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姑娘却中邪般地不愿放弃议婚,林父疼爱女儿,是以一直没有定下,此事争执不下。
但凌桉更是固执地觉得林姑娘是良配,一定要他娶,凌策自然不肯:“爹,我今日才知道,我从前荒废了多少年岁,其实我本来就有龙阳之好,对女郎都已经不行了……我该对林姑娘坦诚相待的!”
凌桉气得吹胡子瞪眼:“逆子,你知道什么,旁的事也就算了,此事由不得你胡闹,跟我去见陛下。”
拉扯了半晌,凌策还是被凌桉拉进来殿内,在他爹的三令五申之下,凌策终于还是安分了一点,老老实实地在旁边当个人形柱子。
皇帝坐在龙椅上,先是照例和凌桉寒暄了一番,互通有无,旋即终于问起来:“爱卿何事相求?”
凌桉看了一眼凌策,终于道:“陛下,犬子与林大人爱女性情相投,斗胆请陛下赐婚,以促成此天赐良缘。”
站在下首的沈裕闻言一笑:“凌大人,这求娶一事,竟然也要您代为开口,凌少微你是真心想求娶吗?”
凌策原本受了他爹的耳提面命,准备无论如何当个哑巴便成,可沈裕这不开眼的偏要招惹他,便不可能受气:“四皇子,我知道您一向看不惯我,可你要知道,是林姑娘自己喜欢我,纵然四皇子你一厢情愿,可人家姑娘好似也不大愿意搭理您,您就是对我再不满意,臣也无可奈何。”
沈裕冷声一甩袖,转而对皇帝道:“父皇,儿臣对林姑娘一片痴心,请父皇明鉴。”
皇帝隔着冠冕,不动声色地朝凌策投来眼神,凌策虽然心底厌恶,可到底没有动弹,任皇帝打量,良久,皇帝道:“少微,你如何看待此事?”
这还用得着问吗?
凌策固然不喜欢林家姑娘,可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姑娘跳进火坑,沈裕这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也是虚伪。他负手而立,从容不迫道:“陛下,林姑娘的确对四皇子无意,陛下就不要强人所难了,何必强行撮合一对怨侣呢?”
话音方落,凌策便看见他爹的脸色青白交加,不由困惑,他哪里说错了?林姑娘本就不喜欢沈裕,难道真要处处顺着沈裕,才算恭敬不成?
寂然片刻,皇帝一拍堂桌,起身勃然大怒道:“凌少微,你可真是好样的,裕儿乃是皇子,朕的儿子,你对他还有没有半点尊敬?”
凌策再是迟钝,也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什么,风雨欲来的味道,他看向凌桉。
而皇帝也恰好看向凌桉:“凌卿,当年你也是跟着先帝一同起事的功臣,曾经亲口说过,要耗尽毕生心血,护我大景不倒,如今你的儿子倒是……”
凌策着急道:“陛下,是臣失言,可此事不关我爹的事,我爹对陛下忠心耿耿……”
凌桉道:“够了,你给我住口!”
说完,他又对皇帝道:“陛下,犬子出言无状,臣只求与陛下单独议事。”
凌策握紧拳头,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这皇帝狼心狗肺,分明就是看他爹不顺眼,才百般折腾。
皇帝沉吟片刻,便把他和沈裕一并赶了出去。
走出殿门,沈裕一抖衣袖,得意地笑:“凌策,你这回可是栽了,且等着看吧,你,还有你们凌家,能落得个什么下场。”
凌策心底隐隐发虚,可他不会在人前示弱,见着沈裕小人得志的模样便生气:“我爹是跟随先帝打天下的功臣,你少在这里大放厥词,我爹才不会有事!”
沈裕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猖狂大笑着走了。
再次回到宴席上,凌策已经没有了谈笑风生的心思,而谢殷就坐在他旁边。
凌策也没有开口的兴致,他心里仍旧是惦记着他爹和皇帝,不知道他们究竟谈得如何了?
总不能叫沈裕那小人的话成真……
恰在此时,一只手握着香囊,送到凌策眼前。
凌策抬眼,只见林姑娘正含羞带怯地垂着眼,不免又想起在殿内的话,凌策将香囊递回:“林姑娘,我不能收下。”
少女惶恐不安地抬眼,眼神澄澈无暇,扫了一眼旁边的谢殷,想起来那些传闻,无措地低下眼。
凌策以为她会和以前一样,安静地离开,但是她突然道:“世子,我是真心,仰慕你……”
后面的话,凌策并无听清,但是他发觉,一向置身事外,对一切喧嚣都不为所动的谢殷,竟然盯着林姑娘看了半晌,甚至是盯着她的唇瓣。
刹那间,凌策脑中什么旁的都听不见看不见了,只是狠狠瞪着谢殷。
好啊,原来他并不是无情无心,不过是喜欢美人。
当然,这种时候,凌策是半点不记得,自己也曾经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
他只觉心上肝火愈烧愈旺,拿起酒盏狠灌了一口,待到林姑娘走后,也依旧兀自气闷着。
他看向谢殷:“谢子虞,本世子同你说过,我没有什么耐心。”
谢殷道:“世子想要如何?”
