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让其他年轻将领去,我也是一样的不放心,左右都是要赌一把,倒还不如寄信姜满。

我亲自去了城墙上为姜满践行,他带着武士出城门,没有再回头看我。

*

前线没有战报,我还是照样上朝,批复奏折,心道这活可真不是人干的,人生何其艰难。

一封奏折里写了姜家的罪行,被呈递到我眼前。

上面白纸黑字清楚地写着,姜家旁支的一个少年,姜沅,在街上纵马伤人,以至于害死了两个平民百姓。

被报官押送到官府时,甚至还大言不惭地道,“你们知道我表兄是谁吗?你们就敢抓人?!”

衙门的捕快也就扯着笑脸道:“那敢问这位小公子,你表兄姓甚名谁,在朝中做得什么官哪?”

姜沅得意洋洋地道:“我表兄就是当今丞相,当今天子的老师,你们这群杂碎,也敢来问我的罪?”

“我看你们分明是活腻了!”

衙门里的人心知这是一桩棘手的差事,本该一早定案的,但却为了姜沅的身份,不得已一直拖着,要看上面的态度。

而今天的这一封奏疏,便是一位言官实在看不下去姜府仗势欺人,以至于罗列了姜府众人的种种罪行,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违背梁朝律法的大罪,而姜沅,只是这其中尤为嚣张的一个罢了。

我心中掂量着这分量,朝堂百官为此事争执不休,无非分成保姜沅和杀姜沅的两派。

保他的人认为,姜满这些年为朝堂鞠躬尽瘁,如今更是为国征战,绝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寒了忠臣的心。

而另一派则认为,姜沅所作所为按律当斩,万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法外开恩的道理。姜满他再如何忠君爱国,那也是他该着的。既食君禄,为君解难,都只不过是分内事而已。他姜满再如何劳苦功高,都只是一介臣子,哪有君主要看臣子脸色的道理。

两派人马争执不休,甚至发展到了在朝堂上互殴的程度了,我使了一个眼色,他们终于本分地噤声了。

我作出最后总结:“此事朕自有道理,不必再议。”

*

街上人潮鼎沸。

莺歌不赞同地看着我:“殿……”

被我瞪了一眼后,莺歌终于不情不愿地改口道:“小姐,您为何非要亲自出面?那姜沅,只是个无名无姓的小喽啰罢了,万一小姐你路上出了什么事,我也万万担待不起啊。”

我穿着一身久违的女子衣裙,站在街头,对她道:“我就是要来亲眼看看,姜满的那什么表弟,难道真是个败絮其中的草包?总之,我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试图贪赃枉法的混蛋。”

莺歌定定地看着我,露出惊叹的神情;“殿下……小姐,莺歌支持你!”

我迈步跨进衙门正堂,看见被两个差役按着跪在地上的姜沅,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惜了……

姜沅奋力挣扎,他一边挣扎一边叫卖道:“你们这群走狗,知道小爷是谁吗?你们竟然敢这么对我,给我等着!”

我实在看不过去,没忍住地出面道:“你是什么身份,犯了罪就该受罚,岂不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就是皇亲国戚,在大梁律法前,也是一样的。”

姜沅愤恨地瞪向我,他继续狂言道:“可笑!!与庶民同罪?少做你那春秋大梦了,这不过是你们这种贱民编出来自欺欺人的谎话罢了。我和你们可不一样!”

我倒也的确是没想到,他能口无遮拦到这种地步。

我终于没忍住怒气,往他身上踹了一脚,旋即堂上的主审官也瞧出了我的身份,叫我去偏堂议事。

陈县丞擦着额头的汗珠,战战兢兢地对我行礼:“下官……下官……”

我失了耐性,叫他平身。

陈县丞终于不再结巴了,压低声音问我:“敢问陛下,这桩案子该如何审理?下官愚钝,恳请陛下指教。”

我摩挲着手中杯盏,似笑非笑地道:“你以为该如何审?”

陈县丞道:“这……”

“此人出言不逊,扰乱公堂,自然是该秉公处理。”

我笑道:“这是自然,既然你都明白,还在犹豫什么?”

