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名为向清婉,沈之遥跟着她进入房间,鞋子刚接触地板就发出咯吱声,向清婉尴尬笑着,房间虽狭小却井然有序,餐桌上摆着一束花。
她刚刚在剁肉馅,血流在砧板上,锅里还咕嘟冒着汤。香,真香,食物做到如此诱人,也是一种天赋。
但向清婉杀害她丈夫的手段却是食物。
一点点耗死他的。
沈之遥坐在沙发,打量了房子一圈,发现她这些年来一个人过的不容易,仅是敲门,都要拎刀相见。
“您怎么过来啦?”向清婉端来一碗瘦肉汤,放在沈之遥面前,往旁边沙发坐去,“不好意思,总有人骚扰我,我误以为今天还是那些地痞流氓。”
沈之遥捧着肉汤喝进去,驱散些许路上的寒意,垂眸盯着汤里浮现的葱花油圈儿,这味道将他拉回到三年前。
当时,他只是一位讲师,负责开导东区基层居民的心理问题,上层领导安排这份工作的初心是为了让人们走出战争与苦难的阴翳。
向清婉是其中一个旁听的人,却在他的开导下,杀了丈夫。
可她一直认为,多亏沈之遥的开导,否则她根本没有决心去实施计划,杀了那个抽烟喝酒、好吃懒做、家暴她的男人。
“食也,性也。多少人为了一口之欲丧命,你有一手好厨艺,他喜欢你的饭。”沈之遥笑眯眯地说。
那次审判日,东区记者围在法院,白炽灯对准被包围的向清婉,她戴着手铐站在层层台阶之上,眸子里只有冷然,没有后悔。
她看见一道熟悉背影隐匿于人群后,天空乌云密布,警笛四起,风将对方衣摆吹起,似乎在笑,他捻着一根烟,吐出一口云雾便消失不见。
“好多年没见,你好像越来越年轻了。”向清婉所言并非寒暄,三年里她在监狱认真劳改,出来后发现好多人和事都变了,讲堂被拆,如今变成一家卖烤肉的店,好像从未存在过。
人看衣服车看标,她的讲师从前潇洒不羁,常年穿黑色皮衣牛仔,衣服反复洗得皱皱巴巴,甚至有缝补地方,现在却穿棕色风衣,人薄薄一片,里里外外散发富有。
“你也是,三年时间过去,如今你自由了。”
沈之遥由衷为她高兴,话锋一转道:“其实我有事相求,曾经你煮给他的食谱能不能给我一份?”
走的时候,向清婉又一次看着沈之遥慢慢走远,她心想,沈讲师一定有了某个计划,如果她能为他做一件事,一定守口如瓶。
轰隆!天空飘起雨丝。
沈之遥没有带伞,他把向清碗手写的食谱塞进兜里,一路沿街小跑。
城中村人多眼杂,各类黑店牌子光污染,他正跑着,突然被一道犹豫声音喊住:“沈之遥?”
“沈之遥,是你吗?!”
沈之遥动作一滞,雨顺头发滑落,睫毛沾染了一滴雨珠,缓缓回头。
一个男人距他不过五米,拎着一袋子,里面装的似乎是菜,匆匆擦肩而过,他都没有注意看,反倒让对方先认出自己来了。
但张潮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张潮快步走近,视线落在沈之遥俊秀的脸,将伞倾斜到他身边,率先解释道:“我听说这里有一家烤肉特别好吃,顺路来了,大哥……他怎么没陪你啊?”
“他还在睡。”
“好巧哎哈哈哈,我刚从菜场出来就看到你在雨中跑,还好我带伞了。天这么冷,要不我送你回去,正巧,我也买了些菜,不如去我家坐一坐,喝点水什么的暖暖身子。”
这个提议被沈之遥拒绝了,他今天是开车来的。
还有,他不想跟曲纾云的狐朋狗友扯上关系,他们总是绕在他身边说些啰嗦话,听的他头疼。
张潮一路送他到停车位,就在他入车关门后,一只手搭在车窗上。
沈之遥挑眉,“还有事?”
