几天里变得越来越难看。
第一份说明强调车辆选择上的偶然。
第二份说明表示,暂时没有证据证明袭击与仓储案件相关。
第三份把调查重点转向一笔与北原本人有关的私人债务。
那笔债务确实存在。
借款发生在两年前,用来支付家人的手术费用,金额不大,还款也一直正常。
毛利把三份说明摊在桌上。
“谁把这个加进去的?”
同事有些为难。
“也是一种可能。”
“可以是可能。”
毛利抬起头。
“那为什么第一份里已经确认的跟踪车辆,在第二份里变成尚待核实,第三份里干脆没有了?”
没有人回答。
他没有拍桌子。
反而把纸张重新排齐,找出记录那辆车的原始笔录,放到最上面。
“把它补回去。”
负责整理的人看了看他,最后伸手接过材料。
晚上,毛利去了北原家。
他没有带所谓安慰性的保证,只把已经能够说明的进展、可以申请的协助,以及接下来需要配合的手续,逐项解释清楚。
北原的妻子听得很认真。
直到他准备离开,她才忽然问:
“他是不是很害怕?”
毛利停住。
屋里没有开大灯,餐桌上的台灯照着一只茶盒。那只被北原认真保护过的铁盒已经送回来了,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是。”毛利说。
她点了一下头。
“他一直胆子不大。”
毛利没有用勇敢之类的词,替她重新描述丈夫。
她比他认识北原更久。
“但他还是来了。”他说。
女人低头,手指慢慢压住茶盒边缘。
很久以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毛利下楼时,夜里又开始下雨。
他站在屋檐下,把烟拿出来,看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手机亮起。
英理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回了一句:快了。
然后打开另一本随身带着的小册子,在空白页上写下那次临时转移的登记时间。
接着是知情人员。
交接顺序。
车辆变化。
以及三份说明里,每一处不应该消失的内容。
雨水落在路边的积水里,细密地起着波纹。
毛利站了一会儿,合上本子。
他答应过北原,会认真处理这件事。
这句话还没有到可以作废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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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答应过那个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