凌策握着筷子,将那碗里的青菜戳来戳去,如同在碾碎谢殷,他恨恨抬头:“我要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
说罢,他附到谢殷耳边,说了一句话,谢殷脸色未变,眼神已寒,虽然没有明说,脸上却已写着痴心妄想四个大字。
凌策冷笑,又闷闷喝了一口酒,心火更盛,他已经打定主意要给谢殷一点颜色看看了。
正在此时,一道清咳声响起,凌策循声望去,果然是那个病秧子,六皇子沈炆。
六皇子身体不好,常年缠绵病榻,这是景朝众人都知晓的事。几位皇子夺嫡之争激烈,唯独六皇子,自始至终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只因他生母乃是皇帝后宫中的一位无名宫女,出身低微,更不得圣宠。那宫女生下沈炆便撒手人寰,沈炆常年在冷宫长大,其余皇子也与他并不亲近,只当他不存在。
沈炆起身离座,谢殷复又转回了视线,凌策瞧着他便生气,碰倒了桌上酒杯,谢殷的白衣上顿时沾湿了几许。
谢殷起身道:“世子赎罪,容殷先去更衣。”
凌策没理他,继续喝闷酒,谢殷便下去了。
青湛连忙跟上,待到他们走到宫中的一处偏僻花园,青湛方敢道出自己的心声:“公子,那世子实在欺人太甚!他岂能这么对公子!”
谢殷不语。
而对面走过来一人,正是方才在宴席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沈炆。
谢殷行了一礼:“在下见过六皇子。”
沈炆奇道:“谢公子,怎么会在此地?”
谢殷道:“六殿下,在下特来投奔明主。”
沈炆又掩袖咳了两声,他放下袖子,微笑道:“明主?谢公子是不是寻错人了?”
谢殷道:“我听闻过殿下身世,六殿下在宫中孤苦无依,在下亦是身为尘网所缚,犹如笼中之鸟,平生所愿,便是得遇明主,六殿下若能助臣脱身,臣当为殿下肝脑涂地。”
青湛满腔牢骚还未说完,就见谢殷这一番话,他心中震慑,实在不懂自家公子所图为何,可他却也能感觉到,有什么地方和他想象的不同,只是不敢出声打断。
良久,沈炆叹道:“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只是谢公子,世间安有真正的自由?”
青湛云里雾里,又听得谢殷与沈炆闲话半晌,末了,沈炆叹道:“得遇子虞,足慰本王平生之所望。”
谢殷告辞,青湛随行其后:“公子,您这是成功了吗?您是不是可以脱离世子的魔爪了?不必再受那窝囊气!”
谢殷失笑,再回到宴席上,已经接近尾声,凌策已经不见踪迹,独自上了马车,便有仆人来传话,态度还算亲和:“谢公子,世子让我们给您传话,说……”
谢殷温声道:“世子说了什么,不必忌讳,直说便是。”
仆人道:“世子让您,骑马回府,若是、若是迟了,便……”
谢殷道:“我记下了,不必担心。”
仆人这才宽了心,走了。
青湛愤愤不平:“世子明知您不擅骑射,怎么还这样刻意作弄人?!”
然而,青湛未料到的是,更为作弄人的还在后头。
谢殷出了宫门,只有一匹黑而瘦的马停在宫门前,以及一个面色不善的身影,冷脸抱剑,脸色黑如墨炭,三两下走过来,将一个红色的盒子塞入谢殷手中。
闻郗似乎对这物什厌嫌至极,送出去之后仍觉不平,看着谢殷的脸,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下作。”
谢殷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层红色的粉末,这是女子惯用的口脂。
原来凌策当时便看谢殷的举动不爽,待谢殷走后更是忍不下去,思来想去便指使闻郗去街上买了口脂,送来羞辱谢殷。
然而想也知道,闻郗本就厌恶他,被指使去做这种事,大约也高兴不到哪里去。
谢殷阖上盖子,笑道:“多谢世子赏赐。”
凌策回到府里,仍然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喝了盏茶,依旧觉得心火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