陈县丞脚步虚浮地走出了门,重新开案审理。

我没坐多久便走了,只隐约听得身后传来的百姓叫好之声。

按理来说,惩恶扬善,这本就是我的所求,我合该高兴的,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来。

这世道,总像是一场下不尽的连绵细雨,何时能有旭阳。

*

然而这一出闹剧原也只是开场,姜家势大,姜沅闹出了这一出戏之后,姜家人又对我的态度心有怨言,便又为我添了不少麻烦。

朝堂上参姜家的折子越来越多,一摞又一摞。

我为处理这些事情焦头烂额。

然而姜家人不依不饶,他们的势力又遍布朝堂上下,直到此时我才发觉,给姜家人的权柄,如今都成了反过来向我的剑刃。

世事无常。

我心中信重姜满,感念他的教导之恩,却实在无法忍受姜家的得寸进尺。

可一旦对姜家动手,无疑是在打姜满的脸,为这一点,我始终犹豫不决。

那些参姜家的折子,全被我付之一炬。

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我的心中亦是一空。

午间时分,我隐隐约约地睡了过去,做了一场梦。

梦中桃花氤氲,落在我的鼻尖上,我记得那时姜满在我身边温言教我的模样。

我好像对他说过什么话。

那时信誓旦旦的,仿佛也曾许下过什么诺言,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在梦中听不分明,我越是想要听清,越是不能得。

被莺歌摇醒时,我才恍惚记起。

是了,我对姜满说过的。

不会令他委曲求全。

我终于下定决心,再宽恕这一回。

只要敲打一番姜家,不让姜家为非作歹,也就是了。只要他们肯扼制贪欲,我也就做一个眼盲心瞎的君王就是了。

*

姜满凯旋归朝,我特意为他设了庆功宴,席上觥筹交错,我坐在高位上看他道模样。

他在沙场走过一遭,如今已是风尘仆仆,脸上也多了几道伤疤,坐在人群之中仍然显得很是安静。

但我也犯了愁,姜满已是丞相,封无可封,我还能给他什么封赏,今后也不过是与姜家共天下。

与姜家共天下……想到这一点我便觉得脊背发寒,自古以来,皇权旁落的君主有几个能得到好下场,我也不外如是。

难道真的要放任自流?

宴席上,姜满坐得离我很近,但我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

翌日。

我又收到参姜府的折子,这一次却不是指责姜家人横征暴敛,贪得无厌的了,而是将矛头直指向姜满,奏疏中直言,姜满此人狼子野心,在军中培植亲信,收买人心,以至于如今梁**队不知天子名姓,而只知姜大将军!

如此一来,姜满大权在握,比我这个天子更像天子。

我原本从不信这些市井流言,姜满的品行我再清楚不过,可这封奏疏却仿佛是算准了我的心思,一句句都道破了我心中的顾虑。

纵然姜满没有异心,可他确确实实已经有了翻覆朝堂的权力了,我真的该信他吗?

*

再之后,便是姜满的一个亲兵被指暗藏谋逆之物,姜满力保此人,一度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满朝文武流言纷纷,直道姜满乱臣贼子心怀不轨!

我去找姜满时,他正在菜园里给花浇水,实在是很有些闲情逸致。

姜满见我来,行了一礼:“微臣见过陛下。”

我请他起来,如今满腹心事,倒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姜满却像是看出我的忧虑,主动对我道:“陛下,如今天下已定,微臣也许是时候该归隐田园了,朝堂之事,我还是不再插手的为好。”

我欲言又止,心中觉得姜满的提议的确很好,而我也自然有意如此,可姜满若是交出手中的权力,下一个丞相又该是谁?

我做不了决断,更无法狠下心。

同姜满聊了好一阵我少时的事,姜满似乎是陷入一种空茫的追忆当中,渐渐浮现笑容。

姜满道:“如今陛下得偿所愿,臣实在为陛下感到高兴。”

我知道姜满待我之心,如今见到他,更是明白了先前朝中流言,只怕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姜满教养我这么多年,我不信他,反倒信旁人的挑拨,实在是太过蒙昧。

如今我总算想明白了,决心不再为这些事烦心。

我在姜家坐了一下午,直到日暮西山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然而踏入宫闱,便见到一位不速之客。

楚氿,我的好舅舅。

楚氿衣袂飘飘地走进来,眉眼间带着无形的威压,笑道:“阿聆,你不信我的话,不肯对姜满动手?你未免太妇人之仁了。”

我也不肯退让:“楚卿,你该称我陛下。”

我就是要提醒他,我们的君臣之别,省的他日日在我面前拿乔。

楚氿笑道:“陛下今日心慈手软,焉知他日不会为虎所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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