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要逮住一切机会落井下石:“凌策,毕竟我们还是有那么一点血缘关系,只要你肯给我磕几个响头,我就帮你一把,好歹不会让你流落街头,你看怎么样啊?”
闻郗听不下去了:“郑公子,我们世子并未真的得罪过你,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焉知侯爷没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郑灏捧腹大笑:“哈哈哈,笑死人了,你还在做什么白日梦呢?告诉你们,凌伯父无论有罪无罪,陛下说他有罪,他不就是有罪?只有迎合圣上心思,才能长盛不衰。而你,闻郗,你当年还算是个人物,现在怎么甘心给凌少微这种货色当狗?他这种人,本来就可以共富贵,而不能共患难,我劝你还是早点走吧,别沾了一身的晦气。”
凌策没说话,闻郗已经拔剑将郑灏一行人赶出了侯府,远远的仍然能听见依稀骂声。
闻郗收剑,快步走了回去,看着自家世子,似乎无心说话,心中担忧不已。
换了平日里,凌策早已对这种嚣张跋扈之人大骂出口了,今日却一语不发,实在反常,闻郗倒希望世子能痛痛快快骂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喊了声:“世子……?”
凌策坐在廊下,也不顾忌地上有灰尘,就那么大喇喇地坐下了,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膝盖上,大有不愿理会任何人的架势。
折腾了这半天,已是黄昏时分,往日热闹的侯府,如今已经空了大半,寥无人烟,原先的仆从也都散了个干净。
凌策没哭,只是很累,干脆坐在廊下,就着这样的姿势睡了一小会儿,他觉得周围的声音实在很吵,听不进去任何话,只想一个人待着。
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凌策拍拍手起身,决定无论如何要救出父亲来,他抬起脚正要走回房间,却发现旁边竟然还杵着一个人。
闻郗,竟然还没走。
凌策怔了一下,十二分的困惑与不解:“你为什么不走?大家都走了。”
闻郗握紧了剑,似乎有几分郝然:“世子,我当初立过誓的,世子选我做暗卫的那一日,我便立誓,终此一生,为世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说的都是实话。
十年前,他还是个在街头乞讨的乞丐,凭借着蛮力和野狗抢食,偶尔也能混个半饱。
直到他遇到一个冰雕玉琢的小公子,看他打架看得十分兴奋,一连鼓了好久的掌,闻郗都担心他手疼。
小公子冰雪可爱,生得像年画上的娃娃一样,咧着嘴笑:“你打架打得好酷,本世子看的很高兴,喏,这些银子,赏你了!”
他身上被砸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下意识地捡起来拎住了。
而小公子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于他而言只是无聊的消遣,于闻郗而言,也不过是一瞬的悸动。
然而为着这一瞬悸动,闻郗还是千方百计地混入了侯府,再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凌策的暗卫。
转瞬之间,十年光景已过,听起来是很儿戏,可是人生不就是不就是一个个瞬间组成吗?
为着心中念想,选一条路坚定不移的走下去,闻郗觉得,无有遗憾。
凌策笑了,笑得惨淡:“我是一定要救我爹的,你跟着我,说不定会被连累至死的。至于什么誓言,自古以来,背弃誓言的人还少吗?也没见有什么因果报应,你想走就走,我不会怪你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闻郗道:“我不走,世子,我愿意和世子同生共虽死不恨。”
凌策失笑:“傻子。”
纵然凌策下定了决心,可要救出一个被安上了谋反罪名的大臣,谈何容易?
这一日烈日高悬,凌策和闻郗奔走了数家与长宁侯府交好的旧友家中,可不是闭门不见,便是委婉地拒绝。
凌策吃了一家又一家闭门羹,已经是被晒得大汗淋漓,口干舌燥,他的额头上汗珠滚落。
闻郗宽慰道:“世子莫要灰心,还有一些人,我们尚未找过,只要能有银两打点,应当还是……还是有几分希望的。”
凌策闷闷道:“郑灏那混账说的话倒也不算全错,若是我当初不那般嚣张跋扈,今日也未见得没有一人肯伸出援手了。”
眼下,他们已经找遍了人,却仍旧一筹莫展,凌策的心早已沉入谷底,他已经想出了最坏的情形,若实在逼不得已,也许只能去林家求助,可当初他对林姑娘的态度那般冷淡疏离,如今去……也未见得能讨得了什么好。
闻郗道:“世子,运有推移,人心拜高踩低本是常态,又怎么会是世子一人的错。”
凌策抬起手,遮了遮炫目的太阳,他对闻郗道:“不若……去林府试一试?”
闻郗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到了林府前,可凌策依旧进退踟蹰,从来没有这些的时刻,叫他觉得如此难堪,他已经能够设想到,接下来势必面临的白眼冷遇。
而他,也是最不能忍气吞声的性子。此时此刻,凌策倒有些后悔,昨日为何把郑灏打了出去,要是自己当时肯低头,也许今日便不必面临此番情形。
不过,再要他对郑灏折腰,那也是决计不可能的。
凌策在林府门前远远地徘徊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举步走过去,想要叩响门扉,正在此时,一辆马车徐徐驶了过来,停在凌策面前。
凌策下意识地便要张眼探望,旋即想起来自己如今的身份,便只好退开到一旁,并不想再惹上是非。
下一刻,一只骨肉匀停的手掀开车帘,凌策望见了那张熟悉的脸,正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是谢殷。
谢殷还未说话,单是这目光注视,已使凌策感到十二分的耻辱,不消说,他父亲被下狱的事恐怕早已传遍朝堂,而谢殷又岂会不知?