张潮先观察四周,然后紧挨车窗道:“……昨天我没敢跟你说,其实大哥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以前有个特别执念的人,已经死了,这份执念我不知道属于哪种感情,直到你出现了,我们都以为他放下了。”
“但是在昨天,他又喝闷酒,是不是想到那个人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你。”
车载空调才开,车内很冷,二人间陷入死寂。
沈之遥手搭在方向盘上,徐徐开口:“所以三年以来,我都不知道他有位‘白月光’啊。”
“应该是他被找回来后才有这份执念的,据我妈说,大哥回来后沉默寡言,谁都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唯独要闹着出去找人,可一问那人长什么样子,他却说不记得了。”
曲家有件丑闻,沈之遥看见过,独子在十三岁那年失踪,隔了两年又被找回,性格骤然一变,至于原因未知。
他轻笑,“我知道了,早点回去吧,天凉了。”
在张潮眼里,这份笑容勉强,将失望藏得严严实实。
张潮脸颊泛红,不敢同他对视,临走前又道:“你……你人这么好,不应该只栖在一颗树上。”
车辆驶动,张潮的最后的话夹在风声里,“如果有一天你跟他过不下去了,不要再勉强自己,也有人在默默支持你。”
恐怕没有人会像曲纾云给沈之遥金钱上的安全感,要车给车,要房给房,财产方面从来不对他设防。
扒一扒日子,沈之遥跟曲纾云度过三年,比不上已经死在过去的人在曲纾云心中生根发芽了十七载。
他愈发觉得自己的计划非常完美,既然这三年感情白白浪费,那不如直接杀了曲纾云,夺走这颗玲珑心,反正曲纾云早晚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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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遥按照食谱提前买好食材,第一次自己亲手做饭。
第一道菜名为草本金汤酸菜鱼,野山椒熬金汤,丹参黄芪菇类作草本,酸辣高盐顺着食道滑入内部,功效是让人泛恶心,逐渐失眠,先折磨他的精神。
厨房弥漫香味,卧室的人仍然熟睡。
最后一勺金汤浇在鱼片上,酸辣气混着药香腾的窜上来,这道菜就做好了。
【叮——】
光脑振动,接收到一条短信。
【您好,您昨夜9:40分提交的交通案件已得到受理,我区调取监控,未检测到您的违规,祝愿您一路畅通,平安出行。】
不可能,沈之遥决定重返那条路看看,做完所有菜后,他洗了一趟澡,没有想过做饭竟然如此辛苦。
换上干净衣服,他去卧室看了眼曲纾云,睡颜静谧。
“图灵,帮他设置十一点半的闹钟。”
沈之遥拎起黑色冲锋衣外套就走,开车驶回昨晚的马路。
东区天气阴沉,刚刚经历一场秋雨洗刷城市,路边留有坑坑洼洼的水凼,树黑压压矗立林里,不时传来鸟啼。
他怀疑那东西被他撞飞到旁边林子里,当时夜色秾稠没注意到它。
走到一处地方,沈之遥停下,眼眸往下看去。
这里的泥土可能一开始松动,后来雨水积蓄,如今成了一个土坑。
一股热源自脚下升起,沈之遥蹲着身子揩去表面一层土,手却被染成暗红色。
铁锈味浓重地渗出,越往底下挖,出来的血就越多,直到他碰到一个软绵绵的物体。
这是……一只手。
白的,红的,褐色的,交织缠绕,触目惊心。
沈之遥面色难看,在黑色衣服衬托下的脸失去血色,但他的手坚定地继续挖,大致的人被挖出来,身上附着泥土,没有衣服,仅剩了条内裤。
轮到他的脸,沈之遥越看越熟悉,有种不祥的预感降临头顶。
-
曲纾云睁眼,浑身骨头像被碾碎重组,空荡荡的胃不断痉挛,一股恶心感窜上喉咙,弓着腰,侧眸看玻璃窗外的天空,房间诡异寂静,不安临上心头。
“几点了?”
房间剩一道沙哑冷漠的声音。
智能管家:“现在是十一点三十分。请问您需要一杯热水吗?”
