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讨厌的真诚

电影节红毯这种东西,林晚走了快二十年,早腻了。

黑色丝绒长裙是品牌方硬塞的,说是全球首穿,不能拒绝。她站在酒店镜子前看了一眼,觉得腰收得有点紧,但懒得换。耳后那对碎钻耳坠是助理挑的,她本来不想戴,助理小姑娘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看着她,她只好点了头。

“林老师,车到了。”

“嗯。”

她往外走,经过床头柜的时候顺手摸了摸蜷在那里的白色长毛猫。猫叫小鱼干,是她养的第一只猫,跟了她七年。小鱼干抬起头,用那种“你又要出门”的嫌弃眼神看她,然后翻了个身,把尾巴甩到另一侧。

林晚嘴角动了一下。

三十二岁,三金影后,国际A类电影节评委会主席。外面的人说起她,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词:冷面,毒舌,采访杀手,生人勿近。她听过更离谱的版本,有人说她从不跟人吃饭,有人说她家里养了一屋子猫,有人说她看谁都不顺眼。

前两条是真的。第三条不太准确——她不是看谁都不顺眼,只是懒得装。

滨海电影节的开幕式在城东国际会展中心。车停在红毯入口,车门一拉开,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砸过来。林晚下了车,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直地扫过两侧的记者人群,没有停留。

“林晚老师!看这边!”

“林老师,这次做评委会主席,压力大吗?”

“林老师,听说您新片在筹备了?”

她没回答,沿着红毯往前走。黑色裙摆在红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闪光灯落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直,步伐稳得像量过尺寸。

有人凑上来递话筒,是某家视频平台的记者,笑得很殷勤:“林老师,能简单说两句吗?您对这次入围的年轻导演有什么期待?”

林晚偏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看了再说。”

记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过来。林晚已经走过去了,高跟鞋敲在石板上,一声是一声,干脆利落。

开幕式的流程冗长,主持人串词、嘉宾致辞、评委亮相。林晚坐在评委席最中间的位置,面前摆着选手影片的介绍手册,翻了两页就合上了。她这几天已经把所有入围片子都过了一遍,有些看了不止一遍。

流程走到新人导演介绍环节,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入围导演的VCR。

第一个名字出来的时候,林晚正低头喝水。

“入围导演,沈栀。作品《狗与猫》。二十二岁,毕业于——”

她喝水的动作停了。

抬头,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女孩穿一件简单的黑色西装,站在片场监视器后面,侧着脸,下巴线条干净利落。她微微笑着,露出半颗虎牙,阳光正好打在她颧骨上,整个画面亮得有点晃眼。

照片几秒钟就切过去了。主持人还在念沈栀的履历,什么“从场务做起”“三年沉淀”“最年轻的入围导演”。

林晚放下水杯,指尖搭在扶手上,余光不自觉地往放映厅入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

简单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肩背挺得笔直。五官俊朗分明,高鼻梁,下颌线利落清晰,英气十足。可气质偏偏温润平和,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一双眼睛眼尾微微往下垂,漆黑的瞳仁很干净,看人时格外专注,像只温顺的大狗,眼底深处却藏着属于成年人的清醒聪慧。一缕若有若无的栀子香,隔着人群飘过来。

但她笑起来的模样一点没变。进门的时候工作人员跟她说了句什么,她低头听,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两颗虎牙露出来。

林晚垂下眼,把手册翻到下一页。纸页在她指间轻微地抖了一下。

她记得三年前那个夏天。综艺录制棚里温度飙到四十度,灯光烤得人脸发烫。十九岁的沈栀站在台上,演一个接到等待已久电话的角色。表演青涩,但眼睛亮得吓人。林晚当时坐在评委席上,看完了整段表演,开口说了一句:“技法为零,像小狗撒欢。”

那本来是句实话。可沈栀笑着回她:“林老师看出来了?我确实属狗的。”

全场哄笑。林晚没笑。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耳尖有点热。

当天晚上她在保姆车里打开平板,把沈栀那段表演调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七遍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关掉了屏幕,坐在黑暗里骂了自己一句。

后来那个小姑娘消失了。从综艺上退赛,学也不上了,整个人人间蒸发。林晚在剧组杀青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酒店后巷的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最后弯腰从垃圾桶边上捡回了一条米白色针织围巾。是沈栀训练时落下的,被场务当垃圾扔了。她拿回去,没洗,叠好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那条围巾后来一直放在她公寓衣柜最里面。三年了,她搬了两次家,每次都带着。