而谢殷已经是六皇子的伴读,将来自然比他飞黄腾达。
看着自己这种恶人跌落谷底,谢殷心底不知有多快意,凌策便愈发衔恨,他并不打算打招呼寒暄,只避开了视线。
却听见谢殷道:“世子,可否上前一叙?”
凌策自是不愿,什么叙旧,恐怕只是变着法的奚落罢了,人心险恶,他昨日就已经在郑灏那里领教过了。
“多谢美意,但我如今无暇叙旧。”
凌策压着怒意,已是尽力平和地开口。
青湛也在一旁,看着凌策道:“世子,我们公子是真心想要帮你,你都求了那么多人了,也不差再试一次吧?”
青湛小人得志,说的话看起来真心实意,却不知有几分真心,与几分讥讽。
而谢殷,就更加难以看懂了,凌策不信他有这样好心,但青湛说的对,求谁不是求呢?若是谢殷能说动六皇子伸出援手,或许事情真的会有转机。
思及此,凌策上了马车,闻郗自然也要跟上,却被青湛伸手拦了下来:“我们公子要与世子单独谈话,你出现在此,实在不合适。”
凌策回身,对闻郗点了点头,闻郗只好退了下去,只是依旧立在马车几步开外。青湛为了监督他,也一并下了马车。
车内只余凌策谢殷两人。
不似凌策的马车装帧华丽,这间马车清幽雅致得多,也小了不少。
凌策不想靠谢殷太近,可马车实在狭小,两人的距离不由得缩小,凌策觉得呼吸都有几分局促,终于还是道:“谢……公子,今日有何指教?”
谢殷道:“殷早先便说过,世子恩情,殷感念于心,片刻不敢攒忘,如今世子蒙尘,我怎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管。”
这番话听起来实在冠冕堂皇,凌策半个字也不信,除非谢殷脑子被驴踢了,不然怎么也不可能对他毫无怨言。
他勉强笑道:“谢公子雅量。”
只是凌策并不擅长与人虚伪地寒暄,说这些违心话已经令他十分不适了,谢殷却好像没有放他下马车的意思。
只听见咔嚓一声响,谢殷掀开了一个小盒子,里面盛着一箱金灿灿的金条。
凌策看了一眼金条,他如今的确是十分缺钱,对那点以前压根不会入眼的金条也不免垂涎:“谢大人,你……你是要把这些金条赠予我吗?”
若真是这样,那他也是很乐意笑纳的。
难道谢殷此人真是个傻的,自己那样对他,他还以德报怨,多半是读圣贤书读傻了,真是便宜自己了!
谢殷笑道:“大人一称实不敢当,世子于我有恩,这些微薄银两,只是希望能解世子燃眉之急。”
不管谢殷抱的是什么心思,凌策以为自己孑然一身,总归没有什么还能贪图的地方,谢殷既然肯做冤大头,凌策又怎么能放过送上门来的好事。
于是,凌策当即便将那一箱金条抱入了怀中,仰首对谢殷道:“谢大人,我从前真是错看了大人,你真是个好人!”
谢殷淡笑道:“世子不必客气。”
拿了金条,凌策便已心满意足,生怕谢殷回过味来便反悔,于是急着要下马车。
谢殷道:“世子是不是忘了什么?”
凌策心虚地回头,抱着金条道:“什么?”
谢殷道:“世子的父亲如今正在牢中受难,世子难道不想救他出来吗?”
凌策要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抱着金条,复又坐了回去,这回倒没有那般拘谨了,和谢殷的距离一再拉近。
凌策道:“你?你有法子救出我爹吗?真的吗?”
凌策就知道,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也不知道谢殷又想如何为难他,可只要能救出父亲,他觉得也不是不能暂且忍耐。
从前韩信受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他凌策也必然能忍。
谢殷不紧不慢地道:“侯爷一心为国,陛下也未必当真有杀心,只是无人敢触陛下的逆鳞,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侯爷进言。”
这是自然,谁会愿意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冒着得罪陛下的危险,救一个将死之人呢?
那些至交好友尚且不肯,难道谢殷就会肯?
但谢殷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可以谈。
凌策谨慎道:“那……你愿意救他吗?”
谢殷笑道:“世子以为呢?”
凌策看着谢殷那笑便来气,成日里笑来笑去的,是因为伸手不打笑脸人吗?若不是时机不对,凌策早就扇过去了。
这话就是明知故问,就差指着鼻子说他痴心妄想了!
凌策气道:“既然你不愿救,何必废话,我难道还能逼你吗?谢公子恶趣味,恕我不能苟同,戏耍我有意思吗?”
眼见凌策又要走,谢殷道:“世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凌策憋了一肚子火气,终于忍不住道:“我当然知道!谢殷你呢?你不是已经攀上六皇子的高枝了吗?如今你自然可以走你的阳关道!不必再受我的气。我自然知道我是痴心妄想了,竟然以为你会帮我,其实你不过是想落井下石看我的笑话,如今你也该看够了吧,你的金条,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