曲纾云探了探旁边被子,手伸进去时很冷。
他记起来,今天要陪沈之遥复查。
洗漱完,走到客厅,桌子摆满泛着鲜艳色泽的菜。
厨房的洗手台残留水珠,曲纾云停了许久,手指缓缓擦过台面,擦去了上面的水。
他正欲给沈之遥发信息,问他去了哪里,又在做什么,但对方先一步发来短信。
【Shen:我去医院了,你在家好好休息,记得吃饭。】
满桌子菜色泽丰富,全部出自沈之遥的手。
曲纾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将所有的菜都吃完了。
随后,他又发了条消息。
【多久回来?】
对方没回。
食物撑大他的胃,欢愉的情绪却掠夺感知的高地,他独自坐在宽敞的客厅等啊等,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情绪渐渐被这盆雨水扑灭,他守着手机,身体僵直着坐了一天。
房间昏暗,挟着雨天的潮湿,叮咚一声,刺耳的开门声响起。
曲纾云缓缓抬头,看见门口的青年,光从外面照进来,可前面身子却黑的看不清。
泥土裹着雨味,还有青年身上的清香拂面而来。
刺骨秋风搜刮着他单薄的睡衣,手脚冰凉,看见沈之遥后全身不自觉地发暖,发热。
沈之遥站在鞋柜旁换鞋,目光轻轻扫过曲纾云昨日穿的鞋。
暖热的身躯骤然覆在他的后背,沈之遥惊了一跳,下意识将手肘往后一怼,竟然直接击中曲纾云的胸腔。
痛感刺激神经,浑身产了电般酥酥麻麻,曲纾云跟条甩不开的老虎似的,趴在沈之遥背上粗喘气。
艹……傻逼。
浓长睫毛覆盖沈之遥眼睛,将表情遮盖的完美无瑕,问:“你怎么不开灯?”
“……”
“你一直坐在沙发上吗?”
“……”
“你……不会等我等到现在吧?”
沈之遥觉得荒谬至极,他始终琢磨不明白曲纾云的行为,有时沉默寡言,又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话刚出,他又后悔,怎么可能,曲纾云根本不爱他,根本不会等他。
身后心脏扑通地跳,他们紧贴,心跳顺着脊椎传导至大脑皮层,格外清晰。
外面的风好冷,大门没关吗,他好像听见邻居家狗在叫,沈之遥心道。
曲纾云却在静听,玲珑心跳动。
沈之遥挣扎力道很大,认真起来连曲纾云都无法桎住他,每次痛击的要害都很精准。
他漆黑眼珠凝固在曲纾云身上,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曲纾云:“你饿了,要吃饭么?”
沈之遥心情糟糕,没有**吃饭,“不用,我在外面吃过了。”
曲纾云点头,盯他:“医生怎么说?”
沈之遥瞒得滴水不漏,语气自然:“没什么事,我好累,先去休息了。”
他正往里走,手腕猝然被攥住,听见曲纾云淡声说:“明天是我母亲生日,你跟我一起回一趟明日星。”
沈之遥内心波涛狂涌,手指不自由蜷曲,往年都是曲纾云孤身一人回明日星,今年怎么变了。
他笑,面色有些白:“嗯,好,我明天买些礼品带给阿姨。”
“你真的高兴吗?”
“……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不要骗我。”
沈之遥凝视攥他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凸起。
“我当然高兴了,你终于愿意把我带回家看一看了,不过我现在好担心,你的父母不喜欢我。”
曲纾云不解:“为何?”
“因为我是男人,甚至跟你门不当户不对,没有异能,放在狗血爱情片里可是被扫地出门的小白花,嫁过去还要给你们一家洗衣做饭,然后被虐身虐心,最终开启复仇主线。”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吗?”
“他们赶你走,我就杀了他们。”
曲纾云神情淡漠,处理亲人如同碾死几只蚂蚁。
他始终看着沈之遥,眼睛如同黑曜石,听见这句话,沈之遥轻笑一声,抽离了手腕,眼角沁出疲惫。
玲珑心对沈之遥不起作用,他只能用眼鼻唇舌耳去感受。
下意识觉得,沈之遥在对他撒谎。
于是在沈之遥洗澡憩后,曲纾云爬上了床。
月光银白罩在已经沉睡的青年身上,腰身微微陷入柔软床垫,侧着的脸静谧美好,睫毛根根分明,唇色若桃花,犹如精美瓷器。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唇上,另一只解开他的睡衣,细细抚摸他的胃。
接着,唇上的手往里伸进,变形,伸长,细软的仿佛触须,径直探到了胃里。
“……撒谎。”
明明,什么都没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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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