这些事林晚不会跟任何人说,也没打算让沈栀知道。

首映开始了。灯暗下来,银幕上跳出《狗与猫》的片头,黑底白字,朴素得不像一部入围国际电影节的片子。

林晚收拢心神,认真看。这片子讲的是一个在剧组底层摸爬滚打的场务女孩和一只流浪猫的故事,叙事有些地方不够圆熟,镜头语言偶尔用力过猛,但情绪是满的。有一场戏,女孩深夜收工坐在台阶上吃盒饭,猫从墙头跳下来蹭她的脚踝,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全场安静。林晚盯着银幕上那个女孩的脸,觉得她低头看猫那个瞬间,像极了某种说不出口的心情。

片子放完,掌声从后排涌上来。林晚没鼓掌,只是坐着,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用力到发白。

媒体群访环节,话筒密密麻麻举到她面前。前面几个问题她答得简洁冷淡,正常发挥。直到有个记者问:“林晚老师,您怎么评价沈栀导演这部作品?”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毒舌影后会给新人导演什么评价?是毫不留情的批评,还是敷衍的客套?

林晚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台下的沈栀。沈栀站在一根柱子旁边,双手揣在裤兜里,正抬眼看她,神情里有一点期待,但更多的是坦荡。像是在说,你说什么都行,我受得住。

林晚想起三年前那个笑着回嘴的小姑娘,想起她在训练室里一遍一遍练台词练到嗓子哑,想起她退学前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技法稚嫩,叙事青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了一下,“但有一种很讨厌的真诚。”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气。“讨厌的真诚”,这话太林晚了。只有沈栀笑了,眼睛弯起来,冲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群访结束。林晚跟几个评委打了招呼,说身体不舒服先走了,没等其他人回应就转身出了放映厅。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的节奏比平时急了不少。助理在后面小跑着追,她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别跟了”,助理就停下了。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妆没花,表情也正常,就是耳朵红得不对劲。她伸手按了一下,冰凉的指尖碰到滚烫的耳廓,然后把手放下了。

回到酒店楼层,她没有马上进房间,站在走廊里,从包里摸出一罐啤酒。是刚才在楼下吧台随手拿的,她其实不太喝这种东西,但此刻需要手里握着点什么。

她的房间在走廊这头。沈栀的房间在斜对面。她是知道的,昨天入住的时候在前台瞥了一眼分配表,看到了那个名字。

站了大概两分钟,也可能更长。林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三十二岁了,在酒店走廊里罚站。

然后她走过去,抬手,敲了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拉开了,快得像是沈栀一直站在门后。她还没换衣服,领口那两颗扣子还松着,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脸,额前碎发湿了几缕。看到门外的人,她明显愣了一下。

“林老师?”

林晚没说话。她把手里那罐冰啤酒往沈栀怀里一塞,力气不小,啤酒罐撞在沈栀胸口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转身就要走。

手腕被攥住了。沈栀的手干燥滚烫,力道不轻,把她整个人拽了回来。林晚脚下踉跄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框上,冰凉的大理石贴上来,激得她肩胛骨一缩。沈栀往前迈了一步,另一只手撑在她头侧的门框上,把她圈在中间。

走廊的灯光从沈栀背后打过来,在她侧脸镀了一层暖黄色。她比三年前高了一点,低头看林晚的时候,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

“骂完就跑,”沈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挑,“这可不像你啊,前辈。”

热气扫过林晚耳廓。她的耳朵,从耳尖到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偏过头,下巴绷紧,声音冷硬地开口:“沈栀,你放开。”

“不放。”沈栀没收手,反而凑得更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林晚的鬓角,“除非你告诉我——三年前,那条‘我会继续加油的’回复,是不是你删的?”

林晚浑身一僵。

她转过头,对上沈栀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和十九岁时一样亮,但多了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像水面下很深的地方有什么在涌动。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你有病吧”,想说很多能把她推开的狠话。

但最后她只是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带着某种自嘲和不甘。

“是又怎样?”

沈栀看着她,看着她通红却不肯低头的耳朵,看着她死撑着冷淡却微微发颤的嘴唇。三十二岁的林晚,三金影后,评委会主席,圈内人人敬畏的冷面美人,此刻被她困在门框之间,像一只被按住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着,但就是不肯叫一声软。

沈栀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林晚的额头。

“不怎样,”她轻声说,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戏谑,只剩下一种很沉的认真,“就是觉得,你比我大十岁,怎么还跟三年前一样。”

林晚没动。她感觉到沈栀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气味。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一样什么?”林晚问,声音闷闷的。

沈栀笑了一下,嘴唇弯起来的时候,气息扫过林晚的嘴角。

“一样嘴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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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薄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